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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陆 徐春凤正是 ...

  •   一年后。

      青峰山有一清峰观,建成时天子亲笔赐匾,太后、皇后銮驾亲临,乃皇家道观。

      远望,一片天青、烟灰、褐枯交织之连绵,隐于这云雾缭绕的苍郁山色之中,恍若世外仙境,隐逸出尘。

      直至登万步而上,方见峰回路转,其真貌悠然显现——观门恢宏,右题:“来如春梦几多时”左书:“去似朝云无觅处”上匾“清峰观”;观内殿宇古朴,满植四君子,后院设有药圃与茶寮,道长们以清修、采药、制符、烹茶为务,一派恬淡自得。

      清峰观虽为皇家敕建,却观门自敞,无论贵贱,凡跨过了那三百六十级青石阶,便可前来敬一炷香,求一句祷文。

      观中有一云清道人,术法通玄,精擅卜筮,香火日日供应不绝,信众往往掷千金,以求云清子一卦。

      于贫民百姓,佛菩萨普度众生、积累功德,此生修苦,来世享福;于皇亲贵胄、达官显贵,天子脚下,人人都想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清峰观诸道长如跑堂小二般苦守半载,终于,云清道长在山门前立了一大木牌:轿辇止步。

      效果不大好。遂另题一句:徒诚也,借非诚也,非诚非求成。

      效果很好。三百六十级天然石阶,一步气短两步扯裆,香客为之一清。

      --

      这日,清晨。

      青石阶上洒着碎金般的阳光,远处溪潭潺潺,树木葱郁,同茂绿的山峰一同衬托着这古朴道观的清雅、绿意,与透亮。

      “贫道云清,往后便是女公子的授业师长。”

      拂尘扫过檀香缭绕,黄衣女冠敛袖道。身着华服的稚儿一招猛虎下山,一口扑咬上她的胳膊:“去你娘的女公子!小爷乃堂堂七尺男儿郎!”

      童声稚嫩得雌雄难辨。

      随后他就被拂尘勒得面红耳赤,对方力气大的犹如杀猪,他便也似小猪一般在其身前狂挣乱踹。

      李观棋一手将他勒住,任他挣扎,问近旁,“如何无人道是位小郎君?”

      风清掩面扶额,扶额又摇头,“说了、早说了百遍了!”

      “小郎君送这儿来做什么?”

      “难不成真送去寺里?说是修身养性,太后娘娘又不是真的要他出家!云清,快快松手吧!别把小世子殿下勒坏了!”

      随行侍从围了一圈又一圈,皆是一脸急色。

      李观棋松了桎梏,见小儿挥拳要报复,一脚踹上他的软臀——徐春凤登时向前一扑,连滚数矮阶,骨头连着筋散架似的痛,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众人皆注视着云清道长向阶下迈步的仙姿风骨,无人上前帮扶。

      徐春凤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撑起了自己,下一秒又被一脚结结实实的踏了下去。

      而云靴的主人,一扬拂尘到臂弯,风卷起拂尘,其高高束起的发梢,很是,潇洒肆意。

      “进我清峰观,便要守我清峰观的规矩。”脚感很好,李观棋不轻不重地碾了碾,“毕竟是娘娘连下三道懿旨也要我教的小世子,怎么都得是个先剃度的礼遇……”

      软臀一抖,隔着臀都能看得出小世子不想变成小光头的害怕。

      “圣旨到——”

      李观棋不吓小孩了,抬脚,随风清等一众道徒整肃衣冠,齐齐跪拜叩首。

      徐春凤刚爬起身,头又被狠劲按了下去,直接同地面砸出一声闷响——他捂着头,张着大嘴,一时间分不出是接旨太高兴了,还是痛得佝偻失声。

      “奉天承运皇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天下三分,以南北两朝为盛。

      南北本为同源,因天堑沟壑与滔滔江水并行的地理隔绝而分化,百年前,北境被游牧民族阙那罗氏一统,立国称制,自此南北分裂,以长淮江、秣喉山为界。

      长淮江上有淮州,隶南朝;秣喉山中有秣州,属北朝。百年来,两朝通使来往,邦交日密,而西境亦与时逐势,勃然而兴:西北有西域诸国,是著名的绿洲城邦、丝绸之路要道;西有吐蕃王朝,雄峙一方,三分天下居其一;西南有云诏诸部,自成藩属。

