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铭玲（4） 当戏文照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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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铭照常每日都来陪她，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想着法的逗她笑，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吃着铭亲手为自己烧的家乡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闻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青草味，有那么一瞬间，玲甚至想要放弃复仇。她在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当年的惨状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横尸堂前的父母，还有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亡灵还未安息，幸存下来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只顾及一个人的幸福？又有什么资格替他们不计前嫌？
她不敢看铭的眼睛，不敢让他看见那把匕首，不敢向他求证事情的真伪，也不敢告诉他七皇子的计划。她怕自己动摇，怕自己不顾大局，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骗自己，那封信是假的，信的内容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玲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怕了，可如今，当年那个死死捂着嘴巴躲在草堆里的小女孩，又回来了……
但这终究是掩耳盗铃，就算是闭着眼睛，梦还是会醒。
浩浩荡荡的军队如黑云般压向山脚，大战一触即发。
对面是昔日的爱人和同族，身旁是不觉间已深爱入骨的异族，铁蹄踏起尘土，战鼓声声砸在玲的心底。
硝烟漫天，战火燎原，耳边是无尽的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
她仿佛已看到血流成河，鲜血染红了天空，她全身都在发抖。
隔着拼杀在一起的人海，七皇子远远地盯着她，似乎在等着什么。
“二十年前，太守府，是你们吗？”玲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铭似乎愣了一瞬，但还是点了头，他还待说些什么，心口处便插上了一柄匕首。
狼族众人大骂着“无耻的人类！”便要扑向玲，却被铭拦住。他化成狼，将玲轻轻叼起放在背上，冲破人群而去。
那果然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专克妖魔的灵器，玲明显感觉到身下这副向来平稳的背脊渐渐地摇晃。铭载着她从白天走到黑夜，最终倒在了一处洞口。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曾经在这里，有一个小女孩拢了一小堆的枯枝生火。她的脚边窝着一只受伤的狼崽，它的毛又柔又暖，眼睛像湖水一般。
若它平安长大，大概也会这么强壮吧，说不准也能成为令人敬畏的狼王……
玲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铭，就像自己当年在草丛里发现他时一样，而当年救他的是自己，如今杀他的，也是自己。
狼王一死，七皇子大获全胜，很快便被封为太子，不久后承了王位。他将玲接回皇宫，封为伶妃，又因忌惮她的妖力，将她幽禁。
后来，有人辗转告诉了她事实的真相。
原来，当年父亲接的那道圣旨，是命他秘密出兵剿杀城外的狼王。父亲心中虽不愿，却不能违逆皇上，只得照做，而她却机缘巧合救下了狼王唯一的子嗣，铭。
铭伤好后回到狼群，但处境却并不好。妖族并不看重血脉，而是以力量为尊，族人都认为瘦小的他很难担起振兴一族的重任，除非他能为老狼王报仇，否则难以服众。三年后，太守府被屠，铭大仇得报，却在柴房的草堆里发现了救自己一命的玲。
从那以后，铭就一直难以释怀，在得知玲被嫁到他国后，更是弃了原本丰茂的山林，举族迁到附近的荒山。再之后，就是扮作使臣去和亲。
而这一切，七皇子全部一清二楚。
什么不期而遇，什么惺惺相惜，还有那些山盟海誓、懊恼不甘，通通都是虚情假意。
他只是在下一盘大棋，而玲便是里面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并不怎么听话，他也确实为此下了很大功夫，可她终究是个人，是个女人。
而玲，也不负所望，如他所愿的相爱，如他所愿的痛苦，如他所愿的愤怒，最终变成了那柄匕首，用胜利的鲜血为他加冕。
残酷的真相让玲痛不欲生，只有痛，没有恨，她已经在仇恨的漩涡里挣扎了太久了……
她求他放自己出宫，他同意了，就在城外的山中为她建了一座园子，名为“弃春”。
