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65、深入虎穴（2） 原来这洞顶

　　原来这洞顶本就有一处露天的裂口，只是刚刚被这些蝠妖用身体遮挡住了。

　　数不清的黑影如枯叶一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随后四散而落，变成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凸起中的一个。戎英这才看清，他的周围早已被千千万万只蝠妖占据，它们倒挂在石壁上，用双翼包裹身体，在暗处默默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见被发现了，那黑压压的一片便开始窸窸窣窣地攒动起来，形如枣核的身体扭挤在一起，整个洞窟内回荡着桀桀咯咯的低笑声。

　　此时此刻，戎英可以肯定自己找对地方了，可却着实高兴不起来。

　　一只蝠妖已是难办，一窝又当如何？就算是援兵到了恐怕也会成了蝠妖腹中餐食。

　　他正愁着，一低头，发现自己愁早了。

　　面前是一口巨大的深坑，坑壁竖直往下，在最底处渐渐平缓，往中央聚成一潭湖泊，湖水呈显的却是鲜红的血色。

　　而真正令他心惊的，是在这血湖中曳尾而走的那些黑影。

　　它们体型硕长，行动似鱼，下半身也和鱼一样覆满黑色的鳞片，可上面却长了一张人的脸。它们在湖中沉浮穿梭，泛着粼光的鱼尾不时摆出水面，溅出几朵殷红的水花。

　　鲛人？

　　这是戎英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纵然幽冥之物出现在这种地方有多么匪夷所思，可毕竟人首鱼身的妖物上天入地也别无其他。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闪过了一瞬便被打破了，他看到有四五只‘鲛人’围在湖心处，正撕咬着什么东西，它们半立在水中，露出沾着血污的素白肩膀，可那肩膀下面连着的并不是纤长的手臂，而是一对畸形短小的肉肢。由于没有可以抓握的手掌，它们只能用牙齿咬住那块东西，然后在水中用力旋扭身体将其扯下。

　　戎英眼看着那东西像一团棉絮一样被撕裂成小块，再被它们嚼得咔嚓作响，在其中一只‘鲛人’仰着脖子吐出一截断手的时候，他才知道挽风刚刚为何要拦着自己。

　　他们吃的，正是人。

　　单凭这一点，它们就绝不是鲛人……

　　明白了这一点再细看去，这群妖物与鲛人实在差得太多，先是那残缺不全的上肢，再就是那骇人的样貌。

　　鲛人虽为妖，又生在那种不见人烟之地，但个个长得倾国倾城，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让人心怜。可眼下这些妖物却面貌奇丑，头顶大包，凸目暴筋，稀疏的几缕头发粘结在一起散乱地贴在肩背上，那张尖牙血口在进食时更是能一直扯到耳后。

　　在角落里，一只妖物正用肉肢捧着一颗肥大的男子头颅，疯狂地吸食着其中的汁髓，面上露出几近扭曲的兴奋表情，旁边的湖水中还漂浮着另一颗已成空壳的老妇头颅。

　　看着面前的这一场‘盛宴’，戎英几乎要呕吐，他不知道面前的究竟是什么妖物，只知道它们绝对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若是没有挽风及时提醒，险些又让它们饱餐一顿，戎英心里念着幸好，目光扫过吊在半空中的那些箱笼，这才发现其中所关竟不是新娘，而多是男子，观他们衣着，有不少还是凡界修仙之人。

　　其中有几张脸让他感觉莫名有些眼熟，反观他们看向自己的神色似乎也有些奇异，不过现在实在不是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戎英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离洞顶破口处较近的那只大蝠妖身上，它的左翼上有道灵器所伤的疤痕。

　　只见那蝠妖双翼缓缓展开一缝，一具人形从中显露了出来，却不是提丰。

　　那人身着青衣，下半身被翼膜包裹着，倒悬在蝠妖膛前，长发如蒲柳般在空中飘荡。

　　他的手里正摆弄着一条银亮的东西，那柄长刀。

　　挽风立刻便要往前，被戎英伸手拦住。

　　“确是一把好刀，”少年将手里的长刀细细看了一番，抬了抬眼皮，“不过，为什么不是覆野呢？”

