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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游玉京(一) 风景可拟人 ...
第一次带徐小猪下山,李观棋思来想去,决定进城。
稚子千里孤身、隐姓埋名远赴南朝,出了宫便入道观,想必还未得见玉京的繁华。
她特意叮嘱道,“要走的路远,带好冬衣和换洗衣物,走不动就跟我说,知道了?”
徐春凤完全被下山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忙不迭地点头,如同一只迫不及待想要探索新世界的小猪。
师徒二人收拾好行囊,一前一后,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下走。
雾气从山谷漫上来,把远山近树都晕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影子。李观棋先去了一趟栖霞村,为复诊走访,不想兴师动众,让徐春凤在河边等她。
水面波光粼粼,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弄着,碎星茫就在他眼前晃起波纹;又卷起裤腿下河摸小石小鱼、摘野果、追蝴蝶……夕阳渐渐西下,天边燃起了万丈霞光,真可谓久别重逢,也依然熟悉。
他信了风景亦可拟人,回忆是有五感的。
也不知老王、方婶子和狗儿过得怎么样。甚至他还想知道那户瘸腿男人,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李观棋回来时,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像去进货了似的。二人席地而坐,晚霞时是最好观景点,月升起又可点着篝火吃晚饭。李观棋说老王惦记着他,方婶子按照狗儿的身量给他做了衣裳——背篓里那个最大的包袱,竟然是给他的。
那时的徐春凤还不懂他的那些疑问,叫作“关心”,是可以问出口的。但即便他没有问,他也依然得到了答案。
夜间露宿山洞,徐春风躺着看星星。李观棋拿出了一件按小孩身量裁剪的鹤氅,墨蓝打底,宽大深黑的领边和袖边,谁穿上,谁俨然就是一个小黑乌鸦。
“看看合不合身。”
徐春凤接过,觉得它摸起来有点像被子——穿上后果真如棉被一般暖和,也真如裹了床棉被一样熊厚。
“合身。只是好像没有鹤……”
李观棋懒得解释不过是个虚名,“你若喜欢,可以自己绣。”
“哦……”
徐春凤不自觉地看着李观棋——她也穿着鹤氅,那最像厚棉被交叠裹着的偏硬衣领,恰到好处地将她的脊背衬得挺直,像松竹。
穿白衣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着道袍时如同超凡脱俗的真人。相比之下,徐春凤愿意承认自己是猪,而非人。
翌日清早,二人便动身启程前往玉京。
路上运气不错,遇见一辆往城内运货的板车,赶车的老汉见他们一高一矮两位道长走路辛苦,便招呼着搭了一程。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徐春凤坐在车尾晃荡着两条短腿,远处那隐隐约约的高耸城墙一望就能看到,日头刚过中天,城门口便已在眼前。
只是入城处,就聚了一大片摊贩,五颜六色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打着响鼻的声音,嗡嗡地混成一片。
李观棋道谢下车,给了钱也赠了符,一大一小牵着,随人潮缓缓淌进了玉京。
一进城门,热闹像是突然被拔开了塞子,轰地放大了数倍:卖糖糕的拖长了调子“桂花——糕咧——”像拉开的糖丝,黏黏糊糊地荡在空气里;紧接着货郎挑着担子擦肩而过,摇着拨浪鼓,担子两头挂满了针头线脑、顶针绒花。
再往前走两步,竹梆笃笃笃、笃笃笃,穿过人声、车马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笼里的芦花鸡被惊得扑棱翅膀,咯咯乱叫;讨价还价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称杆子翘得高高的,铜钱在案板上摞成一摞,又被一只只粗糙的手收进褡裢里;临街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沉一下脆一下,火星子似乎都能听见,磨刀石上霍霍地响,粗粝又绵长……种种响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撒了一把铁豆子在青石板上,催着人往跟前凑,汇成嗡嗡营营的热闹市声,将天地都盖住了。
徐春凤的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像头回出窝的雏鸟,恨不得多生出几双眼睛来——亮晶晶的冰糖壳子,日头一照,薄脆的糖衣泛着琥珀光;泥人摊眨眼就可以变出一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腮帮子红鼓鼓的,还怀抱着条大红鲤,摊前且插着一排武将泥人,各个威风八面,是摊子的门脸。徐春凤看得眼睛都直了,脚下生了根,一步挪不动。
“想要哪个?”
“这个!”
