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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里宴(2) 说好要一起 ...

  •   花灯路,顾名思义,是一条结满了花灯的长街,之所以令人神往,自有它的不同。

      这条街位于灵气与浊气交接之处,有时会被灵气占据,有时会被浊气占据。因为这种交替并无规律,平日里这条街对两边都是禁区,而每年春祭这天的夜晚,这条狭窄的长街却无一例外地会有一半在凡界一半在妖魔界。

      相传很久以前,这天是六界在此互市的日子。当月上枝头,街上的花灯亮起,妖魔鬼怪会化作人形带着各式货品来此与人类交易,花天锦地,热闹繁华。后来渐渐演变成十里宴,每到这日,当街摆起长桌,觥筹交错,谈天说地,人魔共舞,便是这天地间最快活的地方了,就连自诩超凡脱俗的仙家神人也免不了打着与民同乐的幌子在此流连忘返。

      不过好景不长,两万年前,这种和谐的局面被打破,各界纷争不断、冲突四起,人界和妖魔界更是势同水火。花灯路依旧在每年春祭之日分隔两界,却再无人如约而至。

      又过了好多年,六界渐渐平定,这传统才又被人提起,慢慢经营复兴,承袭至今。可与当初那种盛况相比,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戎英贪酒,又素来喜欢热闹,这等好事岂会错过,自然便成了这里的常客,只是无奈繁杂事务太多,总是不得闲暇赴宴,此次又是隔了十多年才得遂所愿。

      按理说,如今天界和妖魔界虽是互不侵犯的关系,可最多也只是表面交好,离称兄道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天上那些神仙自然要懂得避嫌,就连遇到个问路的小妖也是不敢指路的,更别提来这里与扎堆的妖魔把酒言欢。

      可戎英哪里管这些,从来都是交友看缘分,结仇看心情,敌营里不耽误拜把子,阵队里不妨碍结梁子,又怎会在乎这一席酒宴给他安什么罪名。

      夜风袭人,华灯初上,花灯路入口处已挤满了人。

      他们所围的是一面高大的货架,上头整齐码着各式各样的半脸面具,有人相有兽相,或美或丑,百怪千奇。货架旁无人看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湿答答的破烂鱼篓,凑近些还能隐隐闻到腥气,而这里头盛的却是半篓银钱。

      倒也分不清这一股腥臭气是因为原本装的鱼,还是此时盛的银钱。

      人们正在货架前挑选面具,然后将钱扔到鱼篓里。每个想加入十里宴的人,都要带着这样一副面具才可入场,而且不能是旁的面具,只能是这里卖的,这个货架上的面具,这是此间的规矩。

      此等强买强卖的生意,与匪盗也差不了多少,但所有人却都乐得被如此搜刮一遭,就连投钱都甚是大方自觉。

      要说这其中缘故,只两个字,保命。

      要入这灵浊之气混杂之地,只靠一身肝胆可不行。但只要戴上这面具,就能隐去自身的妖气或人气,方可在此任意行走而不必担心身体受到损害。

      除此之外,在这种牛鬼蛇神的聚集之地,总有些话,看着对方的脸不敢说,总有些事,顶着自己的脸不敢做。若有如此多顾忌约束,怎称得上六界最快活之处,索性便掩面埋名,也好放肆醉过。

      这样一举两得的宝贝,又怎能称之为生意呢?简直就是造福!既是福祉,为何不领?至于出手大方,大抵与求神拜佛一个道理,总觉得多给几个香油钱会更灵验一些。

      可这样的宝贝,却只能存在一夜,待明日朝阳映照大地,它便会消失,也因此得名‘一夜障’。

      世间那些被视为宝贝的东西,岂不都是寿数难长?

      戎英赶到的时候,长街上已是热闹非凡,他经过那面货架,随手扯了一个白色的兽相面具扣在脸上,又往鱼篓里丢了一颗鲛珠,便飞也似地钻进了街巷里。

      虽说他是只要能来就一定来,但却很少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凡人寿数难料,妖魔灾祸随身,曾经推杯换盏,如今可能已无缘再见,再加上这十里宴不能透露姓名的规矩,竟连回忆也无所依存。

      不过戎英毕竟已活了这么久了,对这些早已习惯,既是来寻乐子的,自然只想开心的事。于是他就专挑最热闹的人堆钻,肩膀一搭,兄弟一叫,便挤了进去,再将美酒一摆,就和他们成了亲兄弟。

      夜色更沉了,月亮仍藏在云层中不肯露脸。

      暮色中,灯火通明的长街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锦带,交缠萦绕在天边。光影绰约中,酒器碰撞声和喧嚣吵嚷声混杂在一起。不时有新的面孔加入,又迅速和人群打成一片,浓郁清冽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酒过三巡,人们的脸上都多少爬上了些醺意,眼神迷离,身子也坐不直了,可话却比刚才多了起来。讲的最多的自然是刚刚结束的天选神,以及那件绕不过去的热闹。

