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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观中岁训(二) 且问你,想 ...

  •   半年光阴,如后山掠过的风,悄无声息地晃过。

      徐春凤已会了千字有余,虽都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草茎,却也能随手写来。他当然不明白整日伏案写字有什么意义,但他不要做一个孩子,更不要做一个可怜的孩子。而那些伏案写字的人,都是有学问的士子,至少他可以照猫画虎、东施效颦。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不用再整日对着字帖死磕时——他要开始抄经了。

      云清的原话是:抄得多了,心就静了。心静了,自然就能摸到悟道的门槛了。

      徐春凤自然不干。然而他哪能斗得过黄老妖,被她一顿揍,一顿饿,他就老实了。

      自此,清峰观书阁就多了他这么一道身影。依旧是天不亮便要起来磨墨,早点放在砚台边,有时是烧饼,有时是芝麻饼,无论什么饼,都干的掉渣,难以下咽,因而一旁还会配一盏苦茶。

      喝着苦茶,嚼着干饼,人生再苦,也不过如此了。

      书阁里整整万册藏书,每册少说万字,除四书五经外,道门还有必修的《道德经》《清静经》《南华经》《心印妙经》《抱朴子内篇》……各种无上真经啊、传世名篇啊,抄啊抄,除了睡觉和吃饭,睁眼闭眼都是在案前抄经书,抄得他看到字就想吐;晚上还要诵念,字句晦涩,念得他舌头打结。

      抄经之余,他还要去帮玄阳打理药房、晾晒草药——也是云清特意安排的,美其名曰:以劳修身,以药养心。

      炼丹炉旁的药房里,他抓起一把陈皮往陶罐里塞,陈皮蓬松,罐口又小,怎么也合不拢,急得他手指沾满了细碎的陈皮末;药圃扩了地,可晾晒百余匾草药,徐春凤搬来有他一半高的晒药匾,将草药一株株整齐摆放在竹匾上,每摆一层,都要轻轻压一压,否则晾晒不均。

      摆好一匾,他便捧着沉甸甸的竹匾,挪到晒药架旁。十岁孩子尚够不到最高两层,且竹匾遮挡视线,他只得凭感觉放进去,再调整。几个路过的道童笑着跟他打招呼:“春凤,又来晒药啦?”他下意识地转身回应,衣摆扫到了竹匾,整匾草药哗啦啦撒落在地。他只得一点点将草药捡起来,拍去泥土,重摆。

      而后,他努力把晒药匾往最上两层放时,就在快要成功之际,一个用力,药架连着药匾翻了一半,草药登时哗啦啦落了他满头满身,他僵住,活像个草泥娃娃。他妥协了。再度将散落的草药和翻倒的竹匾一一收拾好,重新摆放。

      而后,他端着新摆好的一匾草药,看不见路地往前走,脚下忽然咯噔一绊,他往前一栽,撞倒了一整个架子,竹匾接二连三地翻倒,草药撒得满地都是,有的还被他压在了身下,踩得不成样子。

      这一天,又白干了。

      徐春凤望着那比自己还高的架子,又看了看散落满地的草药,一股无力涌上心头,他一把摔了晒药匾,对着地上的草药又摔又打,最后簸箕一样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开嘴嚎啕大哭。

      结果没想到,竟把四位道长齐刷刷嚎来了。

      ——昨日云清夜观天象,星轨偏移,云气郁结,卜出今明两日必有雨,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各院中晾晒的各作物、药材,需得尽快收起来。作物寻常,道童们纷纷去收了,而药材金贵,一经雨淋便会霉变失效,道长们亲自来收置妥当。

      徐春凤听完,张着呆呆的嘴巴,当场眼泪又憋不住了。那他今天晒的到底是什么、晒的是什么啊!

