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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贰拾 姿态纯白无 ...
“即便是天家,也渴望凡世之情。先帝以自身与太子为饵,是将先太子视作与他一体、他真正的儿子,爱之深,则伤之切。这位所行离间之计,让所有人,乃至先帝,都要怪一句,终究是太子不懂父君的磨砺苦心。人人都道他不懂父亲的苦心,当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生陷于无穷的猜忌、无尽的痛楚时,这句人言,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先太子都认为自己,是被他的阿爷,逼反的。”
“太子啊,只是被关在东宫里一年,便委屈得,觉得自己被永远的抛弃了。一句圣人对他用心良苦,也能逼疯他。东宫又缺了什么荣华富贵。”
“这位布局的一切根基,便是先帝与先太子,是真正的父子。有隔阂,有猜忌,却永不离心,父亲永远都会原谅儿子,儿子永远都会回到父亲身边……除非,儿子犯了天下之大不韪,是天下,要杀他。”
福生幡然醒悟:“——所以才必须先让太子失去民心、再逼他谋反!”
“无为之治,即便真成了,先帝也会教给先太子。也正是这无为道,骗过了先帝。”
“哪里是什么无为,他玩弄的,正是帝王权术,正与先帝的心思和权谋,不谋而合。他在那么多人的心里埋下种子,人人皆是他的棋子,比先帝做得还要缜密。那一刻先帝才发觉,这么多儿子里,最像他的,青出于蓝的,原来是九子。”
才终于醒悟,原来他对谦王的厌恶,始自对自己的厌恶。
“隔岸观火,便意味着自始至终旁观者清。这位姿态纯白无辜,却是幕后真正执棋之人,先帝作势,他便推势,把假的变成真的,令先帝执掌一生的棋盘,险些失控。因而那夜,先帝问我,九子应天留京,是第几年了。”
“先帝知道自己下输了跟九子对弈的这盘棋,于是行了一计釜底抽薪——那就如其所愿。先帝要让他看看,他弑兄得来的位子,有多不好坐。”
“谁料这位,初次以储君身份踏入早朝,俯首称臣,避嫌避得恭谨谦卑,可紧接着,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凛然道出先太子因逼宫谋反、被先帝亲手处死的事实,要为嫡兄昭雪沉冤。这番话落在群臣耳中,是愚不可及的妇人之仁,偏偏先帝知晓一切——本就是这位一手谋划,他所谓‘还之公道’,只不过是将他如何布的局,告诉天下罢了。”
“这位借力打力,让先帝半响都说不出话。大殿之上还那么做作,将储印那样一摆,谁不知道那对他来说代表的是先太子。先帝气急攻心,一口血堵上喉咙,当场昏厥于御座之上。”
“十年孝子,实则为最目无君父之人。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位也不知是如何跳出了这五行之外。比起他所做的一切,先太子当然称得上清白。他能让所有人都站在他的计谋上,连天子也得站上去。阴谋诡计不择手段,阳谋却是顺势而为,直透人性——你就算看透了,又能怎么样?你已入了他的局,还是得顺着他的势走。你去向谁揭发他,他又做了什么呢?”
“若没有这位的处心积虑,先帝不会积郁难解,伤了心肺。这心力啊,是一种失去了,就回不来的东西,药石也救不了心病,所以先帝,春秋鼎盛之年,早早儿撒手人寰……”
福生光听起来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可这位又怎么能保证,先圣人就一定立他呢?”