　　戎英心下猛地一跳，神色更利，沉声道：“阁下还真是坦率，倒省了许多口舌，只是为引我前来，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只需一点风声，本将军自会来找你的麻烦。”

　　少年似乎并没有看到挽风，目光只在戎英身上打转，眼中含笑道：“被将军找上，怎能说是麻烦？况且，若不如此，又如何见到将军这副装扮？”

　　这幅装扮……这幅装扮？这幅装扮！！！

　　他光顾着救人，竟忘了自己此时还穿着嫁衣！不对，是被树枝石壁剐蹭得残破不堪的嫁衣！

　　再加上刚刚淋了一路的冷水，打了几个喷嚏，此刻的他鼻尖眼角都泛着湿红，看起来活像是被山大王强掳到洞中的压寨夫人……

　　苍天啊！丢人丢到敌人老巢里，以后若是在战场上遇上，对面只消一句‘我见过你们将军女装！’，将士们岂不都要惊得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

　　想到这，戎英真想一头跳到血湖里一了百了……

　　等等，合着这人费这么大劲儿，就是为了看他女装？这未免太说不过去，可看那副神情又确实有在认真欣赏。

　　被那抽丝剥茧的眼神看着，戎英说不出的羞辱，终于忍无可忍，冷道：“你就打算这样和本将军讲话吗！”说着便赏了他几枚镖刀。

　　少年握刀的手轻轻一挥，寒光闪烁中只听几声脆响，那镖刀便弹到湖对岸的石壁上凿出一串坑洞。他叹了口气，面露伤情，语气却仍是轻佻：“初次见面，将军何来这么大的火气？”

　　话音刚落，那对裹在他身前的骨翼突然完全张开，他的身体便直直坠了下去，在坠到一半时又突然顿住，接着，他的身下响起惊叫连连。

　　原来刚刚那蝠妖所挂之处下方正对着其中一只箱笼，他落下时一手便攀在了这箱笼上方所挂的绳索上，那绳子系的本就不甚牢靠，被他一扯顿时往下坠了两寸，离湖面也就又近了几分。

　　见状，湖中的妖物立时兴奋起来，纷纷往这只笼子的下方聚来，扑腾着挺起身子，连那对不顶用的肉肢也极力往上探去，都争抢着享用第一份美味。

　　少年顺着那绳索而下，竟直接坐在了箱笼顶上，光坐着还不算，一双脚还在边上不老实地晃荡着，连带着整只笼子都在半空中摇来摆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如此危险的情景，戎英的心不由地悬了起来，可那许多人的性命都在对方股掌之间，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盯着少年的动作，这一盯倒是盯出了古怪。

　　方才这少年倒挂在昏暗处瞧不真切，如今细细看来，此人面色发青，细腰窄肩，清瘦得仿佛骨头上面只剩一层油皮，若不是神情间带着几分鲜活之色，简直就是一具刚从坟土里爬出来的干尸，而这与当初炼妖塔里那只蝠妖刚化出一张人脸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如此看来，他也应是化了人形的蝠妖，可守着这么一大片血湖，他为何还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少年枯瘦的指节掠过刀面，声音幽淡又渗着懒洋洋的笑意：“真是可惜了，这一刀若是再偏上一寸，这些鱼儿可不就开心了？”

　　鱼？

　　你管这吃人的玩意儿叫鱼？

　　戎英瞥了一眼血湖里翻腾交缠在一起的肢体，又是一阵反胃，心里默默给他打上一个‘变态’的标签。

　　少年注意到他的神情，笑道：“将军没见过吧？都看得出神了，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觉得甚是有趣。”

　　戎英收回目光，直直盯向少年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道：“你既选择在此处相见，看来炼妖塔一事你并不打算隐瞒，引我来此，想必也是知道，就算你不找本将军，本将军也是要来找你的，如今我已如愿前来，何不开门见山？”

　　少年笑了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道：“既如此，将军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你究竟是谁？”

　　少年笑容不减，淡声道：“荧惑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