故事讲到这，台下的众人脸色已是不妙，一听“弃春”二字，心中皆是咯噔一下。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们直接魂飞魄散。
只见投在纱帐上的那道人影慢慢拉长变大，头部生出尖嘴，浑身生出长毛，接着四肢伏地，一只硕大的狼形出现在帘上。那狼昂起头，对着圆月一声长啸，风起纱动，池水都荡起波澜。
“狼……狼妖！是狼妖！”
“她就是玲，她就是那个玲！”
“快跑啊！狼妖要向天仁复仇了！”
台下顿时乱作一团，众人叫嚷着往拱门外跑。人群中一道灰白色的人影闪过，戎英还未看清，忽觉有人扯自己的衣袖。
他一低头就看到手边的提丰，这小子倒是不怕，还是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他。戎英往旁边一伸手，抓住了路过的张夫子，将提丰往他身边推去，道：“你把他送到孟府去，”又对提丰道：“回家之后不要再乱跑，不会再这么好运。”
张夫子答应着，又问：“你怎么不走？”
戎英抬头看向台上，轻笑道：“我还有话要问。”
张夫子一惊，连忙拉着提丰便走。红衣少年往前走着，还一直回头挥着手，眼中亮晶晶的，嘴唇微动，好像在说着什么。
不到片刻，台下就空了，梅香似乎更浓了，却失了清冽的味道。
妖气渐渐散去，帘内一片平静，一位女子跪坐在中央。她挽发簪花，面容姣好，浓重的戏妆仍遮不住眉眼间的英气。泪水如洒，打湿了轻薄的衣衫，月光落在她单弱的身上，似乎带着些许寒凉。
突然，一张红绒斗篷轻轻覆在她的肩背上，她身子一颤，转头去看。只见黑衣少年立于月下，不染纤华，面上带笑，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似有怜惜。
“真是一出好戏。”戎英说着伸手要去扶她。
她却拭了拭泪水，自己站了起来，道：“戏已唱完，公子为何还在这儿？”
戎英收回手，轻笑道：“可我看你并不想只把它当成一出戏，对吗？玲。”
玲仍敛着眸子，淡声道：“那要看台下的人是怎么想的，公子觉得呢？”
戎英道：“我自然不希望它是真的，不论站在谁的角度。”
玲眼底一暗，道：“是啊，可事实总是比戏文更加残酷。”
“如何证明？”
“真相便是真相，何须证明？”玲语气微颤。
戎英轻叹道：“你可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人族与妖族宣战，是祸乱六界的大罪。若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你显出狼形，这也只能是一出戏。”
玲抬眼直直看向戎英的眼底，道：“在你这里也不行吗？”
戎英眉头一挑，道：“果然，是你引我来的。”
玲又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戎英抬头看了看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月亮，道：“今天的月亮真圆啊，正是妖族妖力最强的时候，而我又恰巧在山中，捡到了你的请柬。”他收回目光看向玲，笑道：“你想的不错，这件事我可以管，不过你起码要让我看到些诚意，比如，是谁告诉了你真相？又比如，你的儿子，挽风。”
玲的瞳孔倏然放大，嘴唇微颤道：“你怎么知道？”
“你如此算无遗策，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对我多了解一些，”戎英沿着脚下梅花台的纹路边走边道：“你在天仁国住的那个院子我去过，你拿来杀狼王的那把匕首我也见过，还有他身上的……”他脚下一顿，转身道：“兴许，他选择住在那间破神观里，也是为了与你近一点。”
玲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你……是他的朋友吗？”
戎英笑了笑，道：“想和我做朋友的很多，他却不是其中一个。”
“是么……”玲眼中又暗了几分。
“不过他……还不错，当比他父亲强些。”戎英甚少夸人，憋了半天也只挤出这么几个字。可他一脱口才意识到自己怎么把云山给扯出来了？本想着安慰她几句，如今反倒还给她伤口上撒了把盐？
玲的面上果然露出几分痛苦，涩声道：“他是个好孩子，这一切不该由他承受……”
“他如今登了天界，自是前途无量，你既然将他从整件事中抹去，想必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一位半妖的母亲。”戎英看着她，认真道：“我既知你意，定然会保守秘密，有此一问，也只是求证一二。”
玲似是愣了片刻，随即施了一礼，道：“多谢。”
戎英舒了口气，继续道：“至于另一件事……”说到这，他注意到玲望着自己身后，眼中露出一丝惊惧。他转身看去，只见远处天际升起一缕青烟，是青冥锁。
而那里，正是天仁皇城的方向。
戎英心中一紧，低声骂道：“真是没完没了！但愿这小子别给我惹麻烦。”他回头看了一眼玲，急道：“我现在要走了，那件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方要走，却听玲在身后追问：“你是挽风的朋友吗？”
戎英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他叹了口气，翻手化出一副白狼面具，道：“我不是，但他是。”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铭玲（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