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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壹 再往前一步 ...
圆月高悬,如夜幕明灯,将太和宫阶涤荡出一片泠泠的白。
三十六级丹陛在夜色中拔地而起,直延向高处深沉的殿影,仿若高耸入云的巍峨天阶;寻常人若在此仰首眺望,怕连这自天际扑下的夜风,都足以迷蒙双眼。
“今儿是十五了?”
“回圣上,正是十五望日。”
“赏月佳时,可知是何日?”
“……奴才斗胆,是十五?”
“是雪天。”
年轻的圣人只在那片清辉下驻足一瞬,便又加快了脚步。
新帝总是这样步履匆匆,内侍紧随其后,轻声提醒今夜该去中宫处,他脚步未停,“待朕批完折子,再议吧。”
两列宫人合力将太和宫殿朱漆大门缓缓推开,雕梁画栋缠满描金龙纹,长明灯次第摇曳,暖光倾泻满堂,映得白玉砖光润澄澈,殿内地龙烧得正盛,融融暖意滚滚升腾。
萧铮抬步踏入,越到自己的内寝,越大刀阔斧地迈步,玄色大氅扬起,卷进未尽的夜风,不经意间拂过了,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大氅静静垂落。
那张素净的面庞一如往昔,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她趴在食盒上睡着了。
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气息轻轻颤动,烛光在发丝边缘镀上极淡的金晕,仿佛金辉朦胧而宁静。
还好、还好他未去中宫。
——从前她贪睡,小小人儿,面团似的脸颊,日日都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他叫她困困包;她听了后很高兴,说他很会摘甜柿子,那往后她便叫他柿柿糕。
困困包和柿柿糕,曾是这皇宫中天真无邪的一对玩伴。
如今二人属云泥殊途之隔,就像他的母妃昔日所言,这身份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阶,她上不来,他下不去。
而今他终于登上了这帝位。此后,她想睡多久便睡多久,不会有人罚她,不会有人敢罚她——这藏于十年筹谋、尸山血海下微不足道的小小私心,终于让他体会到迟来的轻松与快意。
地龙虽暖,夜寒总归最易侵骨。萧铮轻柔地解下大氅,手触到氅衣边缘,停了停。
这件厚重的、绣着暗金云龙纹的大氅,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此刻却沉静地挂在他的臂弯里,像一片收敛了羽翼的夜。
他的手臂动了动,氅衣滑落一寸——甚至只需再往前一步,再伸手一次。
……
大氅终是被缓慢地、妥帖地重新绕回臂弯;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仿佛从未展开过某个温存的念头。
萧铮放轻脚步,缓坐于榻,将大氅无声搁置在一旁,轻慢地打开奏折——目光微微转动,便只落在她的眉眼上。
宫变那夜,他一脚踏入常宁殿,未料到会先看到她。
两年未见,正值拔高的年纪,她个子长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稚气,她一身素衣,外披一件褐红官服,独自倚着窗框,折兰叶卜卦。
她喜欢遇事先占上一卦,既是修行本心,亦是玩乐消遣。从前他府上的叶子,都被她折断了,可谓辣手摧叶第一人,母妃宫里的,她舍不得折。
明明儿时总裹着绒领绒袖的厚厚冬袄,圆滚滚的像只软糯的小兔点心,如今长大了,却不怕冷了。
他将案上的红烛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光晕温柔地漫过去。
萧铮收回视线,批几本奏折,留意她一眼;又去批阅,批烦了,再坐在榻上看她。
目光流转千回,越过满纸朝政,就这样,批完了案上所有的折子,也难以察觉时间流逝。
萧铮起身,欲再拿一沓奏折,却不料袖袍顺下了一本折子,在静谧中发出格外清脆的“啪”声——他下意识地看她,她略迷茫的睁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奴婢参见圣上。御前失仪,奴婢有罪,请圣上恕罪。”
“无碍。风寒可痊愈了?”
“回圣上,已然大好了。”
“起来吧。”
“是,谢圣上。”
李观棋俯身捡起掉落的奏折,规整放回案侧,再从食盒中取出饭菜,第一碟是糕点,第二碟是凉菜,碰到第三碟的盘沿时,“饭菜已凉了,奴婢替您拿去热一下。”
“不必。”
萧铮已要动筷,她道,“片刻便好。奴婢很快便回,还请圣上稍候。”
李观棋盖上食盒,转身掀帘,正撞上闻声进来的宫人,避让不及,登时撞落一片碎裂狼藉。宫人吓得当即伏跪在地,李观棋跪在她身前,叩首叩得更快,“奴婢莽撞,惊扰圣驾、损毁御膳,请圣上责罚!”
“无妨。”萧铮的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收拾干净便是。”
“奴婢这就去重新备膳……”
“撤了吧。不用了。”
“……是。”
萧铮放下了筷子,李观棋收拾好递与了宫人,低声吩咐两句,复又返回,请示道,“圣上,奴婢为您研墨吧。”
“坐。”
“谢圣上。”
萧铮从漆柜中取出几册古籍,放到李观棋面前。二人对坐,案上仅两台盘龙的红烛,烛火静默、微微摇曳,室内不算明亮,却恰好铺满整张案台。她低眉研墨时,垂落的青丝总是不经意扫过案面。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轻拂过的触感,清浅、温凉的呼吸,那也曾临幸过他。
他甚至看清了,她眼睫投下的影,她的面容,不再总是遥远、模糊。宫墙岁月相隔,此刻,竟是他们两年间第一次,彼此相距,不过咫尺。
“……摔疼了吗?”