徐春凤指了其中一个武将——顶盔掼甲,长枪横扫,连胡须都一根根翘着,威风得像是要从竹签子上跳下来。
泥人摊紧接着就是糖画摊。摊主面前支着块光溜溜的青石板,一旁小火炉上煨着一小铜锅的糖稀,正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甜泡。李观棋感觉到牵着她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往那边带劲,就领他过去。
摊主一见来了主顾,忙堆起满脸笑,一边搅着糖稀一边热络地介绍,“贵客看看,咱这儿什么花样都能画,龙凤呈祥、喜鹊登枝、蝴蝶扑花,还有十二生肖,您看这小耗子、小老虎,画得可像呢!”
徐春凤的眼睫一眨一眨地看过去,最后指了其中一个,抬头亮晶晶地望向她,比糖稀还亮。李观棋掏了铜板,道,“劳烦给我家孩子做一只小兔子的糖画。”
“好嘞!小兔抱月一只,您瞧好——”
摊主应得脆生,手腕一翻,铜勺在锅里一舀,糖稀便如一道温热的细泉淌了出来。摊主手腕悬在石板上方,只凭腕子运力,那糖稀便听话地流淌、停顿、回转,前后几息工夫,活灵活现的小兔抱月便卧在了石板上,再取根竹签往糖上一压,糖画就好了。
徐春凤捧得小心翼翼的。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混着焦糖特有的醇厚气息,他轻轻用唇碰了碰,甜味就蔓延了——他惊讶又惊喜,头一回笑得酒窝和虎牙齐齐露出来。
李观棋又带着徐春凤去了卖吃食的巷子。一拐进去,连片的吃食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掀开一角便涌出白茫茫的雾气,裹挟着肉馅与麦香,把半条街都熏得人走不动道;油锅里裹了芝麻的糖饼滋滋作响,软糯的面皮鼓起来,又瘪下去,变成一只只金黄的圆月;还有卖糕点的,一屉屉的桂花糕、绿豆糕、红豆糕码得齐齐整整,上面还点着红曲染的小花儿。
徐小猪又走不动道了。
他想吃什么,李观棋都买给他。徐春凤只需站着等,一手捧着宝贝似的糖画,另一手将她递过来的食物塞进嘴里。城里什么东西都好吃,他也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开心。李观棋眼底也有淡淡笑意,仿佛看到了她的孩童时期。
午后,穿过锣鼓喧腾的街口,李观棋牵着徐春凤进了一条窄巷,巷口的青石界碑上刻着“乌衣巷”——两旁是斑驳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不知谁家养的植物,垂下来的藤蔓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为院墙增添了绿意生机;脚下的青石板被经年的雨水磨得油亮亮的,石缝里积着浅浅的水痕,映出一线窄窄的天光。
乌衣巷深处一间小院,藏在巷陌的烟火和错落的粉墙黛瓦之间,院门落锁,黄铜锁生了绿锈。李观棋开门时,徐春凤在她身后,一眼便望见院中那棵虬枝枯干的大树——却实实在在缀着十几颗柿子,饱满圆润、橙红橙红的,像一盏盏小红灯笼;枝桠间还筑着一只燕巢。
“那里面有鸟儿吗?”
“会有的。冬柿不摘,留在树上,可以帮助它们过冬。”
李观棋伸手推门,门轴涩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惊起了院中地上啄食的几只小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院落不大,却层青郁郁,全然是一处满植花团锦簇的庭院,十分雅致。
一丛丛的花木虽然无人打理,却生得恣意。有的花期尽了,枝头只余下几片残瓣,干枯的花萼还紧紧抱着;有的却正开到好处,粉的白的挤成一团,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瓣雨。各色花瓣薄薄地铺落了一院的青砖地,像给院子盖了一层碎花被子。
影壁下的石槽里蓄着半槽雨水,是前几日那场冬雨留下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花粉,风一吹便微微地漾开,那些细碎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浸在水洼里,日头一照,明晃晃的,真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院子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静止。枝桠不动,水波不兴,花瓣静落,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仿佛停在某个遥远的午后,光阴就此凝固了。
“这里没有人住吗?”
“这是我家。”
徐春凤一双黑黢黢的鹿眼瞪得滚圆,李观棋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道,“怎么,难不成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徐春凤一时呆了,嘴里随乱囫囵着,“自然成……自然成……”
李观棋看到他小心翼翼捧了一路的糖画,糖汁已顺着竹签滴了下来,“把糖吃了。明日再给你买就是。”
“真的?”
“何时骗过你?”