“这位最高明之处,就在于此——他分明有能力掀翻这棋盘,却没有一次,将玩弄权术的矛头,对准过先帝。”
“先帝病重时,这位衣不解带地照顾,在天下人和史官笔下,是无可指摘的纯孝;那夜,这位手上没有沾染一滴兄弟的血,全程不过是护着幼弟、被挟持的无辜皇子。而最终平定宫变之乱的,依然是天子禁军和天子近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先帝依然认为自己是渔人,是布局者,九子只是恰好站在了得利的位置上。得了利,却毫无污点,清白且幸运,更有助于稳定动荡后的人心。九子虽玩弄权术,可一无兵权,二无外戚,更可控,更易受制于权臣,而非威胁。”
“至此,这位的布局,才终于套中了先帝。”
“或许那夜之前,先帝认为除先太子、三王、七王外,诸王皆无不同,那夜之后,这位的布局完整呈递于先帝眼前,是他深藏已久的底牌,亦是他的投名状,让先帝知晓了,九子洞幽烛微早非常人可及,以其才略,他日御极定能执子无痕,不仅能继过往圣业,更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再无一人比其更适合继承大统。”
“自古青史传唱千年的王侯将相,自其现世之始,便似星陨降临,猝然照耀尘寰,世间余子,尽成陪衬。哪怕先太子在那夜活了下来,先帝,也不会再选他了。”
“十数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位非行诈诡,而是阳谋。黑白对弈,他乃执白而后发之人,虽失先机,但静观其变,乘风而动。最后其落两子决胜。”
“一子,先帝并非生来是储君,这直通太和的皇城御道,也是他踏过的,同样的尸山血海。先帝是夺位的君主,自然打心底里,不认为顺位的君主,能做好天下之主,这是先帝可善加利用的过往。”
“二子,也是这位为了金銮,落下的最后一子,是一点愧疚。”
“身为君父,对这个自己从未善待过,一直以来表现孝顺,最像自己的儿子——玩弄权术但不曾算计自己,在这场浩劫中无辜的儿子的,一点愧疚和怜悯。”
“你以为他为何愿意为先太子昭雪?他连君父都不在乎,何论手足。那些话,不过是做给先帝、做给朝臣看的。他是纯善、纯白,所以他要纯臣。先帝在病中,再猜疑,也抵不过对嫡长子的思念,抵不过想要嫡长子回归宗庙、在天下人面前为其正名的私心。而既为猜忌,本就意味着未得到证实,先帝难免会想,九子为先太子做到这个地步,那夜真是他一手布局?他何来如此滔天本事?”
“三日孝子,他人不信。三月孝子、三年孝子,先帝也未必会信,可这位新帝,是十年孝子。”
“三千日夜,晨昏定省,从无缺席。大南开朝以来,从不闻哪位皇子,能做到此种地步。”
“朝局真相纷乱难辨,九子纯孝却有据可察。这一点心软,就会带来一点,愧疚。”
“千百种情绪折磨着先帝的心,直到临终之际,帝王生涯、这一生,皆已走至尽头了,无非悔恨、遗憾,好在同时,心思也会无比清明。那一刻先帝终归还是看清了,当他缠绵病榻之时,就已经彻底成为了,这位的棋子。”
“多少年帝王,都抵不过人生长憾。可结局已然有定数了,嫡长子薨了,他也要撒手人寰了。先帝最后的选择,并非妥协。”
萧帝尚为皇子时,宫变夜直闯金銮,成吉也就同福生这般大。
他亲眼见他的战袍被血凝成硬壳,踩着祖训石碑跃马,用长枪挑起尸体,重重砸向太和宫的正大光明匾,问他,换成万国来朝可好?他那时就在匾下,惊恐地看着这位少年帝王眼中的杀伐之气。
“他无力了。能做的最后选择,他依然选了,做天下人的君父。”
成吉话音落下,风过寒意,令人胆颤。
而他的眼眶,竟隐隐发红。
那为太和殿挂上“万国来朝”的君王,那在位二十五年真正做到了万国来朝的君王,在得知颠覆皇室的谋局之人是不得不立的新储后,依然选择了让他继位,只因这个国家,需要明主。
他依然选择了做天下人的君父,而非太子一人的阿爷。而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明日……还有很多明日。
明贞,永远没有二十六年了。
英雄迟暮,他最后,病得连剑都提不起来。
吾皇万岁,千秋万代,都是人们不可一世的执念。甚至那日子短到,眨眼就结束了,连做奴才的,旁观着的,都觉得不舍、不甘。
“算无遗策啊……”
成吉的情绪终于还是被挑动了,按理说,他不该这样的。
“生来擅权、无情之人,这皇权帝位,孤家寡人,该给他坐。”
福生终于完整知晓了宫变的真相。
他第一次感受到,对今上的恐惧,或者说是对超乎三界五行之外的人的恐惧——君臣父子是天道,是纲常,世上不可能没有父子,没有君臣,凡有人,必有君臣父子,如何超脱,便是不存活于这世间的方外仙人,才能办到。
他不禁开口,“……这位心机城府远在众皇子、甚至先圣人之上,能算计先圣人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邀功讨要?与这位共谋,必是与虎谋皮……阿爷既早比先圣人看透,出于何缘由,仍旧选择了扶持这位?”
