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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出宫 来时无一物 ...
年节将过,玉京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鹅毛大雪。
宫檐殿瓦一夜白头,长街深巷尽覆素尘,举目皆是一片茫茫的寂。
太后薨逝,举国同悲。天子颁罪己诏,将停办庆典之期自三年延至五年。值此国丧,原已推延的孟春祈谷大典,亦须再度后移。
早朝之上,气氛沉肃,唯太常寺史少卿出列呈奏,所言却是恭贺之辞——一句瑞雪兆丰年,令群臣乃至御座上的天子,神色皆为之一缓。
冬雪里悄然探出的一枝新芽,虽轻,却足令人心暂安。大南,经不起折腾了。
萧铮特批了天气假,命臣工早早散朝,归家陪伴妻小,明日亦免朝。
他独自收下积满三大盘的奏折,刚踏入太和殿,暖意扑面而来,内侍福生悄步上前,附耳低语,萧铮垂首聆听。
“尚书局传来话,李姑娘今日离宫。”
“几时。”
“听闻卯时便动身了。只是今日雪势如此之大,途中恐怕耽搁。”
萧铮转身望向殿外——雪片如扯絮撕绵,纷纷不绝,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净,而殿内暖炉旺热,御案文书成山。
不知是暖意太盛,政务堆积,亦或门槛太高,总之,拦停了他。
他如今是君王,四海之内莫敢不从,也正因他是君王,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国家品性,牵系天下耳目,更将载入青史。
萧铮收回目光,拂袖阔步迈向御案。
朝堂需要祥瑞,百姓更需安稳,大雪过后,紧随而至的往往是各地灾情——如若提前令沿途州县开仓济贫,多设暖棚,则使百姓免受冻馁;以及患后重建的款项筹措,银钱、粮草、民夫……都是大南朝亟待愈合的疮疤。
太和殿换茶、换香、烧暖的宫人,皆谨慎伺候,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毕剥声,与新帝批阅奏章的沙沙细响。
福生得了新讯,低声道,“大雪封了路,李姑娘还未离宫。”
萧铮微怔,而后抬手将眼前这页轻轻揭过,置于已批阅的那摞最上方,又取过新一本。
奏折一本本减少,批复的朱批也愈发简练,萧铮时而停顿,笔尖虚悬,字字斟酌;有些已批过的奏折,他也要重新取回再三审看,总想每一折都做到尽善尽美。
这一山的政务,一笔一划,皆为万民生计。若他一人就能处置妥当了,天下黎庶得以顺遂安康,牺牲他一人,又有何足惜。
紧要先办的民生之后,便是六部官员内部的繁杂琐事。赶上年关,各部呈报的年度事务汇成厚厚几摞,烂账烂摊子也是成堆成山的来,偶尔几封贺岁问安的折子,还有请示吉日、奏请赐婚的折子,反倒成了繁重中难得的清新调剂,让他暂缓心神。
然而最难、也最慎独的,仍属军事要务。于此,萧铮向来难以轻下决断。
雪光透过高窗,映得满殿清寂的亮,那光也是冷的,静静铺在御案一角,与烛火暖晕泾渭分明。
福生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又将灯烛拨亮了些,颇有几分成吉的妥帖周全。他捧着热茶上前,萧铮并未抬眼,只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顿了顿。
茶气袅袅,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什么时辰了?”
