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即是空（下）》语铃

2、多事之秋

　　国庆节之后，王子枫回了城。第一个周末去找彭叔叔时，他的店铁将军把门，接下去一连数日，都不见店铺开张，王子枫甚觉纳闷，心里略有不安，于是拨打了彭叔叔的电话。

　　“喂，子枫吗？我家里出了点事。”彭叔叔话语沉重，像一团浓雾，气氛顿时凝滞。
　　“哦，要不要紧啊？”王子枫略显紧张。
　　电话那头的彭叔叔听得出他话语里的关切，遂轻描淡写说道：“你阿姨生病住院了，我们在等检查结果。”
　　“那明天我抽空去看看她，您把地址发给我吧。”王子枫诚恳地说道。
　　不一会儿，王子枫收到一则短信。他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那家医院离得有点远，从学校到那里，估计来回得一个钟头，幸好明天是周六，他可以从家里直接过去。

　　第二天九点多，王子枫和妈妈打了招呼后出了门，他乘车到了Y医院附近，又步行了一段路，在医院旁的水果店里挑了一大袋红扑扑的苹果，若有所思地走进了医院的住院部。
　　阿姨住在女病患处，王子枫觉得有些不便，就先打了彭叔叔的电话，彭叔叔出来接他，一脸惴惴不安的样子。
　　“叔叔，阿姨还好吗？”王子枫小心翼翼问道。
　　“情况不是很乐观。最近她经常胸痛气短，晚上老睡不好。我们现在在等检查结果。”
　　“这种状况出现多久了？以前没注意吗？”王子枫突然成熟细心了许多。
　　“女人的身体女人最清楚。况且她家还有遗传病史，但愿不是那种病，否则……”彭叔叔目光黯然，摇了摇头。
　　“还是健康平安最重要，大家都要好好珍惜身体。”彭叔叔一边给王子枫递来瓶装水，一边招呼他坐下。

　　王子枫在病房里看着正在输液、静静睡着的阿姨，心里微微泛酸，他不由得暗暗叹息：上次见到阿姨时她虽面色微微发白，却面带微笑，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气质淑雅又不失亲切，这次再见时，却面容憔悴，肤色暗哑，饱受病痛之苦。

　　正当王子枫愣神时，有人推门而入，那人提着两个热水瓶，身穿一袭蓝白两色的格子裙，款款走来，在逆光中，王子枫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萧然，这种情景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梦境里的，但随着那人开口说话，略微沙哑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中。

　　“请让一下！”彭玉蔓神情冷冷地看了王子枫一眼，她对面无表情的异性习惯以“横眉冷对”来较劲，或许在她身边阿谀逢迎、满脸谄笑的人太多了，因此她眼里容不得不正眼瞧她的人。而王子枫呢，自从上次领教了她的大小姐脾气，便怀疑“书香门第也会出异类”，诚然，他视彭叔叔为师为友，也敬重他的为人，但他的宝贝独生女看来是被宠惯了，有点骄傲任性，不是省油的灯。
　　王子枫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便稍稍弯下腰，两手放在膝盖上，不经意间却看见她的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腿，让他想起了以前家里软绵绵的白色小猫，感觉自己便不再冷硬得像冰，说到底，他的冷，他的冰，不过流于表面。当听到阿姨生病时，他早已生恻隐之心，甚至觉得彭玉蔓可怜——万一阿姨有个三长两短，娇生惯养的她还能向谁撒气、撒娇呢？

　　彭叔叔说：“前几日趁国庆黄金假期，我们一家三口去了武夷山游玩，刚泛舟九曲溪看了大王峰、玉女峰，你阿姨就觉得身体不适。后来匆匆回了厦门，大家以为她旅途劳顿，在家休息几天也许就好了。没想到，她天天喊胸痛，睡觉翻来覆去，十分闹心。这两天来医院检查，拍片后，医生说她胸部有阴影，估计凶多吉少。”
　　彭叔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王子枫，语气反倒平静了许多：“你阿姨家有遗传病史，她的母亲就是死于绝症。没想到她也有可能步其后尘。”彭叔叔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病床上的妻子，突然觉得这两天日子竟如两个星期那么漫长，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和心中最美好的愿望，正冰火两重天地磨炼着他的心智——死亡是最深刻的人生课题，它讽刺着世间所有美好的回忆。能欣然接受的，必伟大勇敢至极，但无惧生死的，有几人能够？

　　“晚上我在这里守着，蔓蔓一个人不敢待在家，便将就着在医院里睡，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想想她比我可怜……”原本稍稍平静的彭叔叔一说到这儿，突然哽住了，王子枫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叔叔，您也要注意休息，阿姨她们都还需要您的照顾呢。我有时间也会过来看看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啊。还有，有什么想吃的，我让我妈帮忙准备。”
　　“这怎么好意思呢？”彭叔叔听了王子枫的肺腑之言，感动得不得了，紧紧握着他的手，像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目光满是慈爱。

　　彭玉蔓看着这两个男人，说白了，是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大男孩之间黏黏腻腻的对话，既纳闷又嫉妒。她的爸爸，虽然视她为掌上明珠，却从没有这么情深意重地和她说过话，也没有因为家人做过的某件值得感动的事而如此动容过，凭什么他王子枫，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她的爸爸心悦诚服？

　　彭玉蔓冷冷地盯着王子枫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她回过头来坐在妈妈的病床旁，拉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妈妈的手掌里，心里默念着：“妈，您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