      在多方制衡和非我族类的时代趋势下,南北欲固大国之基,求无战之和平,和亲便成了必不可少的手段之一。

      徐春凤正是两国邦交的吉祥物。

      其生母为和宜公主萧颐,十二年前赴北和亲,与北燕异姓郡王成婚——并非阙那罗氏的任何一位亲王,而是权力源于功勋、恩宠的异姓郡王。

      其位虽尊,然根基远逊北燕皇族,尚公主之荣,实乃极大恩典,既可促其更加忠心依附于皇权,又能遏制同姓宗室因联姻而坐大,更将前来和亲的南朝公主及其后裔,巧妙地隔绝于北燕皇权与继承序列之外。

      此计策,既予南朝以体面,又彰显国本尊崇,还确保了阙那罗氏的血脉正统不被他姓、尤其是萧姓污染——和亲意在结盟修好,而非将隐患埋入腹心,北燕皇帝一箭数雕,把这场联姻牢牢置于可视可控的范围内。

      在如此政治深意与精密权衡之下,人,就成了一件精美的外交器具。

      而民间相传,和宜公主与平西郡王情深意笃,曾许白首之盟。九年前,郡王战殁西北,公主十月怀胎,悲痛欲绝中诞下麟儿,自此守了活寡,独自抚养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一年后,和宜公主改嫁,下嫁北燕子臣子,且依然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疑。

      从前是三年生一个,如今是三年抱俩,此吉祥物,便在逐渐完整的新家中成了异客。

      但世人不知的是,同一时刻,和宜公主暗中遣使联络大南,意图参与南廷内部政变,与当时无军马可依的九皇子达成合意,立下密约,愿借三千死士助他问鼎大位,交换条件只有一条:事成之后,须以君王之诺,保其长子一世平安。

      只待时机成熟,她便制造长子意外身亡假象,送其子秘密南归,从此隐姓埋名,一世富贵闲散,长安无虞。

      “诏曰——”

      “静慧大长公主,德懿柔嘉,克娴内则,深得先帝钟爱。驸马扶阳郡公徐氏,忠勇夙著,勋绩有闻。不幸俱罹大故,朕心恻然,未尝一日忘也。今皇天垂鉴,宗庙有灵,遗孤徐春凤,历经艰虞,终得寻回。骨肉重圆,悲欣交集。追念静慧大长公主往昔温恭之仪,与驸马捐躯报国之忠,岂可使嗣续中绝、烝尝无寄?兹特恩追赠扶阳郡公徐氏为扶阳郡王,以彰忠烈,其子徐春凤即承其嗣,袭封扶阳郡王世子,待年岁稍长,着袭王爵,以昭朝廷眷念之诚,慰先帝在天之望。”

      而静慧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公主,自幼备受宠爱。

      她心有所属,先帝便欣然成全,赐婚于二人。在皇家层层规矩与无奈中,她算是为数不多如愿以偿的公主。

      徐驸马虽得了泼天富贵,这份荣宠却一日日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执意要为自己挣一份功名。大南崇文,文采斐然者比比皆是,纵使以文入仕,也不过落个“斜封官”的话柄。思来想去,能挣得真正功名的,唯有沙场。

      驸马自幼读书,读得一般;自幼习武,亦平平,而军营正缺这什么都懂一点的中人。武艺他勤学苦练,加之识文断字,不久便立足军中。彼时先帝最喜武将,见驸马如此奋发,龙颜大悦,倍加赏识,遂封其为驸马都尉,命领兵出征。

      册封之日,百官齐贺,长街走马,好不威风;静慧公主便倚在二楼,凭栏遥望。家宴之上,天家融融,席间笑语还提起公主与驸马的子嗣之事,满座和乐。

      而其后不久,大军出征,敌军暗中施计,潜入敌帐,割下了驸马的头颅。

      死一个年轻将领,动摇不了南军的军心,但死的人身份是驸马——哪怕只承载着微不足道的皇家颜面,也是皇家的人。军中商议暂且按兵不动,待朝廷回信。

      本就是走个章程形式,可偏偏这一次,在这一来一回的鸡毛传信之间,南军错失了足以决定成败的关键战机,大军只得整装回京。

      一路白幡如林,纸钱漫天飞舞,丧仪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洒满长街。

      入皇城后,先帝率百官素服祭奠,哀乐低回,香烟缭绕。

      出征数月未建寸功,却还要为了皇家颜面,动国库大办丧仪,向天下昭告驸马是“为国捐躯、盖世无双的英烈”。偌大一个军中,千人万众,竟无一人审时度势,懂变通。一口浊气堵在先帝胸间,咽不下,吐不出。

