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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止戈(1) 会玩儿!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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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戎英也走了,走的时候,还掀了城东武神观门前一家卖符纸的摊子。
自从昨日回来,挽风就再没出去了,今日见戎英面色仍是不好,就起早去市集上买了些骨头想熬个汤,回来时,屋子里已是空荡荡的。
窗边的木桌上,一张纸压在茶杯下。
远远地看到它,挽风就已知道,自己不必再骗自己。
纸上书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恩债两清,后会有期!又把其中的“有”字划掉,改成一个大大的“无”字。
恩债两清,后会无期……
挽风的心被这一字字坠着下落,其实这些年,他的心一直都是沉在湖底的,本已落无可落,可他如今却又觉得,似乎还有更低处。
他很久没有怕过了,他的人生,永远都是一条直线,无需多想,只要沿着路走就好了。遇到好走的路就走快些,遇到泥泞的路就走慢些,遇到荆棘密布的路就鲜血淋漓地冲过去。
修行之路道阻且长,积硅致远,而他只看着天选神的大门,硬是在短短十年间达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高度。登通天梯更是如过千刀万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而他只向着能望到的最顶端,不死不休。
他知道,不管如何,他一定要到终点的,他把一切都作为路石,无所顾忌,所以他不怕。
可他如今的的确确怕了,怕得全身发冷,怕得心空如谷,怕得不知所措……
一直以来,他的世界就像无月的夜,不见五指、不辨南北,偶尔有些发亮的东西,不是带血的刀就是炙人的火。而那人从黑暗里走来,轻轻一跃,就踏破了他的天空,漏下了一地华彩。
可他不敢去捡,就像穷了一辈子的人不敢肖想华丽的衣裳。
他终究还是放任了一把,借着恩情给自己留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可却从没想过真的会再见面,更没想过是在这样一个境遇里。纵然他本也不打算办这个差事,可它却真切地摆在那里,如一个警钟一样悬在头顶,时刻提醒着他手里有一把刀,而刀尖向着那人的心口。
少年与他之前所见的所有人都不同,如初升的太阳,热烈又温暖。奈何他是一个习惯了寒冷的人,不懂得如何面对阳光。
即便如此,他还是渐渐沉醉在这样的日子里,一边庆幸着一边不安着。而这种不安变得愈发浓烈,他开始害怕,害怕时间的流逝,害怕回到以前的生活,害怕有一天真相暴露,与他站在对立面……
当金彻捅破了他细心守护的窗户纸时,挽风似乎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尾,他不敢看他,更不敢解释。
不过,也没有人要他解释。那人对此只字未提,仍是笑着和他说话,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只留他悬着一颗心还在侥幸。
他从来都不是逃避的人,却陷在这如泡沫一样的梦里不愿醒,可如今已由不得他了,最怕的终究还是摆在了眼前。
真心换假意的滋味,就算是再冷血无情的人也是不愿尝的,又如何能忍?可他并没有发作,想来是连争辩也不屑听,又怎肯再多做停留……
恩债两清是假,后会无期是真。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无风无浪,无波无澜,可他第一次感觉这份安静令人窒息。
他将门打开,让阳光照进来,窗打开,让风吹进来,他把另一角的床榻铺成乱七八糟的样子,喝茶要两个杯子,吃饭要两幅碗筷。他会望着门板上的悬赏令出神,也会看着窗沿上方的虚空浅笑……他觉得自己变得贪婪了,也暗自决心只允许自己放肆不多的日子。
这一日,挽风又做了一桌那人爱吃的菜,正盛饭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自那日之后就再没人靠近这间屋子,来人会是谁呢?
他望向门口,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奢望。
“好香啊!”还没见到人,少年清朗的声音就先进了门。接着,熟悉的身影迈了进来,黑衣黑靴,高高束起的发辫,身披阳光。
挽风一时恍惚,手里拿着饭铲就迎了上去,没走两步,他便停了下来,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来人是位俊俏的少年,明眸皓齿,英姿飒飒,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可却不是他。
戎英看着挽风手里粘着米粒的饭铲,险些笑出声来,又连忙板起脸孔,肃声道:“你就是新任八品神官挽风?”
挽风答:“是。”
戎英点点头,边走边道:“我是天界三品神官,止戈,奉命下界助你调查天仁国违禁豢养妖兽一事,这是神旨,你看看吧。”他刚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便非常自觉地坐在了桌前,端起了面前的碗。
挽风看完了神旨,神情凝重,一回身看到少年吃得正香,一时有些不知如何。
戎英见他望了过来,连忙端正了些身形,放慢了嚼饭的动作,咽下后又故作高深地细细品味了一番,点头道:“没想到神君竟有如此厨艺,真是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挽风在对面坐下,淡声道:“竟合您的口味,也是难得。”
戎英夹菜的动作微滞,低咳一声,道:“稍微甜了点儿。对了,神君刚刚看了神旨,可有什么想法?”