李观棋愣住。
而此刻冬门帘被掀开,福生带着一众捧着崭新晚膳的宫人入内布菜,她帮忙移开笔墨奏章,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都是圣人爱吃的餐食,李观棋道,“我来就好。”
福生应是,萧铮道,“让他们外面候着的都退下吧。”福生再应是。
李观棋先盛汤,再盛饭,“……太妃娘娘一直记挂您,特意嘱咐奴婢定要让您多用两口膳食,保重身体。”
萧铮接过她最后递来的筷著,“观棋,这个借口找的不好。”
“……”她将菜添进他碗中,“没摔疼。圣上用膳,我为圣上念奏折。”
“拿只笔。”
“是。”
李观棋展开第一份:“工部侍郎张智奏,户部核查历年漕粮损耗,永昌至通州段河道冗余严重,现下所用船工十成之中,仅需九成便可足额运力,恳请裁撤漕运冗员三千,以减国库虚耗。”
“准。”
她蘸墨,手腕悬稳落笔,截然是帝王平日的笔锋力道。片刻后打开第二份:“江淮道巡抚奏,汛期将至,淮河水势渐涨,堤防薄弱,请拨库银八万两加固河堤、开仓储粮……”
萧铮连眼都没抬,“不准。”
她再度落笔。
而后他听到她问,“江淮堤坝历年薄弱,汛期一旦决堤,民生损失难以数计,若防贪墨,或可派遣御史台官员亲临督办?”
“先帝在时唯恐决堤,每逢江淮汛期必大拨库银,着地方官督办,宁可银两半数流入私囊,也要他们重修堤坝。但如今江淮堤坝依旧不堪一击,水患从未根治。先帝的老路,朕不想再走。固有章法弊病丛生,终究要寻新的出路。”
“我曾经听先生讲古人治水,有一因势利导之法,不再一味加高堤坝堵水防洪,改用束水攻沙、疏浚主河、分渠泄洪之术,固本清源;再推行以工代赈,召灾区流民修堤筑塘,既解民困,又固河防,则可以实务代空耗,以规制绝贪腐。”
“策是好策。只是再好的国策,最怕上令下行、层层走样。如今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人人皆有安乐生计,也人人更重自身前程谋划。朝堂官吏,老成者精于周旋,新进者急于钻营,个个深谙伪装自保之道。若想新政落地无弊,唯有我亲赴江淮坐镇督办,可这把龙椅上只有坐了人才叫江山稳固,我离不得朝堂,更离不得太久,那帮地方老吏奸滑成性,别说一两月,便是半年,也能装得勤政奉公、面面俱到。”
萧铮将糕点碟推向她,“如今朝堂上庸臣遍地,不是自视甚高,便是循规蹈矩,江淮需要一位能长驻河防、精通治水,吃苦耐劳、刚正不阿的全才,扎根督办,或许才有治水之策可言。”
“马上就是春闱……”
萧铮应道,“春闱我便打算破格选材,策论就论治水。谁通晓河务,务实肯干,能镇一方,久驻履职,不谋私弊,谁就揭榜。”
二人不谋而合,但李观棋又想到,“……历来科举选材皆循旧例、重门第、守派系,如若此举太过公然,朝臣会轻易猜到圣上要举新政的意图,他们就没办法借工程、漕运、河务牟利,这会牵扯出多少人的一条私路。无利可图必会抱团抵触,或推诿懈怠,或暗中掣肘,若将原本相竞的敌人变成同盟,届时旧臣抱团,新臣难保,朝堂阻力滔天,圣上初登大宝,反累自身,得不偿失……不若迂回一些?”
“我知道,这把椅子难坐稳。可观棋,我近来常常想起他临终前的叮嘱,世间万般权谋博弈、朝堂制衡,或许皆为虚浮表象,真正的治国答案,从来不在朝堂百官,而在天下万民。”
“他们要阻新政、护私利,便尽管来。但凡利国利民之策,纵举朝反对,也阻挡不了我的决议。拿朝臣站队谈朕的根基……我想了二十几年还是觉得很可笑。届时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君恩,民心所向,便是我难以撼动的根基,有万民奉我、信我,何惧被一众朝臣裹挟。”
萧铮又道,“依你所言,加一句吧,着御史台核,严查贪墨,据实回奏。”
“是。”
李观棋不再多说,依言落笔。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笔尖,专注临摹他的执政思路、落笔章法,太聚精会神,像在临摹一幅名帖。
而后是第三张奏折、第四张……暖烛平铺,长案相对,仿佛寻常百姓家,日常而寡淡的晚间日子。
萧铮用完了膳,李观棋撤碗筷,带着食盒退下时,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说到底不过自欺欺人。若真能无感岁月,怎么会盼望这一幕再长、再久。
对他来说,也够了。习惯了。
天子寝殿虽大,寝卧也不过一床一柜,一榻一桌。深宫之人皆喜深夜亮如白昼,不然如何度过无边的寂寞与恐惧,但在深宫,并不由得选择,于是暗便也成了习惯。
因而萧铮没料到,那冬门帘再度被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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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频次以日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