福生道,“若没有您,便不可能有这位的机会。”
天子弱,则权臣当道——宦官亦是臣。
不仅是臣,还是皇室最忠心的家奴,护的是皇权,保的是皇室昌隆。内侍省大太监身为内臣之首,是最靠近天子,最懂天子意的人,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纵是外朝重臣,也得礼让、忌惮三分。
但如今的天子并不弱,便意味着,狡兔死,走狗烹,昔日倚仗的从龙之功,天子亲授的权柄,顷刻就能化作颈上绞索,转眼即成催命符,日夜警惕,惶惶难安;即便一生狗一样的效忠于君王,从不为自己筹谋,甘为心腹鹰犬,最终,知悉太多旧秘、把持太多隐事的忠仆,便会化作龙椅之下最刺眼的一片阴影,非铲除,不能心安。
成吉的泪意一点点淡下,那动念动情褪去,眼中坚定的,不过是另一种“立”之道。
“福生,阿爷问你,我等自总角净身入宫,自幼伴于主子身旁,与主子同食同寝、一同长大,苦心博取信任,为其排忧解难、出谋划策,信任愈深,权势愈重,便愈将头颅别在裤腰之上,担的是一言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的风险,此生与主子牵系于一根绳上,主子若亡,我等亦不能独活——这么多条忠犬的生存之道里,若同室操戈、皇权分裂,我等,该当如何,才能活下去?”
“当是,良禽择木而栖?”
“如何择主?”
“……”福生道,“儿子原以为自己知晓。若是儿子,看久了先圣人与先太子之间的父子情,定会选择先太子。若没有您,儿子想来此刻已……不,甚至就会死在那夜。”
成吉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阿爷今日再教你一道理。择主看的,不是主,而是天。”
“明贞二十一年,荧惑犯心,此大凶之兆一连数日,动荡皇权,司天监寻万法而不解,唯将九殿下留于京中,异象方解。故人之女,卜筮才能早在幼时便名噪后宫,甘愿受其驱使。如今太后疯症已显,你以为,是何人相帮?”
“儿子去民间看过杂耍,有些玄乎得很,但若知晓了其中机关,也不过是障人眼目的戏法。儿子曾听闻有一疯癫宫人,整日招摇乱喊,提及……”福生附耳道,“有某动了司天台上的浑天仪,篡改了星宿图,神神叨叨煞有其事,偏此后再不闻此人。”
“民间戏法是人之能,千万般离不开一人一物,二十八星宿是天之能,无形且难控。连司天监都做不到的事,有某做成了,非天相帮,便是借天。我活了半生,就看了朝堂半生,先帝成了他的输家,连英明一世的老国公都被他触动了,又何论太后。这世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何况我等这样的奴才。”
“我等卑贱之人,生而无选择,该为选择承担后果的,也非卑贱我等。因而我等要做的,便只有,顺应天命。能借天之人,便是通天,真假,已无足轻重了。”
“儿子明白了。怪不得,您要帮李女史一把。”
“三、四殿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成吉似叹非叹,“为了荣登九五,连至亲至爱,咿呀学语的稚儿都可为棋,利用、舍弃,小小女史,又算得了什么?若非当年这位一定要得到故人之女,故人,也不会离世。故人遗愿,我这份力,能尽,便尽了。”
福生难掩震惊,“他们之间竟有血仇!那为何……”
“即便生恨,又能如何?修道之人,向天借命,以天为仰,何敢,弑天?”
“先帝以为,这位的布局始于明贞二十一年,巧借天象留在京中,才存了夺嫡的心。福贵和阿慧的死叫我明白,需得更早。或许那天象,本就是这位,请来的……福生,抬头看看这片天。”
夜空广袤,深邃,投于人间的阴影都足够可怖,谁也不知道那里间,究竟藏着什么。
“若真有人能操控这片天,是明,是暗,岂不是……太为可怖。”
福生也看呆了,喃喃道,“原来,从不曾听您提及福叔和慧姨,是因犯了当今的忌讳……”
“连面也未见过,倒晓得这般讨巧地称呼,来哄杂家开心。”
“儿子只是觉得,这样称呼着,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也让儿子觉得,离阿爷您,更近了。”
福生的目光清澈而恳切,成吉摸了摸他的头,而后望向远方,似叹似笑,“他们啊……是这皇宫里难得的痴人,至死都守着本心的,痴人。”
窗隙漏进的微光拂过他的皱纹,竟有一瞬罕见的柔软。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暮云低垂,宫墙肃立,满堂寂寥,仿佛无声诉尽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最后,成吉道,“不知先帝闭眼那一刻,是悔,当年未让九殿下离京,还是庆幸,九殿下,没有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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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频次以日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