挽风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天界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哦?这件事难不成是假的?”戎英看他。
挽风垂下眼眸,低声道:“是真的。”
戎英笑道:“既是真的,又如何瞒得住?”
“可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挽风声音微涩。
“看来神君果然知道不少,又为何不报?”见挽风不说话,戎英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也不是来追究这些的,此事确实是陈年旧事了,若不是金彻神君向帝君禀报,天界恐怕仍被蒙在鼓里。”
“金彻?”挽风一惊,自己竟将他给忘了。
其实戎英也没想到这小子会走这一步,看他那样子,明明对这些狼妖恨之入骨,只想除之而后快,那他只管天涯海角地去追就好了,可他为何又要捅出天仁国豢养狼妖这桩事?如此一来,就将矛头转向了天仁国,而狼妖便成了其中的受害者,这样的形势,对他复仇可一点好处都没有。
还有一点,是谁告诉金彻被劫走的是狼妖?
从金彻冲进神观质问他的时候起,戎英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闹到天界只是早晚的事。而这事又恰巧发生在天仁国,这么大一个把柄,有些人恐怕都握着过不了夜,所以,他才急匆匆赶了回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自从入了玄天门,一路上就听到神官们都在议论此事,进了凌霄殿,就看到金彻金灿灿地立在正当中,其余神官皆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奇怪的是,当戎英提议让挽风主理此事时,他们竟没怎么反对,而再一听他要从旁辅助,更是举双手赞成。
于是,戎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着神旨下界来了,而他又碍于天选神那档子事,也为了彼此方便,就给自己扯了这么个身份。
戎英又扒了几口饭,道:“虽是旧事,却牵连甚广,影响也很恶劣,既指派给了神君,便是极大的信任。神君只管做好分内之事,莫要被前尘旧情迷了心神,我自然也会尽心帮衬。”
“明白,”挽风点头,顿了顿又开口道:“叫我挽风就好。”
戎英一笑,道:“好,你也不必用尊称了。接下来,可有打算?要进宫一趟吗?”
挽风摇头,淡声道:“不用了,他什么都不会说。”
“也是,这么大的罪状,任谁都要喊几声冤枉,”戎英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继续道:“更何况,那些妖兽又偏偏被劫走了,现在大牢里想必连根狼毛都找不到。”
“线索可以慢慢查,只是怕……”挽风望向窗外。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青苗,一棵老树下,农户一家正在吃午饭,两个半大的孩童正追逐嬉戏。
戎英道:“你是怕那些妖兽报复,殃及城里的百姓?”
挽风收回目光,道:“至少,他们又会惶惶不可终日。”
果然,不出两日,‘狼妖’一词便在城中流传起来,只不过却不是天仁国豢养妖兽一事,而是‘狼王劫亲’!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搞得戎英一个头两个大。
若说豢养妖兽是陈年旧事,那这狼王劫亲就更陈更旧了。这事乍听起来似是不小,会劫亲的狼群自然不会是寻常野兽,必是妖族,那被劫的应该就是凡人了。不过既已过去这么些年了,既然没听说过,便是没闹到天界去,想必大也大不到哪去。
毕竟在凡人眼里,门前的树上长了个形状怪异的果子都以为是大祸之兆,要烧香拜神唠叨一番才能睡着。可天界的神仙就算好脾气听了这一顿磨耳根的话,却没法真的抽出空闲去到凡界将那果子摘了,除了那人的心结,或是给他拖个梦,告诉他:“吃吧,它只是长歪了,果子还是好果子。”
总而言之,如果将凡人眼里的大事当做大事,怕是再没人想做神仙了。
何况,如今六界虽互不相扰,可除了神界独居于九天之上,其余皆存于下界,而下界灵浊混杂,尽管遵纪守法,彼此之间也免不了要打上照面。再加上妖魔鬼怪大多组织涣散、无规无矩,凶兽发狂、恶鬼作祟之类的事也常有发生,和人界也不时起些纷争摩擦。这些天界也是不管的,也管不过来,各地驻镇的仙家自会对其依律处理,只有当事态大到仙家无能为力了,才报到上面去,让神界派个人来平乱。
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戎英了。
对这些事,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由于各处的仙门实力大相径庭,所以报上来的疑难杂事也是天差地别。有一次,天界接到一地的上报,那情形被描述得仿若天魔大战就在眼前,天帝便派他前去,可等他领着浩浩荡荡的天军赶到时,发现竟是两只鸡精在农户院子里斗得鸡毛满天飞,而那农户就是当地驻镇的仙家。
自那之后,他便知道不能单听信这些一面之词。
就像这桩旧谈,说书先生都将它翻页儿了,如今不知怎的又被翻了出来,也没什么看头,戎英本也是不想管的,可偏偏又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