《安渡》语凝y9

2、守护 守护

　　男子着一身玄色衣衫，精致的玉冠将墨色长发束起一半，两边额角垂下一缕青丝。浓密硬朗的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璀璨如星的凤眸含着清浅的笑意，深褐色的眼瞳为这双精致的眸子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鼻梁英挺，薄唇微扬，面庞的线条宛如刀刻，浑身的气息冰冷凌人。但唇角和眸中的笑意却冲淡了这份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使他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喻修——
　　楚昀看清楚来人是心头一滞，但紧紧一瞬便恢复如常。这张面容与记忆中的少年郎相差并不多，但是比之从前的干净俊朗多了稳重，多了刚健，也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凌厉。
　　他微微欠身，道：“辰王殿下，别来无恙。”
　　喻修伸手扶住楚昀，止住他欠身的动作，随即收手，道：“春寒料峭，待回家再把酒言欢。”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家”，楚昀道不清自己是何感触，他早已无家，这么多年他都快不记得何为家，这个字于他而言实在过于奢侈。他看向喻修身后，围观的百姓竟将省过台围的水泄不通，他的车马浩浩荡荡停在此处。
　　“本王已请了旨意，楚公子往后便在王府落脚，多谢内官今日来宣旨。”这话是喻修对着内侍道的，他看向内侍时唇边噙着笑意，眸中却透露着危险的冰冷。
　　内侍感到背上一寒，知道今日得罪了人，楚昀如今是人人可欺，可若喻修要护着，那便不一样了。辰王如今可是尹都最炙手可热的人，便是太后也要忌惮几分。他正欲开口辩解，喻修却已撑着伞带走了人。
　　喻修一手撑着伞，向楚昀伸出另外一只。楚昀抬首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含了一汪秋水，楚昀生生在这毫无波澜里品出些许温柔，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月下吹箫的少年。
　　“雨天路滑，借手臂给予安一用。”喻修含着笑，轻声道。
　　楚昀望着他，道：“殿下的排场太大了些，我怕自己承受不起。”
　　“这是专门为予安准备的，你不喜欢吗？”喻修唇边依旧噙着笑，狭长的双眸也随着柔和了许多。
　　楚昀立刻收回目光，低声道了声谢，扶着那只健硕的手臂稳稳登上马车。喻修对着一旁的侍从吩咐了几句随后自己翻身上马，马车缓缓行驶，喻修的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一旁。
　　马车里楚昀闭着目，悠悠道：“殿下，我有去处。”
　　马车外传来声音：“你那院子太小了些。”
　　“院子虽小，却无往来宾客，住我一人足矣。”楚昀道。
　　“无宾客？未必。”喻修道：“怕是门庭若市。”
　　楚昀睁开眼，道：“既如此，殿下更不该带我去王府。”
　　“王府宽敞，方便为你招待宾客。”喻修的声音里含了肆意与洒脱。
　　马车猛地一晃，楚昀扶住车壁稳了身形。
　　“当心，坐稳。”喻修的话再次传进马车。
　　“出事了吗？”楚昀问。
　　“放心，路已扫平，予安的‘宾客’我替你招待了。”喻修语气轻松。
　　楚昀深吸一口气，他知晓今日不太平，尹都参与当年平叛和查抄王府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不会希望他活着走出来。昨夜，他已遣璃真去探路，顺便做一件事。不曾想今日会遇到喻修，这些埋在路上的刺客一半应是畏于喻修撤退了，一半怕是已被喻修解决。
　　楚昀闭上眼，手指暗暗收紧，道：“多谢。”声音里是不尽的疏离。
　　马车行至王府，喻修下马，仍是撑着伞伸出手臂等候楚昀下车，楚昀避开他跳下马车，落地时牵动旧伤，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迅速窜逃直逼心口。他在衣袖下攥紧手指，暗暗将痛感隐下，面上丝毫不显。
　　喻修收回手臂，将伞挪在他头顶，一笑，道：“予安不必同我客气。”
　　喻修领着楚昀到事先备好的院子，楚昀环顾，院子宽敞简洁，房屋的构造看着十分精致，院内种了合欢花，如今刚抽出嫩叶新枝。东边的院墙处还种了一排梅花，只是现下已过了寒冬，梅花早已凋零。楚昀望着那几株梅树有些出神，胸口微不可查地抽痛了一下。他别过头不再看向东墙，迈步走进屋子。
　　屋内的布置简单却十分舒适，几盆盛开的兰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窗边插着一瓶含苞欲放的桃花，粉粉的花骨朵儿极其惹人怜爱，看得出布置的人十分用心。
　　“你先住着，有不合意的再改。”喻修停在门外，他骑马时淋了雨，身上的衣衫在滴水：“你好生歇息，我有些事，晚上一起用膳。”
　　楚昀看着他离去微微愣神，他走在雨中，似是忘了撑伞。