      云清没有丝毫爱幼,揪他后领,“起来帮忙,别坐在地上嚎了。先把你弄翻的这些收拾好。”

      玄阳也来敲他的脑袋,“你呀,真是个小麻烦。”

      徐春凤:“…………”

      他发誓,他今天比昨天更恨黄老妖、黑乌鸦。

      道长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将草药搬回室内。玄阳的院子是除主殿外最大的院落,布局规整,有炼丹房、药房、库房等,整个院落规模与侧殿相当,足以容纳下所有药材。

      “这批药草品质上佳,再晒一日就差不多了。若是炼制丹药,想必能事半功倍。”玄阳伸手轻轻拨了拨竹匾里的草药,仔细端详着它们的色泽与干燥程度,“明日再收吧。”

      李观棋抬眼望向天际,天空一片澄澈,只有远处天边飘着几缕淡淡的云丝,应了声,“今日难得清闲,我们可一同围坐,听雨煮茶。”

      虚竹笑问,“可是观主的珍藏?”

      “算是吧。去年春上,下山偶经一茶田,便跟着茶农采摘嫩芽,亲自晾晒、炒制。再配上新制的竹器,定能增添几分雅趣。”

      “那还等什么,且进屋内,摆上茶具,谈经论道去。”

      徐春凤簸箕式坐于地,将竹匾抱在自己腿上,一边听着不远处道长们的闲谈,一边将混杂在一起的草药一一分拣摆放。这时,清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抬头,正撞上风清温和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永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世子殿下,我帮你一起吧。”

      “不用……”

      徐春凤下意识拒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顿——对他最好的风清道长,现在反而最疏离,甚至连虚竹他都常常见到。风清虽然负责清峰观外交事务,但平日潜心修炼、深居简出,一来二去,就没什么交集了。

      风清闻言,只眉眼弯弯地,“好。那你等下收好了,就进来喝茶。云清拿出了她珍藏许久的雨前雀舌,我们一同品茗。”

      “雨前雀舌?”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好喝。

      “茶与药草一般,都讲究时节与工序,雨前茶便算是好茶。云清说她这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入口清冽,咽下去之后,舌尖还会留着淡淡的回甘,最是解乏,也最配今日的雨景。”

      “好!那我等一下就进去!”

      室内古朴静雅,矮几上陶炉熏熏,窗棂半敞,道长们于蒲团上安然落座。

      徐春凤埋头苦理草药,发上好似有一瞬的沁凉,他不曾留神,很快就有露珠滴落在他的额上。

      片刻后,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正摆弄草药的手背上。

      徐春凤反应过来,大喊道,“下雨了!”

      玄阳登时阔步出来,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的外袍罩在药架上,还顺手摸了摸徐春凤的脑袋。

      众人脚步匆匆,纷纷将剩余的药匾搬进室内。不过短短几息之间,雨点便密集起来了,雨水打湿了众人的道袍、发丝,同样砸在竹匾里的草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下一刻,暴雨猝不及防地突至,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原本澄澈的天空灰暗下来,转瞬之间,整个道观就被一片雨幕笼罩。

      徐春凤人生头一回见如此瓢泼大雨。天变得比黑乌鸦的脸还要快。

      草药吸了水,比以往更沉重。徐春凤人小腿短,裤脚沾满了湿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连人带匾狠狠摔了一跤,浑身上下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天幕雨势正大,竹匾扣在他身上,压得他更沉重了,一时间甚至没办法爬起来。

      正在他努力往起爬时,一只纤细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他起身——黑乌鸦先发现他摔倒了,问他,“摔倒哪了?还能走吗?”

      徐春凤摇摇头,又点点头。风清紧跟着过来,向他伸手,徐春凤下意识地还想去拿竹匾,李观棋把他推向了风清,“先进屋。”

      而后她提起竹匾,草药基本被雨水和泥浸透了,挑拣不出完好的了。此刻玄阳也在雨幕中喊她,“云清!别管了!”

      “好!”

      她迅速将竹匾里的草药抖干净,以竹匾作顶,一路小跑进了屋檐下。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院中未来得及收回的晒药匾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玄阳静立廊下,望着,语气中透着一丝感慨与无奈,“这便是万事皆有定数。或许是无缘吧。无缘留住的,终究难留。”

      “凡人惜物,圣人惜心。你是又惜物,又惜心。”

      二人俱笑。而后一同转身进了室内。

      天空已拉下了帷幕,乌云仿佛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风也降临,卷着山间独有的气息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关了窗,风裹着潮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被热意驱散,那片沉甸甸的天色和风雨彻底被隔在了外头,满室都散着清苦又干净的香气。

