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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擦肩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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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的生活平凡得像田里的野草,吃饭、上课、睡觉,每天都在“单曲”循环。有所不同的是心态的变化,每次模拟考出来的成绩,好或不好,都成了一种暗示,暗示着她离心中的那个学霸有多近或多远。当学习成了一把测量“情缘”的尺子,那少女心中的梦便更加瑰丽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内心渴望成长与进步的想法就愈加热切。
萧然开始题海战术,以前最不喜欢的难解题,现在成了挑战项目;以前觉得数理化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现在觉得百花齐放、文理通吃,应考科目哪一个都是香饽饽。她这心态一变,学习上便变得轻松了许多,上课也认真了,课余时间也不再虚度。
直到国庆黄金周,萧然才任性了一把。她掏空储蓄罐,数数共攒了一百来块,拿这和村里庙口卖菜的阿姨换了一张整钱后,她便和堂姐堂哥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县城的一处风景区。据说那是一座溯源追本的山,山脚下矗立着“开闽先祖王审知”的塑像,到了那里,不仅要游山玩水,还要瞻仰一下祖宗。虽然萧然的姓氏随了强势的妈妈,但还是不能忘了自己身上流淌着爸爸这一王氏后人的血啊。
去往县城的车,四十分钟一班,往往座无虚席。要是遇上民俗日,便是人挤人,严重超载的局面,车上的人脚挨着脚,背靠着背,到处是热乎乎、肉嘟嘟的屁股,连转身都奢侈。国庆节第一天也不例外,车上还是那么拥挤,偶尔有人放了个“哑屁”,熏得一车的人快窒息,躲也没处躲,“内功深厚、五毒不侵”的还能“吸收”,无法忍受的只能暂时停止呼吸,等空气稍稍一稀释,才赶紧换气。
萧然他们几个挤在车里,从动弹不得一直站到东摇西摆,公共汽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城地界。出门一趟不容易,但出门一趟,对孩子们来说却像重生了一回,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有时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有时涤荡了他们的心灵——正当他们不安分的时候,新鲜的事物往往会驱使他们去学习、接纳、适应甚至促其成长。“见多识广”的孩子,通常既开朗又聪明。
萧然觉得自己是有慧根的,因为她喜欢自然界的一切,而自然规律都是既定的,只是人类的智慧将它总结了出来。宇宙是一切生命起源的摇篮,而她只是摇篮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稚童。风起时,落花飘零,这是一种规律,敏感的人却会想着:世事无常,人间沧桑。这样由此及彼的想象,也是一种智慧——萧然的智慧不在记忆上,而在于领悟,也许世俗社会里她不是个能者,但自我认知上却是个明白人。
萧然他们来到北辰山时已是十点多,她在官袍加身、一脸淡定的先祖塑像前站了一会儿,因为年代隔得太久远了,她除了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还隐隐感觉这大地的神秘,要不是史料记载,她怎么也不相信“大鼻子村”的祖先的祖先是从黄河流域迁徙而来,繁衍至今。
这几年,村里每年的祭祖仪式总是按部就班举行,但由于外出打工的人居多,加上传统文化的缺知少教,年轻人大多意识淡薄,有的更是一问三不知。幸好女人们都还传统保守,信奉神明、敬拜祖先的大有人在,因此祭祖仪式得以继续传承。
北辰山因为每年的祭祖仪式而显得意义特殊,加上中国“逢山必有庙”的普遍现象,使得它得到了地方政府和普遍民众的支持——宗教信仰自由,平民百姓对神灵有所敬畏,有了精神寄托或祈福的对象,形式和实际行动的结合就水到渠成了。
从小在宗教氛围里耳濡目染,特别是奶奶的虔诚熏陶,萧然没少被“宗教”过,小时候喝过“符水”(符纸烧成灰兑水,就成了“压惊”神水。现在的小孩是不大会去喝这种所谓的“神水”了,他们以“珍珠粉”代替,是金贵的一代。)而且她见过乩童走秀、神婆作法,逢初一十五、初二十六,必有人家中或商铺里香烟袅袅,供品丰富,纸钱充足,大手笔的一出手,燃香焚纸,烟雾腾起,几乎快二氧化碳中毒。