　　楚昀坐在软塌上闭目，他该寻个时间去看望师父，本该住在师父事先备好的院子里，如今在辰王府要避着人出去怕是有些难。今日喻修摆这么大的场子，师父应当是知晓了。
　　也不知璃真的事办得如何，他被禁在省过台这么些年，这些人应当都要忘了他楚昀还活着，该送点小礼问候一番。
　　“公子。”
　　楚昀的思绪被打断，睁开眼，面前是位年过半百的男子。
　　“老奴是王府的管家，姓钟，王爷安排了几个侍候公子的人，老奴来引荐一番。”钟管家面上含笑，指着身后的小丫头和小厮热络地引荐。“这丫头叫晴兰，今年十二……呃，年纪虽小，却是个机灵的。这几个小厮也是十几岁的年纪，跑跑腿打打杂……”钟管家说着有些难为情，他觉得这位公子既是王爷的贵客，那也该好好选些人来伺候，可王爷就挑了这么四五个人，唯一的侍女还是个十来岁的毛手毛脚的小丫头，这不显得王爷苛待人家。
　　楚昀仔细瞧了瞧那些人，小丫头有些束手束脚，垂着头瞧着恭顺极了。几个侍从容貌一般，但看着还算机灵，也垂着首，等待着主人的安排。他对钟管家笑道：“多谢殿下的好意，我喜静，如此甚好。”
　　钟管家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笑容愈发亲切，道：“那便好，您先歇着，王爷现下去了军营，已叫人备好了午膳，即刻便好。”
　　璃真来时已是暮色时分，楚昀站在合欢树下，听着璃真的汇报。阴云已散去，雨后的天空愈发清澈明朗。楚昀抬首透过枝叶望向暮云，唇边化开浅浅的笑意：“姨父，我备的薄礼，喜欢吗？”眸中是摄人心魂的肃杀冷意。
　　喻修在自己的院子备了晚膳，楚昀到时喻修正在桌边捧了本书在翻，他此刻已换了衣衫，只着简便的常服，长发用玉簪半束，散在身后，少了分凌厉，多了分柔和，似乎还有些，好看。
　　楚昀的眸光仅停了一瞬便移开，在桌边望了一圈只在喻修身旁的位置寻到了凳子，他犹豫片刻便在此落座。
　　“我回府不久，东西预备不齐全，明日便叫人添几个凳子。”喻修放下手中的书，拿起楚昀面前的碗为他盛米，笑着递给他，道：“还请予安先将就些。”
　　楚昀看着他，并不接他递的碗，道：“还以为殿下会说家中遭了贼，盗走了几个凳子。”说着，他接过碗，道：“多谢。”同样的淡漠疏离。
　　喻修清朗的笑声响起，道：“兴许会遭贼呢，是得提前防范，亏得予安提醒。”
　　楚昀夹着菜，并不接话。
　　喻修夹了块排骨放在楚昀碗里：“你太瘦了。”又夹了块鱼给他：“多吃些，否则哪有力气去斗妖魔。”
　　楚昀停下筷子，道：“既知我要斗妖魔，还不离远些。”
　　“我斗惯了凶猛的兵卒，还未领略过妖魔的厉害，想开开眼界。”喻修道：“今日齐闽的儿子死了，外头都传是鬼魅作祟。”
　　楚昀继续夹菜，啃了口排骨，沉吟片刻，道：“排骨不错。”吐出骨头接着道：“鬼魅自然挑作恶的妖魔下手。”
　　“我还以为你会说妖魔作恶多端是遭了天谴呢。”喻修模仿着楚昀的语气，笑着调侃：“不过看来是鬼魅更胜一筹。”
　　楚昀不接话，只低头默默扒饭，喻修也不言语，认真用起了饭。
　　半晌，楚昀仿着喻修的语气淡淡道：“或许是呢，谁知道。”他夹着菜，细细嚼咽。
　　喻修面上的笑意更甚：“人死在醉花坊，凶手却不知所踪，齐闽不会放过樊家的。”他继续为楚昀添菜，道：“一箭双雕，予安的箭术愈发精进了呢。”
　　齐镇是齐闽的嫡长子，当年平乱他们父子冲在最前面，也因那次平乱，齐闽从平远王身边的无名小卒一跃成为名震尹都的大将军。醉花坊是樊家的产业，樊家是商户出身，因在平乱时提供了物资，又在查抄王府后做了笔漂亮的假账从此家族崛起，族中子弟在户部、工部皆做了官。
　　齐闽最看重齐镇，齐镇死了，便是断了齐家的前程，此事樊家若是给不出说法怕是难以善了。
　　“樊家家底丰厚，齐镇闹不出什么。”楚昀吐着骨头，淡淡道。
　　“嗯，樊家虽说势力不大，但在各部都有关系，盘根错节，不好对付。”喻修道：“齐家看着势头胜，可若国泰民安，他家便无用武之地，况且齐镇死了，齐家的盛势也在数着日子了。”
　　楚昀吃好了，放下筷子，轻抿了口茶，不欲继续深入此话题，道：“多谢殿下款待，时辰不早，我便不打扰了。”说着，起身便要离开。
　　“予安。”喻修唤他：“从前，你都唤我‘泽南’。”
　　楚昀停下步子，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道：“今非昔比，殿下应该明白。”
　　喻修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道：“今非昔比，但泽南一直在这里。”
　　“殿下若因着从前的知己情分要伸以援手，那大可不必，从楚家没落那天起，我便再无情分。”楚昀微微抬首，对上他的眼眸，目中的冷漠让人生畏。
　　喻修心下一痛，眼前的人分明周身寒冷又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他似乎透过那寒冰一般的外表窥视到一分脆弱，他有一瞬的错觉，仿佛予安是那暗夜里的灯光残影，风一吹便碎了。
　　“需要我时，我都在。”喻修沉默半晌，只道了这一句。
　　楚昀的心一顿，他避开喻修的目光，绕开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几章就是前尘往事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