      众人都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身披纯白外袍,解了长发,如瀑倾泻,同外袍一起旖旎地铺散在地上,似山间悠悠白云,再泼上一把墨。

      徐春凤看看自己短短的、才将将垂到手肘的发,第一次对长发有了美的感受。想着以后等他长大了,也要留长发。

      众人围炉而坐,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暖融融的,好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云清煮茶,其余人挑拣被雨水泡了根须的草药。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屋檐,屋内,烛火温暖,众人低语——虽是围炉听暴雨,也算是有围炉听雨的意境了。

      “这第一场冬雨下下来,冬天便算实实在在的来了。”

      “今年入冬似乎比去年晚一些?”

      “天气也暖和一些。转眼间,一年又到头了。观里几处漏雨的地方,得趁这雨停了赶紧修缮。上次那场小雨就发现有些地方渗水,要是冬天再漏,就有些麻烦了。观主,观里过冬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米面和柴炭都是够的,紧缺的总是炼丹所需的药材。原本跟玄阳想着过几日上山采药,但这雨比想象中的大,即便采到了,根须也被淋坏了。总归还是需要好好计划明年开春要种的草药种类和数量。”

      说话间,茶已煮好。云清拿起茶壶,给众人倒茶。

      茶水倒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热气,散发出阵阵清香。徐春凤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这么好听的名字,这么苦作甚啊!

      比冷苦茶更难喝的原来是热苦茶!涮锅水!呕!

      “配上茶点试试。”

      徐春凤依言照做,李观棋问,“还苦吗?”

      他还是点点头。然后白乌鸦就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掏出了两小袋纸包。一袋是他爱吃的芝麻糖,另一袋是撒满糖霜的蝴蝶酥,也是他爱吃的!徐春凤眼睛都亮了,他好久都没吃糖了!

      李观棋又以黄糖打底,给他专泡了杯金菊花茶,喝起来又香又甜。

      “上个月赵家村老太太来求的丹药,是不是该送去了?她说每每一入冬身子就不好。老太太孙儿百日,想要个长命锁,我还想去银铺帮她打一副。”

      玄阳便笑,“你这人情往来倒是周全。”

      虚竹道,“山上与山下走动原就不多,能照应的便多照应些。人心都是肉长的。”

      玄阳颔首认同,而后也想起来,“眼见着冬至都快到了,腊月也不远。前几日我去镇上,张家肉铺都开始挂腊肉了,一吊一吊,油亮亮的,风一吹,香味便悠悠地晃……”

      玄阳说着就去看徐春凤——他已经馋得眼睛亮亮的,像不争气的口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李观棋被逗笑,伸出手,指节微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徐小猪。”

      徐春凤:“……”

      李观棋探身推窗,她的发乌沉沉地铺到了他身前,徐春凤连忙避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生怕压着了哪怕一根发丝。

      窗子推开的一刹那,风雨声便呼地涌了进来。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将外头的天地都隔得朦朦胧胧。院中那几棵树被风摇得厉害,枝叶哗哗地响,翻出一片一片灰绿的叶背,像不停被翻动的书页,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浸透后的清苦味道。

      李观棋将窗扇合拢,道,“乌云蔽日,风也邪性,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下就下罢。”玄阳道,“左右我们都在屋里,茶煎火旺,药材理得七七八八了。难得老天爷替咱们清闲一回,今夜便都留宿在我这里,不必回去。”

      风清提议道,“正好给孩子们放几日休沐假。”

      虚竹赞同道,“年关将近,香客往来诸多,道童们也乏了,回家去沾一沾人间烟火气,也好。”

      寻常道童得了休沐,自然是雀跃着收拾包袱下山归家。于徐春凤而言,无非是在道院里躺着,继续对着这方天地。

      “雨停了我也下山走一趟。”云清道,“缺的那几味药,正好趁这空档去镇上买了。左右年关也近了,顺道再添置些年货回来。我们各司其职,虚竹同风清下山送丹送锁,玄阳留守观中坐镇。”

      众人无异议。而后,她对着徐春凤道,“你上山已有半年了,日日同我作对,日日闷声受罚。且问你,想不想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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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