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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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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朝儿,这块茄汁鱼卷是襄州的名菜,你不是说最近吃鸡鸭肉吃腻味了吗,尝尝这个。”
云朝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不是已经被贬为庶人,坐罪下狱,不是刚被元寂一刀毙命命丧九泉了吗?
怎么现在还好好的坐在关雎宫里呢?
“怎么了?”隐隐约约的,对面的华服女人放下筷子,“朝儿?朝儿?”
云朝恍若未闻的看着她,甘松毡案,鱼耳香炉,万字锦底、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步步锦支摘窗,东西次间隔扇相离,这是她的寝宫关雎宫没错,可是这面前的女人又是谁?
看服装首饰,是正一品妃位该有的,元修又纳新妃了?不对吧,她把持后宫这么多年,怎么不记得永乐帝的后宫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摸住她的额头,云朝一个眼刀甩过去。
放肆!本宫就是被废被贬为庶人,也轮不到你动手动脚!
女人的脸在云朝面前放大,云朝右手按住桌子,戾气逐渐积压,她在等,等面前的女人有所动作时,她就刮花她的脸!来个鱼死网破!
突然,云朝睁大了眼睛。
“芝兰,芝兰,快传太医,这孩子魔怔了!”女人慌张的丢开云朝,转身叫侍女。
云朝惊悚的看着她,德妃,德妃!是她!是她!元策二十八年,宣武帝后宫中最年长的妃嫔!
她怎么还活着!看起来怎么这么年轻!现在是什么年份?是哪个皇帝在位?
“微臣叩见德妃娘娘!叩见长安郡主!”一位胖胖的御医连滚带爬的飞奔过来,跪下来就要给云朝诊脉。
云朝见鬼的看着他!
是了!是了!高敏德是前朝御医,亦是她执掌后宫早期的心腹,现已经八十有余,早已归乡乞骸骨,怎么会又出现在永乐帝的后宫中,还长得这么圆润?怎么会!
云朝整个脑袋瞬间因为受不了太多信息的刺激——
砰!
她肚皮一翻,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半个时辰后,太后携了众妃及太医匆匆赶到关雎宫看望侄孙女。
关雎宫侧殿柔福殿内,杜衡盈香,洁白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格心什锦窗,温柔的趴在经丝椒孔的百雀软枕上,云朝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怪异笑容,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在叽叽咕咕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丫头,怎么会魔障了呢!德妃!你是怎么看顾的!”未进宫门,便听到太后略带急切呵斥声。袖音姑姑在旁安慰:“太后别急,太医已经到了。”
远远的,还听到德妃请罪的声音。
而殿内,云朝欣喜若狂的抱住镜子,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镜子里朝气蓬勃的自己,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
她重生了!她竟然重生了!二十年的淑妃生涯,她为心上人鸩杀国君,一朝朝廷颠覆,她以为能与新帝双宿双栖,却没料到,狡兔死,走狗烹,自己竟是新帝手中一枚棋子!
前朝废妃!前朝废妃!想到临死前,元寂揽着云姝这样称呼她,云朝简直想仰天大笑!
可笑!可笑!想她云朝并非愚蠢昏聩之人,二十年来,她双手染血,步步为营,摧残了多少嫔妃,手刃了多少敌人——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元寂二人步步高升的棋子!
云朝握紧拳头。一步错,满盘皆输。上辈子,他们就是这番无辜模样,骗取了她的信任,谋取了她的真心!
云朝眼中淬毒,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跳起来手刃仇敌!
云姝,元寂!你们这对虚情假意的贱人,有没有想过,本宫还可以重来一次!本宫还能东山再起!
云朝颤抖的伸出双手,稚嫩的小手垂明如玉,粉红的丹寇犹如弹落桃花,这是小孩子的手!不是妇人的手!她不是冷宫那个众叛亲离、苍老丑陋的前朝废妃,她还是幼年的长安郡主,当朝太后的掌上明珠!
“朝儿!朝儿!我的宝贝孙女儿!你怎么了!”太后走进来就要抱住侄孙女儿,见到云朝仰头狂笑的模样,心疼的连忙伸手拍着她的背安抚。
云朝跌进太后软软的怀里,久违的温暖瞬间就像春日的朝阳环抱而来,云朝前生经历了众叛亲离,受尽了人心叵测,看尽了世态炎凉,巨大的冲击使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姑姥姥!姑姥姥!朝儿好想你啊!”
“姑姥姥在这儿,在这儿!朝儿!不哭了!不哭了啊!”太后心疼的抱住她,抚一把她脸上的眼泪,转头对袖音怒声呵斥道:“查!给我查!朝儿今天遇到了哪些人!是谁把她吓成这个样子的!”
一刻钟后。
云朝出现在了崇明宫后花园。
刚刚告别了太后,一再保证自己无事,提好在慈宁宫包好的糕点,又摆脱了各种不放心她的袖音姑姑,云朝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呼吸新鲜空气,云朝觉得,重生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现在,太后身体康健,依然稳坐后宫,她还是倍受宠爱的长安郡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皇上,还没有哪个人胆敢骑到她的头上!
