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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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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尽是些龌龊之事。
他时常在想,如果母亲在他生下来就把他掐死,或者根本不让他生下来,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好过一些?
他根本无法参透人活着的奥义。
一无所有的来,又干干净净的走,明明最后连一根草都带不走,却偏偏喜欢在活着的时候不辞辛劳地作出一片花团锦簇的假象,他觉得,这简直是无聊透顶。
他从未领会过人们口中所言的太平盛世。他出生在寸草不生的霜华殿,能触摸到的,不过是角落里一棵苟延残喘的老树,和几块无人问津的破转头。
陪伴他最多的,就是屋子里随处可见的蜘蛛老鼠,它们一个个就像蠢货一样,不厌其烦地在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他平时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折磨这些可怜的小东西,用砖头拍,用石头砸,就像那些人用鞭子抽他一样,他喜欢捏死这些比自己更弱小的虫子,心中就会升起一股变态的乐趣。
他在霜华殿里生活了四年,每天会有人从南角的小门给他送来一些馊饭馊菜,顺便揍他一顿。其余的很多时候,这里都是荒芜的。四方的红墙很高很高,没有一个新奇的玩意愿意从墙外蹦进来,在这里,天空是昏黄的,四四方方的,他从来不被允许走出这个院子,所以,他一度以为,他所见到的世界,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她的母亲每日都会来看望他。拿着一根长长的鞭子,一脚蹬在他脸上,“狗东西!你个没用的狗东西!我抽死你个狗东西!我抽死你!”
母亲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像刚从太医院里逃出来的疯婆娘,揪住他的头发,就要嚼饮入腹。
他知道母亲在仇恨什么,她一边唾弃着别人的施舍,一边又舍不得那些绫罗绸缎,她本来只是一个堕落风尘的贱人,却因为他的存在而有资本叫嚣,她妄想从此一飞冲天,却从来没有真正从奴才变成主子,于是,她每日鞭策责骂自己,却又不敢把自己弄死,她怨天尤人的在背后骂遍了宫里的主子奴才,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母亲,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人了。
不过,他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些拼命打骂他的主子奴才,无一不嘲讽他的巧言令色与卑躬屈节。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他生来就是一副讨好人的嘴脸,尽管人们对他百般羞辱和欺凌,可是他总能做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他知道人们的漠视和毫不关心才是他惶恐不安的寂寞的源头,为了博得他们的关注,他必须时刻保持笑脸扮出滑稽可笑的样子,他常常以哗众取宠的方式来取悦他人,并且丝毫不觉得羞耻。
他总是能昧着良心说出一大堆好听话儿,他可以对倒粪的那位脑满肠肥的宋公公谄媚,“爷爷您今儿个福禄。”,他也可以对霜华殿那些鼠目獐头的女人奉承,“姐姐您真是好看。”
因为姣好的面容,他总是无法摆脱女人们疯狂的迷恋。
他一直以为,女人是要比男人复杂百倍的动物。她们时而温驯,时而疯狂,时而憎恶的贬笞他,时而又柔情似水的搂住他。她们心思巧妙,能一眼看透他不为人道的内心,他所有在男人面前百试不爽的的本领,用在她们身上往往会适得其反。
女人们似乎更喜欢逼他说一些山盟海誓的诺言,为了讨好她们,他不得不更加费尽心机的表演,她们无节制地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常常让他心力憔悴大汗淋漓。
因为他常常周旋于各种不同的女人之间,母亲曾一耳光扇在他的脸上,“狗东西!你就和你父亲一样三心二意!”
他从不明白三心二意是什么意思,他苦心钻研的各种甜言蜜语,不过是讨好世人的一种可悲的方式。母亲终其一生都在为皇帝守节,可他五岁时,母亲就去世后,宫中流传的全是她秽乱宫闱和奸夫私奔的谣言。事实上,只有他知道,母亲一直住在大历皇宫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深深地掩埋在那棵寂寞无花的老槐树底下。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理解,母亲是与他一样苦命的人,他从小被她贬笞长大,却又和她相依为命,他一边极度痛恨着她,同时又万分感恩着她,所以,当母亲再一次在他面前寻死觅活的时候,他成全了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用锄头在老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洞,亲手结束了她悲惨不幸的一生。
皇帝对关于母亲的流言忌讳莫深,因此,他同样对自己厌恶至极,在他五岁那年,霜华殿的殿门终于被下令打开,可惜迎接他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新奇世界,而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棒打。
他受到了皇帝的厌弃,被放任在这里自生自灭。
如果原来他每天还有馊饭馊菜的话,那么现在,他连馊饭馊菜也没有了。他常常饥不果腹,好几天吃不上饭。于是,为了生存,他不得不更加卖力的表演,求爹爹告奶奶地获得食物,有时候,宋公公会吩咐他做一些事情,例如捯洗恭桶,他忙不迭地应下,以换取半个馒头。
或许有人生来就贵重,有人生来就轻贱,而他则在众生中更加低如尘芥,做起奴才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羞耻。他的霜华殿里的下人们早已各谋生路,而他六岁那年的冬天,当他没有份例的衣物不得不扒下死太监的衣服自己穿时,宋公公已经开始叫他小修子了。
可宫人们的欺凌不会因为他的落魄而停止,更何况,当他们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皇帝默许的以后,他们就愈发肆虐了。最开始,他们只是偶尔过来“教训”他一次,后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每天的功课,仿佛谁打的更狠,谁就更能受到宫中那些有皇子的妃子们的赏识。因为这一点,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棍棒的潮流中。
也许他生来趋利避害。明明浑身伤痛,鞭痕累累,离解脱只有一步之遥,却偏偏喜欢要死不活的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被子,他就盖床帘,没有炭火,他就把桌椅烧来用。有时候他饥饿至极,抓起床边的虫子就往嘴里塞,有一次,他烹煮了一锅味道鲜美的老鼠,从此喜欢上了这皮薄肉厚的食物。
他以为,他的人生,一直都是灰暗无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