      偏偏此时,静慧公主骤闻噩耗,不顾拦阻地闯入祭奠大典,扑伏在棺椁上失声恸哭——这一幕彻底引燃了先帝忍耐许久的怒意——他认为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至少应该理解他。

      丧仪结束后灵柩自会送入公主府安葬,就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么?从小到大,千依百顺,捧在掌心,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竟养出来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先帝面色沉冷,命人将静慧公主带离,可她死死扒着棺椁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仪态尽失。先帝怒不可遏,当堂厉斥她扰乱国仪,身为皇家公主,不识体面,不分轻重,丢人现眼,形同市井愚妇……父女多年,都深知彼此的优缺,因而训斥专挑痛处,专揭短处,声声落地,无可辩驳。

      静慧公主头一次听到,在自己的父亲口中,她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没有价值,甚至她存在于世,都没有任何意义。原来父亲对自己的不满,竟然,有这么多。

      她如傀儡般呆立当场。而那时拦住她、劝慰她、让她先别闹的,正是后来在大殿上说自己“沐猴而冠”的先太子萧烨。

      此后,公主终日闭门不出,以泪洗面。先帝纵是觉得那日气急攻心,话重了,一见那副哭哭啼啼不争气的模样,也心生厌烦,无言可表。

      在任何人都未预料到的某日,春光和煦,岁月静好,静慧公主自缢于公主府。

      公主卧房所用绫罗锦缎,皆为御赐,质地柔软异常,极难勒死人,她是活生生将自己吊死的——肌肉痛苦癫狂地抽搐,神情平静麻木似傀儡,第一个推门撞见的侍女,当场被吓得心神俱裂,自此疯了。

      公主与驸马双双殒命,而大南自开国便有死后追封的惯例,对功臣、宗室、外戚追封高爵以表哀荣,既显恩恤又不享特权,朝廷乐意施恩。驸马又恰好沾了先帝思念公主的这份光,且生前立有军功,于是被追封为扶阳郡公。

      慰的,是女儿的在天之灵,又或是,心底那一点蚀骨的愧疚。

      又一场皇家悲剧、一脉皇室血脉断送,因是一位公主,便一场像样的风波也无,草草落幕在岁月之中。

      如今,徐春凤所顶着的,正是静慧公主与徐驸马流落民间的遗孤之名。

      这个身份,有父,父已故去;有家,家为空;有世袭爵位傍身,却无盘根错节的族亲缠绕。甚至,徐春凤的生父姓徐,驸马也姓徐。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或许天意要这个孩子,借着这无牵无挂、干净纯粹的身份,顺理成章扎根南朝,远离一切风波与纷争,一世富贵闲散、安稳无忧。

      “朕惟天道恢弘,化育万物;人道明理,敦敎为本。扶阳世子聪颖灵慧,勤勉好学,既有仁爱之心,又不失少年锐气,实乃璞玉浑金;然念其质禀素弱,血气未充,今特命往清峰观暂居,冀藉名山灵气,以资颐养之方。”

      “尔清峰观,秉玄门清规,道法渊粹,德润四方,为世所钦。特命尔观谨承教养之责,以正道典训导其心,以玄门清静养其性,俾使知书达理,明德守义,望尔其慎之、勉之!毋忽朕命!钦此。”

      李观棋俯首接旨道,“清峰观观主云清,携清峰观众弟子,恭聆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圣旨既下,教养之责便牢牢地扣在了李观棋肩上。

      一众侍从想要留下,通通被她以“观内不养闲人”的名由拒了,至此,徐春凤正式孤身一人留了下来。

      自古皇子皇孙犹如一棵大树上的枝条,末节凡多,只待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谁才能真正开出叶来——然这已大大大的九岁小儿,着实出色。

      其性格主修一个乖戾浮躁、喜怒无度,不懂人言,更爱咬人。

      一发怒便小脸涨红,气得通体粉红,像个小猪仔,动起手来又像只小狗,总之是某种幼兽;其领地意识也相当强悍,若有谁想要靠近他,必然会遭受到沙包猪猪拳、无敌猪蹄脚法、锋利虎虎牙等攻击。

