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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自投罗网(4) 暴躁戎英在 ...

  •   当传言渐渐被亲眼所见替代之后,人们发现这位大魔头好像和平常人家的少年也没什么分别,活泼好动、爱笑爱闹,比那成天板着脸的白袍少年还要好相处些。除了那副一直扣在脸上的面具让人时不时想起他还被挂在悬赏令上,其余的一切都让人对他生不出半点恶意,尤其是听过他阳光爽朗的笑声,或是看过他窝在树杈间打瞌睡的样子。

      如今戎英走在路上,会有少年朝他打招呼,还会有小姑娘给他塞果子吃。

      挽风依然没有要对他动手的意思,只是从早到晚地忙来忙去,先是用了几天时间把屋子添置了一番,大到桌椅板凳,小到锅碗瓢盆,还不知从哪弄了一罐不错的茶叶。

      后来他便每日都要出门去,每次都要半天才回来,头几次,戎英还跟在后面,却看到他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修桥,过了几天,又见他给哪户老农家围栅栏。

      戎英虽欣赏他金玉之躯竟不矜贵,倒也不觉得泯然众生是神官之道,只远远看着,之后干脆也懒得跟了。

      不过有一点让他一直很在意,挽风不惜屈尊降贵,大材小用地为子民造福,如此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自己作为一个看客都想给他送锦旗了,可那些亲身受到恩惠的百姓却没见得有多么感激。不仅如此,大家背地里仿佛还对他颇有成见,说他性情古怪,天天冷着脸又不说话,阴森森的像一个活死人,若是日头稍微暗一点,看他在田间除草就像看死尸刨坟一样。

      说实话,刚与挽风相处的几天,戎英对这番描述简直不能再认同。

      这位看上去最多二十岁的少年,浑身都透着老气,神色淡淡、语气淡淡,永远波澜不惊,就像一个快要入土的、什么都看开了的老道。就算他顶着一张再好看的脸,总是一个表情,也是任谁也受不了的,可这人又闷得很,从不主动说话,而戎英每次想与他找找话题,又都是没聊两句便像是碰到钉子,没了后续。

      挽风有很多不可言说,比如关于狼族,戎英原本也对这些有所预料,可如今看来,仿佛远不止于此。

      他的周身布着长刺,成功地吓退了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不过戎英从来就最擅长对付扎手的,不管是事,还是人。而且通过一段时日的朝夕相处,他觉得这位新选神似乎还不赖,再加上自己住人屋、吃人米,在心里也多少偏向他了,所以再听到这种言论难免不悦。可一来这是人家的国土、人家的百姓,自己一个外人实在不好多管,二来自己如今身份尴尬,更不便去充什么正义之士,也只好闭口不言。

      直到其中骂的最欢的一个屠户找上门来,厚着脸皮请挽风帮忙找寻走失的一只羊。

      他是进市集的第三家屠户,祖上传下来的营生,摊子不大,却也养活了几代人,大家都叫他屠老三,是个有些力气的胖子。别看他身形肥大,其实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吝啬刻薄不说,卖肉还总是缺斤少两,人们都不喜他,也不愿光顾,以至于人情和生意都越来越惨淡。

      他来的时候,戎英正倚坐在窗沿上晒太阳,看到来人那一脸的油腻,原本的好心情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再听到毫无诚意的“请”字,更是恶极了。

      眼看挽风就要应下,他便抢先开了口:“羊丢了?”

      屠老三立马端起笑脸,恭谨道:“是。”

      戎英道:“怎么丢的?”

      屠老三答道:“昨日傍晚我去放羊,回来之后发现少了一只。”

      戎英又问:“找了吗?”

      “找……自然是找了,没找到才来请您,不对,是请这位公子帮忙。”屠老三低头道。

      戎英看他眼神躲闪,分明是撒谎,他摸了摸下巴,疑惑道:“好端端的,这羊为什么会丢了呢?”

      屠老三挠挠头,喃喃道:“可能是我放羊的时候太累了,不小心打了个盹,它就走远了,然后……”

      “哦,我知道了!”戎英打断他的话:“一定是它密谋已久,此次趁你不备,终于逃之夭夭!”

      屠老三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人一定是拿他寻开心,又不敢发怒,只得赔笑道:“这怎么可能呢,那就是只羊,能有什么密谋,您真会开玩笑。”

      “是啊,那就是一只羊,”戎英语气转冷:“平日你们想打骂就打骂,想糟践就糟践,在割它毛、挤它奶的时候都嫌它没有好脸色,它怎么就不能跑了?”