逢年过节,萧然也跟着大人拜神祈福,这是一种宗教文化传承,也是一种对未知世界或未来的敬畏——我们不自信未来会被我们自己掌控得很好,因此迷惘,也因此寄托希望于他人,这类“他人”是否果真神通广大、有求必应,却不得而知。但在祈福时,人的内心是宁静的,神情是专注的,碎碎念的是美好的愿望,此时人心向善,有的甚至因此纾解了内心的苦闷。
萧然经过十二龙潭时,接了捧水洗脸,山泉清冽,凉爽宜人,果然和家里的水有天壤之别。随后她在山道旁的一处小庙里双手合十,拜了拜,堂姐比她还虔诚,跪在地上的蒲团上行磕头大礼,而堂哥却一直徘徊在庙外,始终不进来。
要说北辰山的美,不像大山大水那样豪迈,它美在自然的野趣。那些色彩艳丽的庙宇、生动的璧雕和人工湖都在自然景观的对比下相形见绌,看久了甚至觉得僵硬拙劣,倒是山泉沿着陡峭的山路、古朴的岩石蜿蜒而下的身姿十分灵动。可惜萧然他们去的不是三月梅雨季,泉水没有那么充沛,因而流动时不声不响,像是条银蛇,时隐时没在岩石之间,有的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小水池,清澈见底的池中,野生的虾子自由自在地游动着,看它那欢腾的样子,甭提多逍遥了。可没等它玩够,就被堂哥用空塑料瓶给逮个正着—— 一只小虾煮了吃,还不够塞牙缝呢,调皮的孩子只是喜欢看它瞎蹦跶罢了。
萧然他们走走停停,有时往上看看郁郁葱葱的林木,有时回头望望山下的庙宇和游人,山腰的一处平地上,有几个人在野炊烧烤,那迷人的肉香夹杂着炭火味时不时袭来,他们因这美食的诱惑突然觉得饥肠辘辘。萧然从包里拿出饼干来分给堂哥堂姐,三人一边吃一边走,随着山路越来越陡,抬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绿林,萧然心想:离山顶估计还要一半路程吧?看着像是没个把小时走不到的样子,而且山林如此茂密,看起来似乎人迹罕至。于是萧然和哥姐俩商量,就此停住,原路返回去吃午饭。
其实,要是萧然没有半途而废的话,就会有意外惊喜。
在他们上方的不远处有一个凉亭,是看林人最常落脚的地方,此时,多日不见的王子枫正坐在凉亭里写生。他的山林素描已完成,眼前笔直苍翠的林木沿着山路溪涧两旁展开一道绿色的屏障,山路尽头被密林遮蔽,莽莽苍苍,如同重兵把守,披甲戴盔,整齐挺拔,一派生机盎然。
王子枫第一次来北辰山,他倒是挺喜欢这一片密林的。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在这里,不仅夏天可消暑,冬天估计也能尽享清净。王子枫默默地观赏着美景,林木之秀,山石之峻,天地之静,有说不出的惬意,他的笔轻轻落在画纸上,不知不觉从寥寥几笔变成了一纸葱郁。画这种看似单调复制的树木,难就难在最后“聚木成林”时的效果,画得好的,整片森林就像会呼吸似的灵秀、充满生命力,画得不好的,不仅没有美感,而且会显得“柴”,失去活力,如同标本。
王子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比划构图、琢磨细节到完成素描,神情专注、内心安宁。从小到大,除了经历过丧友之痛,他没吃过多少苦,衣食无忧、学业顺利,心有所动,还能一技傍身,在别人看来,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但别人不知道的是:“高处不胜寒”,尽管他是外冷内热,却因为才华横溢被称为“才子”而让人误以为“孤傲清高”。他平日里少言寡语、不苟言笑,写起作文来却“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也许只有心仪他的人才会觉得他温柔儒雅、幽默多情,但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份“艳福”,早被他拒于千里之外。
现在他和班上女生们保持着距离的原因,除了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决心,还有环境的变化,以前家乡的女孩儿个性腼腆矜持,要是有出格的也是受了男孩的“蛊惑”,行事还是遮遮掩掩;而现在,城里的女生个性鲜明,喜欢一个男孩,她们会表现得很明显,端茶送水买礼物,一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样子。城里的女孩既现实又真实,她们想要的,作为男友,得有实际行动来表示,柏拉图式的爱情不适合她们,而王子枫却偏偏喜欢“精神恋爱”。
“一见钟情、擦肩而过”好像特别适合王子枫,特别适合“自虐狂”——心里想着某人,却迟迟不去撩这层面纱,除了少不更事,剩下的应该是太过理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