“你老骗我……”
“那是因为你不听话。”李观棋俯下身,捏他半边脸颊肉,“你若听话,做个乖乖徒弟,我也可以做个慈师慈父,听明白了?”
“……”
她顺势一歪头,轻巧一口就咬断了半个兔子。
徐春凤还没反应过来,瞳孔地震——他的兔子!!!
他冲着白乌鸦潇洒吃糖的背影挥了几记无敌猪猪拳——什么白乌鸦,披了一身白衣,心肝仍是黑的!白羽黑心!可恶!
“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去大集。”
她的声音不远不近地飘过来,徐春凤才想起这最紧要的问题,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气闷,“……我睡哪里?”
“除了堂屋,都可以。”
——有一间侧屋,窗棂上糊着桃花纸,门口还挂着一挂半卷的竹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在对他招手。
徐春凤气鼓鼓地跑进去,背上的小包袱一颠一颠的。李观棋无奈又温和道,“慢点跑。”
屋内比他想象的还要别有洞天——光线从素白的窗纸滤进来,变得柔和而均匀,把整间竹木屋都笼在一层温润的色调里。床边立着一架蒙绢的小屏,绢上画的是几竿疏竹,笔意清瘦,他一眼就能感觉到,是白乌鸦画的。
窗下条桌上有一只细颈白瓷瓶,瓶里插着两枝干透的桂花,花虽枯了,颜色却还在,金黄的,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点残香。最后,床是竹架床,挂着“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帘帐,被褥的厚度看着就让人犯困。
徐春凤到床沿前,连人带包袱栽进了被褥里。细小的灰尘被他砸得腾起来,从侧窗透进来的日光里慢慢地飘着。
同时他也看见了立于院心的李观棋。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薄薄地,像有人在天上筛了一把光,铺了她一身。
她拿起树根处靠着的一把油纸伞,淡青的伞面泛了点点霉斑,撑开转了转。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白乌鸦。很干净,又很静。和他认识的,印象里的所有黑白乌鸦都不一样。或许他本来也不认识她。
院子里的静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他的脚面,漫过他的膝头,漫过他的胸口。
徐春凤昏昏欲睡。
院内,李观棋收拾、归置妥当后,见孩子已沉沉睡去,便替他轻轻掩好门窗,独自进了堂屋。
堂屋陈设雅致繁杂,有一处小小陈设,狭窗下,搁着两只粗陶花盆,一盆种着文竹,一盆空着,土还是湿润的;一旁挂画的装饰架上,端端正正供着两块牌位,木质的牌位泛着温润的光泽。
供位并不像寻常人家供奉时的庄严规矩,没有繁琐的祭品,没有缭绕的香火,反倒像一处开朗阔然的小小布景。
“阿爷,阿娘。”
李观棋跪下。
“观棋回来看你们了。”
窗外的日头斜了一寸。窄窄的光透过狭窗,落在她膝边的青砖上,亮得有些晃眼。
“前几日尚在同三两好友闲话,说这一年当真过得快,匆匆忙忙便又到了头;今日真切立在长街之上,见处处张灯结彩,一派新天新地的繁华盛景,听人人都在说着的明崇三年,心中还是觉得恍惚。新朝竟已有三个年头了。阿爷,阿娘,你们可能想象到,如今已是明崇三年了。”
光里浮着细细的尘,慢慢地、悠悠地飘着,像是连尘埃都不忍心惊扰这份静谧,不忍心落得太快,陪着她,听她诉说心底的千言万语。
“那些惊惧交加的深夜,仿佛从未真正过去。夜半常常惊醒,总以为还在从前,还能听到你们下值回来的脚步声。可睁开眼,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与漆黑。淑妃问我,可还记得爷娘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
“观棋不孝。观棋竟已快要、忘了你们的模样了。忘了阿娘鬓发上常戴的那朵珠花,究竟是什么颜色,忘了阿爷每回出宫归来,总要带给阿娘和我的,究竟是什么。”
“爷娘在天有灵,是不是也在怪女儿不孝?你们给了观棋名字,给了观棋一个家,我却没能陪在你们身边,生未奉养,殁未扶棺,连最后一程都不曾相送。这些年,观天象、卜长卦,常对着满天星斗祷祝,只求能在梦中、让我再梦中看看你们,再听听你们的声音……”
叫一声,观棋。
千言万语,面对爷娘,也难有前因后果。
李观棋伏地磕头。
那道落在她膝边的光里,缓缓地飘移,离开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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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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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