云朝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怨毒,上一世,她就是为了所谓的爱情,亲情,把自己一步步逼上绝路,想到前世最后,元寂蹲在她面前,温柔缱绻的抚上她的脸颊,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他说:“朝儿,此生是我负了你,天命不可违,所以现在,你只能去死。”
云朝就简直要气疯!
元寂,当你把刀子刺向我的那一刻,你可有半刻犹豫?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皇位,是踩着我的骨头得来的?你有没有在意过,在我面前暗通款曲的,一个是我最爱的男人,一人是我最亲的姐妹?
云朝握紧拳头,前世的伤痛如犹在身。
“小畜生!小畜生!我打死你个小畜生!”不远处传来依稀的叫骂声,云朝循声望去,目光穿越层楼叠榭,金黄滚烫的瓦片,和斑驳干裂的红墙,落在一张灰尘扑扑的小脸上!
此时的他,被一群小太监团团围住,左一拳,右一拳被揍的鼻青脸肿,他的头龇牙咧嘴的歪在地上,双目炯炯有神,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偷看,投过来一道讽刺的光芒。
云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无比震惊的定在原地!
永乐帝!
杀伐果决,冷血无情的史上第一暴君!她前世的丈夫!睚眦必报的少年帝王!永乐帝元修!
他们怎么敢把他按在地上这样打!云朝惊恐万状,小脸因为过于震惊而皱成一团。
云朝无不惊悚地想,上辈子,宫中就有永乐帝身世的秘传,他生母是辛者库贱婢,又毫不捡点秽乱后宫,先帝对他是厌恶至极!
她是知道元修年少不受宠,只是不曾想到,他竟然这么落魄!
云朝趴在斑驳的红皮宫墙后,双手颤抖的抵住滚烫的墙面,神色复杂。
云朝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来。
她从没想过,英明神武的永乐帝元修,竟然有这样一个不堪的过去。只因她嫁入皇宫,成为他的妻子以前,他就已经是无坚不摧的模样了。
她本就是元寂安在他身边的一根眼线,对他没什么感情,她与元修夫妻二十多年,揣摩过他的心意,迎合过他的喜好,却从来没有把真心放在他身上过,她在意的都是他的朝臣关系,哪里有时间关心他的过去呢?
仔细一想,她的前世,只有做他后妃的那段时间是最顺遂的。永乐帝年少登基,后宫简单,并未有皇后,有的都是低位的嫔妃,和她这么一位淑妃。她依稀记得,她刚入宫的时候,他后宫的莺莺燕燕还很多,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遣散了,只她云朝一枝独秀,步步高升。
云朝蹲下来,惊恐的看着前方一片混乱,元修身上带伤,嘴角带血,像极了当年她偷印玺,泄军情,献鸩酒后的模样。云朝忽然想起,当时,元寂逼宫,元修就是这样强撑着精神,坐在御座上看着她,脸上带着讽刺:“是你?”
那时的眼神,比现在还要冰冷可怕。都传永乐帝元修狠辣,可入宫二十年,她见的更多的是他的淡漠,可直到元寂逼宫那一晚,她才见到了这位少年皇帝身上的暴戾阴狠。
她不知道永乐帝元修身负剑伤、饮下鸩酒以后还能再支撑那么久,毕竟是威慑四海刀尖舐血战无不胜的神话,周身的帝王之气蓬勃而发,迅速的劈死了围绕在她身边的数位军士,提剑就要向元寂刺去,那时候元修杀红了眼,就当她以为多年来苦心谋划的策反还是要败给这位心机和勇猛都不缺的帝王,他们都会命丧于此时,终究是毒酒发挥了作用,他最终是撑着剑跪下,临死时脸上是不屈、不甘,似乎还有一些别样的伤痛。可现在,稚气未脱的元修,脸上是没有那么多表情的,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云朝浑身在发抖,她不知道她现在是害怕,后悔,愧疚,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心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刀光剑影,入眼处都是猩红。闻到似乎有血腥的味道,云朝双腿一软,简直想后退,可前世的记忆控制不住的脑子里闪过,混混沌沌的天旋地转,云朝抱着脑袋头痛欲裂,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够了!够了!
“够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云朝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放下手臂,却见满院太监跪了一地,一个个震惊又惶恐的看着她。
云朝往脸上一抹,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水。
为什么?
云朝瞪大眼睛,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有一根数尺长的粗木棍格外醒目,因为上面粘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云朝突然就怒了!
“啪!”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动他!”云朝不知自己哪儿来的怒意,竟一掌狠狠的甩到了为首那个刚才气焰最高的太监的脸上,直打得他头昏眼花,连连趴下哀声求饶:“奴才不敢了!郡主饶命啊!”
这一掌,不仅打得太监头晕目眩,云朝自己也茫然了。看到脚下跪了一地的太监,还有处在懵懂状态,沉默不语的少年,云朝一低头,猛然对上他一双眼睛,黑的发亮,云朝慌忙的转头!
她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郡主!郡主您饶了奴才吧!”
云朝一手甩掉他。她现在心里很乱,什么都不想想,元修,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感受到那道目光在身上,云朝如芒在背,难受至极,匆匆甩下那一地太监,落荒而逃。
酉时,夕阳落幕,当宫人们再次在关雎宫甬道上看见长安郡主的时候,她的脸上就是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像极了丢了元神的空壳,一步步在落日的余晖下向神武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