“回圣上,巳时三刻了。雪势已止,宫中道路积雪俱已扫净,通行无碍。”
萧铮“嗯”了一声,饮过茶,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笔下不停。唯有偶尔,风声猛然加剧,他才会极短暂地抬眼。
福生已退至外殿,揣着手,静看光景。
那宫阙层叠的屋顶,皆覆在纯净的雪被之下,掩去所有棱角与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默的、广大的白。
天色晦蒙,云影氤氲,日光算不得晴朗,淡薄地浮着,却还是有的。福生估摸着时辰,待日头再往上一踱,便该吩咐备午膳了。
雪一停,风便起了,隐隐传来沉重开合的闷响,遥遥的,像隔着一重山,仿佛思绪也随之飘出了这暖阁,顺着风雪,掠过重重宫墙,漫向官道,似乎今日,那里,只那一辆,在漫天素白中艰难前行的马车。
万里雪重,一道宫门,便是一生。
窗外可窥的某处狭道里,有簌簌雪影在动。福生定睛望去,竟是个裹着暗青棉袍的内侍,正弯腰拢着阶边晶莹的积雪,小心堆作一团。
那人抬头掸雪时,一张熟悉的侧脸映着雪光——祥言。
御前人人谨小,他倒厉害,找了个天子寝宫外的犄角旮旯,堆雪人。
拿两粒石子嵌在雪团上,把枯枝插作歪髻,又退后半步,偏头端详,整体歪了便不高兴,正了便笑了,满头满肩都是檐角风吹散的雪末,他也浑然不觉。
福生的手揣着揣着,就成了抱臂,他不自觉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
这不成器的傻子,让他深感,前路艰难。
--
雪霏霏,长而空的宫道上,入目皆白。
李观棋立于一道朱红宫墙下,飞檐为她隔出一小方天地,遮了半边风雪,也像画框般,将漫天的纷扬与寂寥都收束其中。
两侧的朱红高墙默然对峙——这里是前朝的宫道,笔直地通向宫门,除了百官上朝、禁军巡视,大多时辰鲜有人至。
而禁军列队经过时,对她视若无睹,就像小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躲过了禁军的巡逻,给殿下送伞。
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天家依然无甚亲情。
她曾觉得,先帝至少,至少应该对殿下存有一丝父子情分——可那情分太薄、太轻,就像眼前的雪,时而有,时而止,哪怕实实在在的落下了,不是被人匆匆扫去,便是在光阴里静静消融。
这天地间关乎本心、本性的至理,也唯有见天地,方能领悟。
雪景亦是盛景,李观棋一刻也不想离开。
她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
久得她几乎忘了,雪落之时,其实并不冷,甚至稀薄的冬阳打下来,是暖的,雪后才会迎来最彻骨的寒;忘了,玉京的雪天会起风,风一来,是真正的“寒风刺骨”;也忘了,大雪平等地覆盖万物,连森严的皇宫也会显得温柔,流逝的时光仿佛也愿意暂停。
或许人也是这样,口中总说着多么多么厌恶,发誓有朝一日定要离开此地,当真走到离别之际,却被长年累月的习惯缚住手脚,生出种种不适。
李观棋蹲下身,伸手去拢墙根的雪,却怎么都聚不拢形,指尖很快冻得通红。玉京的雪总藏着雨,看似柔软,却经不起揉捏,好不容易堆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雪人,不过半晌,它便又无声地软塌下去,融回一地湿亮的痕迹。
一个时辰后,雪暂歇了。
宫道、重檐、远殿,都沉入一片完整的、呼吸般的静。
而再过约一炷香光景,细雪又无声地铺落——这回不再是纷扬的絮,而是纤纤的、密密的,像一道纯白朦胧的纱幕,轻轻垂落。
李观棋倚着冰凉的红墙,任凭雪粒沾衣,风过生寒,也一眼不肯挪开。
齐整的仪仗行进声就是此时传来的。
几乎是明黄攀龙的衣角刚露出一线,她就反应了过来,而后彻底怔住。
她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谁。
正月十五,得占艮卦,双山重叠,止,意味着那一日,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面。此后,此生,不再相见。
而此刻,此地,他止住身后宫人,独自一人向她走来。
殿下依旧那样年轻,他的容颜仿佛自十年前就凝驻了。风猎猎经过他,不会将他身上的大氅吹成臃肿的棉筐,反而飘飘然如仙,让她得以一睹圣人之天姿,皇权之引诱。
她终于回神,立马拍去周身积雪,雪尽又理衣拂尘,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得整洁、端正以下跪。
“观棋,不跪了。”
而他就这样轻易一句,打破了所有她预备的礼数规程,让她的思绪漫成一片白茫。
“你竟然来了……”
“你在等我,我怎能不来?”
“大雪封了路……”她为自己辩解。
“知你今日走,朕定要来送一程。风雪拦不住朕。”
萧铮抬了手,将一直护在怀中的花束,轻轻递到她眼前。
那花束看起来新鲜而简单,用一根草叶匆匆系成。观棋伸手去接,两双手轻微接触的肌肤触觉、大氅裹挟的暖意瞬间侵蚀了她——但花儿脱离了庇护。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花瓣与枝叶上,又很快融作莹莹露珠。她垂眸望着手中秀丽的花束,唇边、眉眼具浮起淡淡的笑意。
安安静静的模样,比白绒绒的小兔更显乖巧、稚嫩。
只需稍一抬手,便可拥她入怀,裹去她身上的寒意,让他不再为她忧心。因而他没有这么做,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少时曾与你约定,要一同看尽三江四水,走遍海角天涯,只有见过那宫墙外的山高水阔、明月清风,此生,才不算辜负。”
“朕不想,亦不愿做违诺之人,可如今朝局未稳,流言四起,朕不敢,不敢辜负天下苍生。朕仍需要你,替朕在民间建立威望。观棋,朕向你道歉。”
她仍旧低垂着眼,摇摇头,似是在说,能够体谅他。
她一直如此,无论他做了什么,哪怕害死了她的至亲,她也能够体谅他。
“玉京数年不逢雪,你一走,便下了大雪。但逢离别,我想吟几句伤冬的诗,可玉京人鲜少遇雪,见雪心喜,反倒不觉得有多少伤悲了。今日早朝,史暮还说,瑞雪兆丰年,定是天降吉象。”
“他可还好?”