      挽风的手在袖中一握,嘴角微抿。

      屠老三听出这话里的不悦,却听不懂其中深意,权当是他不愿相助,不过他本也不是来请这位魔头的,便转向挽风,道:“公子,别人家的忙你可都帮了,我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会推脱吧。”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戎英从窗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

      屠老三愣了一瞬,道:“神观啊。”

      “没错,你那只羊若真那么要紧,便去求神,拉着他做什么?”戎英指了指供台,道:“虽然没有神像,外人不知道,可你们总知道这里供的是谁吧。”

      屠老三抬头看向供台上方的虚空,哈哈笑道:“那位太子殿下吗?哈哈哈哈……还是算了吧,要是求他,我剩下的羊也保不住,要不是来找人,这地方我站一站都嫌晦气。”

      戎英眉头微皱,仍笑道:“这是为何?”

      “他本是我们天仁的希望,没想到是个不中用的,刚飞上去就被贬了,害我们被天下人笑话!不争气也就算了,还狼心狗肺!自己做了神仙有好日子过了,就把生他养他的故国给忘了!大牢都让人劫了,城里乱成一锅粥了,他倒在天上乐得逍遥,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还想让我们拜他?做梦!”屠老三一股怒气直冲脑顶,骂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在说什么。

      戎英的嘴角慢慢勾起,笑得越来越僵,越来越冷,尽力压着怒火才没冲过去挥他一拳。他看了看挽风那张淡然的脸,越发觉得他是木头成精,怕是只有真的火才能让他着起来。

      “听你这话,就像生他养他的是你一样,然而这位太子殿下就算多么荣耀,你又有多少功劳?如今倒好在此说教,口气倒是不小。”戎英僵笑着走上前去,“你若是嫌他晦气,那我们每日住在这屋子里,早已染了一身晦气,怕是帮不了你。”

      屠老三看他靠近,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挽风暗自叹了口气,往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

      这可把戎英气坏了,他停在挽风面前,气道:“你还没听明白吗?他只想着捞好处,别提上柱香了,哪怕是诚心都挤不出来一点,你还护着他?”

      未等挽风开口,那躲在背后的屠老三倒先壮起了胆子:“我就是看不上他又怎么样?就算他在我面前我也不拜!再说,我也不是找你帮忙,捞的也不是你的好处,你有什么好气的?难道这位公子要做什么还要听你的?”

      戎英冷道:“看来是我平日对你们太和善了,以至于你都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是这屋子里的,谁的好处你都别想捞。”

      屠老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一般倒了下来,双脚就像要马上嵌入地里,他浑身打颤,额上渗出汗来,心中的震慑无以复加。脑中正乱作一团,只隐隐听到身前少年让他走,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腿从原地拔了起来,逃命似的奔出门去。

      人已走了老远,戎英仍气得满屋乱转,却看到挽风换了身便装往门外走去,立刻喊道:“喂!你去哪?”

      挽风回头道:“出城一趟。”

      戎英登时跳脚:“你不会真去给他找羊吧?”

      挽风点点头。

      “你!真是活该让他们占便宜!”戎英一口气噎在胸口,他从没见过这样蠢的人,堂堂一介神官被山匪欺辱,被无赖拿捏,活的比街边的乞丐还要憋屈。可这也不是见他第一次憋屈了,自己明知道挽风是这么一个扶不起的性子,还要给他撑场子,也是蠢得很了。

      挽风低声道:“我也做不了更多了,也请你不要与他们计较。”

      客套的说辞再加上淡极的语气,平白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天堑,戎英不禁皱了皱眉,这是他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也没有适应的疏离感。

      没错,他此行目的不纯,名号是借的,身份是假的,可一言一行皆是随心,与人相交也是诚心实意。如今和整一条街的人都能打成一片,本以为与挽风同住屋檐,关系如何也不会比别人差,可每每只一句话,他就感觉自己又被推得很远。

      “你觉得我刚刚说那么多,是与他计较?”戎英低笑一声,他想到挽风刚刚把屠老三护在身后的样子,看来是真的相信自己会对他做什么了。

      他暗自舒了口气,也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道:“也对,你要做什么当然不会听我的。门外那些再怎么可恶,也是人,而我本来就是个劣迹斑斑的魔头,向来阴晴不定、心思难测,偶尔发发善心,倒显得心思叵测了,”戎英走到窗边,回头看向挽风,嘴角勾笑道:“不过我也温顺够了,该发发威,你可要护好了你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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