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二》泓爱

83、八十三、传承 “爷，这船

　　“爷，这船头风太大了，您可当心着了凉。”
　　黄三再见游四爷身影的时候，后者正负手立在船头遥望海面，黄三不太知道眼前的四爷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却分明看到了四爷脸颊上的指印，和那尚未吹干的……泪痕。

　　黄三跟在这个年轻人身边快要一年了，这一年以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天资卓越，似乎面对所有困难皆可一笑付之的年轻人流泪。黄三甚至有时觉得，小四爷大概生来就是要改变些什么的——四爷可以在极其劣势的情况下孤身舌战群儒，他可以轻语点破所有人都解不开的谜题，他几乎过目不忘，无论何时，谈笑之间便已是风云变幻，在黄三的记忆中，四爷的眼……看到的从来都非是黄三他们这等俗人看到的眼前之景，然而此时此刻……

　　黄三看到了两行清泪，正从他的脸颊无声滑落，四爷也不擦这眼泪，任凭船头的飓风，将它们尽数吹散在了空中……

　　“三儿……”黄三听得到他的哽咽，更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愤怒和迟疑：“你知道吗，爷有时真觉得，爷可真是个废物！”
　　黄三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做一个倾听者。
　　“论理，爷确实是理亏，可谈情，师父他却不和爷讲情。在师父他老人家的心中……排第一位的永远只是这天下苍生！爷就常想啊，他怎么就能这么地自私，难道我们……我和小师弟，还有师娘我们就不是天下苍生中的一员吗？！”
　　黄三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摘下了自己身上的鹤氅，伸出手去轻轻地给四爷披在了肩上。
　　“黄三你知道吗，师父他……他刚刚竟然要拿感情束缚爷，他竟说什么……说什么爷要如此做了，他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他甚至还要爷发誓，他怎么能够讲出这样的话，他如何可以……如何可以啊！”
　　四爷说到这儿，早已是泪流满面，黄三听得心里也很是难受，他静静站在四爷的身后，很久才轻声说道：“也许……在苏老爷的心中，爷您一直……其实都是他‘道’的继承人吧。”
　　游小真愣了一下。
　　黄三沉吟了片刻，继而又开口了：“爷，于这凡尘之世，凡有灵者实则万物皆不可恒长，此乃天道也。”话音一顿：“苏老爷虽贵为仙君，实则也仍是凡胎□□，而凡为凡胎□□者，便终究是要落入天地大道轮回的。可爷……您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原本这世间最可怕的……并不是什么□□的消亡啊。”
　　四爷听到这儿，他慢慢，慢慢闭上了眼，很久很久，他再一次睁开眼来，脸上的泪痕已被狂风吹干了，他轻声呢喃道：“你是说……薪火相承吗？”
　　黄三的话音沉重而悠远，他微笑了一下，说：“也许被叫传承……更为贴切吧。”说到这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又早已无法让人小觑的背影，他笑道：“您知道吗，以前没见到苏老爷的时候还没感觉，但是……这几日里却时常觉得，您其实跟苏老爷很像呢……”
　　无数个瞬间，我在您的身上看到了他的担当，无数个瞬间，我能感受到您的心中早已和他一样，具备野心的同时同样夹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您迄今为止制定的所有规则皆是为了守护，哪怕一次……您其实从来都没有过肆意妄为。
　　我想……
　　这也许也是我们这群人心甘情愿跟在您身边的原因，我们在您的身上看得到希望，我们在您的身上看到了仙道乃至六道一个全然崭新的未来，我们在您的身上……看到了对于世俗现行规则的不屑一顾，更看到了……那对于传承一道的……至高理解。

　　世间万物皆不可恒久，唯这薪火相传，唯这传承之念，必将成为……希望。

　　“想来苏老爷他自己……只怕永远也不会告诉您，其实您就是他的希望吧。”黄三微笑着，以作为局外人的视角而言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又笑道：“而作为已经接过了希望的您，如果不得以因为他从而才打破那一直被坚守着的道义，奴才想，那就像苏老爷自己所言的一样，他只怕……下了九泉也不会安息罢！”

　　“呜呜呜……”
　　游小真早已泣不成声，他以手捂面，站在船头哽咽不止，直到——
　　四爷双手扶住了船头，他十指紧扣船首碉楼精美的栏杆，蓦然之间！
　　“啊——”
　　四爷高吼出声，直吼的面色化作了通红通红，继而他完全无法抑制的怒吼：
　　“老天爷你个王八蛋！！！我师父一生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你就这么对他你就这么对他！！！”

　　吼到此，海面之上，天地肃然，可哪又有人真的会回答呢？

　　四爷感觉自己全身的气力已经耗尽了，他慢慢松开了船栏，伸出手去轻轻，而慢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最后一丝泪痕。
　　很久，四爷转过身来，他看着黄三没什么表情说：
　　“黄三。”
　　“爷。”
　　“安排下去，爷要沐浴更衣，净手煴香。”
　　“您这是……”
　　“之后，爷亲自……去向师父请罪。”
　　游四爷没有再多说哪怕一句话，他的身子，径直擦过了黄三的肩膀，决然的向船舱那边去了。

　　——如果这就是您想要的，那么，现在以及将来，我，我游小真，从今往后，我会接过您的道义从而将它们守候。

　　这是……
　　弟子能够致于您的……最高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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