“好。只是在朕面前,和从前比,总归略显拘束。”
“圣上如今是天子。臣民难做,终究须避人耳目,不可令朝野知晓。”
“若论臣民,朕当时便想,若你入朝,想来说的,也会是这一句。”
“那我说的会比他好听些。毕竟从前在王府,我是他的小师父嘛。”
萧铮闻言,笑意淡而温柔,眼里映着浅浅的光,“观棋,最后再为我,请一卦辞吧。”
“卦辞无外乎是些吉祥话,圣上想听的,我一一做给圣上看。待天下平定,待你成为圣主明君,我会亲手为你撰写祝文、愿书,定要写满千万字,让南朝再大的石碑也刻不尽。”
她静静注视着他温润的笑颜,“……小七哥哥,这天下,我们一起看。”
“观棋,别这样唤朕。”
而她闻言,不请罪,低下眉眼浅笑,像在欣赏花束,灵动又自在。她未梳发髻,总有青丝纷乱,萧铮垂在身侧的手因克制在轻微发颤。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朕不信命,可如今天降瑞雪,想来天意所指,你我此别,前路必坦荡顺遂。大南亦有碧水青山、西子湖畔,也替朕好好去看一看,这外面的天地。”
“观棋啊,这景象,与你相遇的这些年光景,像天要朕爱你。”
圣人的话语不管听着多暧昧,都没有半分撩拨的意思。
萧铮最终曲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都未引得这小兔的视线从花束上抬起,她只随着他的动作回点了脑袋,唇角的弧度依旧,显得她有些天真。
“山路难行,天既已亮,朕便不送了。待道场落成,届时,朕再为你备一份大礼。”
萧铮是天子,因而他先转了身——他转身的那一刻,无人看得见他那滴泪,极快地掠过而消失。
浩浩汤汤的仪仗随新帝离去,天地间又恢复成了一片岑寂。
万籁收声,唯细雪落下的微响,簌簌地,铺满了整座玉京。
李观棋自始至终不曾抬眼,只望着手中的花束。
片刻,她唇角的弧度终于有了细微的牵动,一滴清泪迅速地滑过脸颊,从下巴滴入冰冷的雪地,了无痕迹。
一滴接连一滴,泪像是泄闸,不休不止,她背过身扶上墙,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新鲜的花束,只看一眼,一呼一吸间,都能听见心在空洞的回响。
她习惯了忍耐,可此刻她再难以平静下来。她将面容遮掩在朱墙内,无声的颤抖,无声的痛哭。
她的卦,从无错漏。
通天之人,最信命,也最不信。
她日复一日地,看着他求路无门,看着他陷入绝望又重整旗鼓,如同逆风执炬般不死不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也成为了她的执念。
没有人能在皇权之下掌控全局,连帝王都深受桎梏。这条路追逐到今日,死了那么多的人,到底是对,还是错。哪怕她谁都不在乎,只在乎他,那么她帮他得到的,在他这一生中,存在他真正的自己的一生中,她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她只知道,他登临帝位,执念,就已消了。
而执念已消,那藏在背后的,作为人的情感,就需要一场泄洪。
她已经向前迈出了第一步。人人都清楚,只要跨过了这九重宫门,宫外自有一番崭新天地迎接她。
纵存留恋,纵有不舍,万分悲痛,也不过是因为终于结束了,终于放下了。
放下之人,从不回头。
李观棋扶着墙向前走去,泪滴落了,神情还带着彻骨的悲痛,却平静了。而后她连墙也不用扶了。
轻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抹盖,仿佛不曾存在过。她跨过最后一重宫门的高槛时,回首——
同样白茫、辽远的,无人、无尽的宫道,只是这一次她站在了来路,高逾十丈的朱红宫墙,将天穹割据成永远规矩、狭长的青灰玉带。
来时无一物,去时一场空,身前身后雪,唯风声呼啸,天地寂静,漫长。
漫长到走了十二载春秋的宫道,像是从来,只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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