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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铭玲(2) 这折戏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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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子时,林中已有了不少人,清冽的梅香缠绕在鼻尖,抬头是香雪压枝低,俯首是玉泥埋卵石,置身在这等景致中,任谁都要沉醉。
而对于戎英来说,这些却是司空见惯了,比起赏花,他更想看戏。穿过梅林,便是一条长廊,也已挤满了人,长廊尽头有一道拱门,两边各立着一名女使,正在一个个地验请柬。
“到处都能捡到的东西还用验?”戎英在栏杆边探着半个身子,看着前面长长的队,忍不住抱怨。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挤自己,一低头便见着提丰的脑袋从斗篷里钻出来,仰着头冲他笑。
戎英一愣,道:“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哥哥说的,让我躲在这里,你带我混进去吗?”提丰嘻嘻笑着转身搂住戎英的腰,又很不老实地上下摸了两把,小声道:“哥哥放心,我绝对不出声。”
“用不着这么麻烦,”戎英一把将他推了出去,从那沓请柬中抽出一张扔给他,道:“我们各走各的。”
“好吧。”提丰看着手里的请柬,神色有些失望,他抬头看向戎英,眼中又闪过一丝笑意,喊着:“哥哥,你等等我!”便跟了上去。
过了拱门,便是一块空地,此时已是人山人海。
空地中央有一处圆形的水塘,水面上搭着几丈高的木塔,在木塔的最高处是一个梅花状的戏台,每个花瓣末端各立着一根更高的木杆,撑起五面轻盈的纱帐,一直从云端垂到水池上方。
圆月高悬,月色浸透薄纱,如瀑的月光顺着纱帐从天上泻到下方的池水中,染了一池光华。
“这位女子,品味倒是不错,是个妙人。”戎英不禁赞道。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道:“什么品味?把戏台搭这么高,咱们还得仰着脖子看,真是麻烦。”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文人模样的老者摇着折扇,道:“我有幸与一位被请来听戏的先生说了几句话,依他所言,这位娘娘很不一般,气度风雅、不落凡俗,所唱的戏文皆是自己所作,平日只唱给鬼神听,所以才把戏台建得这么高。”
“给鬼神唱戏?这娘们儿可真邪门儿,怪不得被赶到这荒山里种树。”那汉子啐了一口。
一个满脸色相的瘦子用胳膊肘撞了撞大汉,笑道:“再邪门儿,她也是皇帝老儿的女人,你我能掌掌眼也知足吧。”
“我就是来看看爬过龙床的女人到底什么样儿,她倒好,把戏台搭那么高还挂着帘子,一个戏子,还装什么清高!”
“那是皇妃,怎好妄议?”老者听不下去了。
大汉瞪眼道:“什么皇妃,登了台就是戏子,怎么说不得?”他打量了老者一番,讥笑道:“老东西,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来逛园子,也不怕身体吃不消啊?”
“哎呀,真是有辱斯文。”老者摇着扇子要走,却被拦住去路。
瘦子捏着嘴边的那撇胡子,将他打量了一遍,笑道:“我刚刚没认出来,原来是张夫子,这是把戏园当书院了?这里可没有之乎者也,都是淫词艳赋,小心脏了您的耳朵。”说着就伸手来抢他的扇子,可他的手还没挨着扇面,就惨叫起来。
“自己心脏就罢了,别扰了他人雅兴。”戎英收了手,瘦子那整条胳膊便绵软地荡了下去。
见此,一旁的汉子登时大怒,正要冲过来,又是一声惨叫。他一低头,只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正仰头看着他,一只黑靴正在自己的脚面上又碾又踩。这孩子看着娇娇弱弱的,笑嘻嘻地,可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再多说一个字,慌忙跳着脚冲出了人群。
瘦子也扶着肩膀,尖叫着:“你给我等着!”也逃走了。
见有人为他解围,张夫子本想感谢一番,可一见着戎英还带着个娃娃,又摇着扇子念道:“哎呀,真是有辱斯文……”
这时,一阵风过,纱帐轻轻飘动,众人纷纷往台上看去。
透过薄纱,隐隐可见一人立在梅花台正中央,风止纱静,一道婀娜的人影被月光映在了帘上。
等台下安静下来,那道人影便动了起来,空气中白梅飘香,高台上轻纱曼影,如瑶台仙娥月下独舞。与这柔软的身段不同,她的嗓音淡然恬静,不娇不媚,倒像是清雅的白梅,不骄不躁,静静地诉说一段遥远的往事。
这折戏名为《铭玲》。
故事的主角叫‘玲’,她出生在一个富饶的国家,父亲是一名戍边的将领,忠义宽厚,母亲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温柔仁善,一家人跟随父亲生活在边关,日子幸福美满。
玲在军营里长大,从小便颇有将门虎女的风范,胆子大又很有主意。当她第一次爬上城墙的时候,便开始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听说,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里生活着妖族。
玲问父亲,这些将士日夜驻守在这里是为了抵御妖族吗?
父亲对她说,这座城墙守的是相互的和平,防的是野心的妖和贪心的人。妖和人,都有好坏之分,就像这世间万物,看似相去甚远,可当他们有所求、有所守,就都是一样的了。
玲对这番话一直深信不疑。
后来有一天,父亲接了一道圣旨,神情便一直沉重,第二日便带兵出了城。军营里没人和她玩耍,玲一个人很无聊,便偷偷溜了出去,在一条小河边的草丛里,她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狼崽。
起初狼崽对她很是戒备,受伤无法动弹,还一直向她呲着牙,企图吓跑她。可玲一点也不怕它,反倒觉得它很可爱,给它包扎了伤口,喂了肉干,又怕它被别的野兽叼走,特意将它抱到山上的一个洞中藏起来。
之后的日子,玲每天都会来,给它换药,带食物,还和它聊天,狼崽渐渐地不再防备,也会依偎在她身边烤火。
这样过了月余,狼崽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身子比之前强壮了许多,玲的父亲也回来了。他浑身染血,神色痛苦,全然没了往日的神采,玲担心父亲,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什么也问不出来。等她照顾好父亲再去山洞时,狼崽已不见了。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见到父亲笑了,也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狼崽。
不久后,皇上便下旨要将父亲召回皇城委以重任,可他不愿离开边关,就请命做了当地的太守。父亲爱民如子,清正廉洁,颇受百姓爱戴,他们一家依旧和美团圆,可是玲总觉得,父亲变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年,这一日,玲还没睡醒,就听到外面乱成一团,接着母亲冲进屋子将她抱起来藏进了柴房的稻草堆里,颤着声音嘱咐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又不舍地看了她一眼,便捡起一旁的柴刀开门出去。
接下来,就是无尽的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
玲知道,一定出大事了,她想去找父亲和母亲,她想拿着刀去保护家人和百姓,她从来都不会怕的,可如今,她瑟缩着躲在角落里,连眼泪也不敢流。她透过杂草盯着窗口,只见滚热的血喷洒在窗纸上,又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染红了整片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安静下来,实在太安静了,玲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值盛夏,她的手脚却都是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到处都是死亡的味道。
玲还是不敢出声,恐惧战胜了她的勇气。
突然,柴房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玲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可以确定,自己不认识他,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牙齿打颤。
那人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在她藏身的稻草堆前停了下来,玲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心都要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