      徐春凤已在观里住了足七日,李观棋才发现自己当初让他近身,是多么一个未经深思熟虑的决定,因而她至今没靠近过此子住处,每日仅一碗清粥,等他饿没力了,再跟他论一论理。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一个人生如——此——不幸的孩子的意志力。他宁肯饿昏在屋内,也不愿服一句软。

      为其把脉时,李观棋发现他是水土不服引起的高热,还夹杂着轻微腹泻的迹象。

      她拿了些几日前采的草药,发现有几味尚缺,想着也不要紧,熬着熬着再加进去便好了,这就同做饭是一个道理,缺什么加什么,全凭那一把的感觉。

      李观棋是个全职道士,做人却很业余,粗通医术没多久,好在这是她的观,大家苦不堪言也只能给她折腾,而她毫无愧意地表示:“莫要看贫道这副药会不会把尔吃坏,要看尔能否算到自己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实乃锻炼诸道友卜算推演之能,此乃贫道苦心,妙哉,妙哉。”

      清峰观道众约百人,道长唯三人,风清、虚竹、玄阳,皆为身怀一技之长的高人,入观考核以震惊到观主为准,故非她的徒子徒孙,顶多算搭伙关系,因此该三人并不买她的账。其中最精通炼丹术,也最是简傲绝俗的玄阳甚至说:“炼丹中勿扰。另,云清子,你再把你的自制土方拿过来侮辱我,我就掀了你的观。”

      而招高人们进观,李观棋也是有私心的——她今天去这家偷师,明天去那家偷师,慢慢地,她这小小观主,不就成了德高望重的云清道人、云清山人、云清真人、云清仙人了?

      理想和现实,都很美好,所以养个孩子,简直易如、反掌,不在、话下。

      两日后,粗通医术的云清亲自去请了精通医术的玄阳。

      去时他正炼丹,展示出了自己胳膊上刚刚结痂的血褐牙印,以作回应。云清见好言好语劝不动,直截道,“你总不能眼见我将那孩子治死吧!”

      徐春凤被她治得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毕竟是一条人命,玄阳当然还是去了,望闻问切一番,诊出水土不服、食物中毒,席地而坐写方子。

      风清、虚竹随后赶来,几人便在院子里讲起了话,皆是对她的苛责和对小世子殿下的担忧。

      先前小世子疯狗一般见人就咬,若不是云清说“都别管,此小儿有狂犬症”,且是别人越关注、越阻拦,便闹得越疯,诸道长必定都要拦一栏。他们都相信云清的“自有办法”,虽说云清老不着调,却有分寸。何况三道懿旨、一道圣旨,云清是很惜命的人,不可能真将这皇亲贵胄折腾出毛病来。

      ——亏就亏在又信了。如今不过几日,人就成了这副模样。

      风清焦心:“小世子殿下身娇体贵,若真出了什么事,该如何向圣上和太后交代啊……”

      虚竹亦表示:“观主,你这么饿一个娃娃,是不是太惨无人道了点?”

      就连忙着写方子的玄阳也能腾出嘴来:“看看这满院栽种的花草,我一来就见被扒光了,你是睁眼瞎罢!”

      “…………”

      “莫管莫管,都走都走。”

      李观棋难以狡辩,只好行使观主特权,将人都轰走了。

      --

      有玄阳的方子,次日天不亮,徐春凤的高热便退了,嘴里呓语着,似梦魇,后又归于安静。

      李观棋为他诊脉时,脉象虚弱却平稳,是睡着了。

      煎药间隙,她顺手洒扫了屋内。徐春凤的随身之物寥寥,除衣物外,仅薄薄一本草纸册子、一只炭笔。册中夹着两张叠得方正的字条,旧的一张下笔豪婉,上书:

      “春风”

      是这个孩子的新名字。而新的那张,是圣上的字迹——他将“风”改成了“凤”。

      世人都怜,稚子无辜。

      他会惶恐吗?惶恐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发现,而他根本不懂怎么圆滑、伪装。

      再顽劣,终究是个孩子,一旦沉入梦乡,敛起所有防备、戒心和张牙舞爪,安静得像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仿佛抱着胳膊,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才能护住所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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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暂以申榜为先,一周二更或五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