      这也是戎英这些天听得最多的,一开始他还恼一恼,后来便不以为意。尤其是听了各种各样的版本后,更是心如止水,此时再听,完全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这里鱼龙混杂,消息更杂。很快,他便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你们就别……别瞎羡慕了,那个小子,已经贬为八品了,彻底……彻底完了。”

      说话的是个颇富态的男子,戴着一副吊睛白额的虎头面具,衣着讲究,腰带上嵌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翡翠,身上的肥膘层层叠叠,险些把腰带埋起来。他此时喝得醉醺醺的,像摊烂泥一样堆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酒杯,说起话来腮上的肉一颤一颤。

      可没人注意他这可笑的样子,而是都被他的话惊到了。

      有人不信:“怎么可能……他可是……那个人保的啊。”

      “那个人?你说天界大将军……戎英?”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酒瞬间醒了几分。

      那虎面男子却不屑地笑了一声,道:“你们……也太看得起他!”他打了个酒嗝,又道:“他那做派,早就……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了,平日嚣张些也就罢了,如今竟连天选神都敢搅闹,怎么样?还不是……乖乖趴在自己窝里了,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上谁?”

      一番话听得众人心惊肉跳,干笑着却不敢附和,只好捏住这事态里的另一个主角:“就算惩戒,这……这也降的太狠了吧!八品?那岂不是要去扫地看门?”

      “哼,扫地看门?那是……那是好差事了,说不准……去喂狗呢!”面具下那张满是肉的脸上堆起戏谑的笑。

      “不会是你嫉妒人家,在背后逞口舌之快吧。”有人小声质疑道。

      闻言,虎面男子身子一震,大声啐道:“我闲的没事干污蔑他干什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书折扔到桌上,道:“天界的公文,不信自己看!”

      众人哪有几个见过这东西,一哄而上,抢着展开书折,随后便一阵惊呼:“降品批文!还从未听说有这种东西!”

      虎面男子嗤道:“之前……确实是没有的,这头一份儿的荣耀就赏了他,想必……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众人一阵唏嘘,显然都明白这绝不是一份荣耀。

      虎面男子接着道:“不过这也要怪他那爹。”

      “他不是个皇子吗?那他爹……”

      “呸!他那也算是皇?”虎面男子讥笑道:“屁大点儿的地方也敢建国称王,之所以还留着它,还不是因为那地方穷山恶水,谁都看不上!”

      他直起身子,说话都顺畅了许多:“那个老顽固,守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人却摆着一副高傲的架子,还真以为他那儿子能一飞冲天呢!只是不知道他接到这张批文时,面上是个什么颜色,一定精彩的很!”

      “你说的……难不成是天仁国的国主,云山?”

      “不然还有谁?”虎面男子满脸的不屑:“他那儿子不争气,刚攀上枝头就折了翅膀,帝君宽仁,好歹让他留在天界。可云山却不甘心,总觉得此事判的不公,到处托人要让天界给个说法。他也不想想,谁会为了他这个小国得罪天界。”他哼了一声,继续道:“不过看他在我们面前低声下气那样儿,真是让人舒心。”

      “这倒是,那十七个国家也不能答应,后来呢?”

      “后来?好像是许了旁边哪个国家几座城池,人家才肯帮他传个话,谁知……”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接着道:“谁知那迎仙台的管事也不含糊,就在昨日,直接给批了道降品的批文让人送上了门。这些当初没答应帮忙的都在等着看热闹,本来没几个人知道的事,经这么一闹,过不了几天就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可怜他天仁国做了万年的笑柄,此次倒争着给自己贴笑料,莫不是怕我们太无聊,哈哈哈哈……”

      众人也都一哄而笑,笑罢都脸色各异。

      有的唏嘘不已:“没等到鸡犬升天还赔上几座城池,真是……”

      有的冷言冷语:“我看那国主还是别当了,还有脸见人吗?赶紧退位让贤吧。”

      有的落井下石:“一个八品,这辈子是没希望往上爬了,在那天上喂狗还不如在地上喂牛。”

      突然有一人道:“其实给带句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就算再落魄,他毕竟也是一国之主,情面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虎面男子道:“对我们当然不是难事,可他天仁国自己育不出仙家,近些年又把邻国招惹遍了,也怨不得旁人不肯帮他。”

      “招惹?不是一直挺安分的吗?”

      “切,那是以前,没有仰仗只能安分。现在出了个仙种,以为能自此光耀千秋,便硬气起来,也不再收敛了。”他板起脸孔,神秘道:“几年前,也不知又从哪冒出来一支军队,听说作战勇猛,以一敌百,所向披靡。当地人都传,那里面的都是妖兵,每到月圆之夜还能听到嚎叫声……诶呀,总之邪得很,就是这队妖兵,把附近的国家都打的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闻言,众人皆色变,众妖魔亦色变。

      虎面男子身侧的几个随从打扮的小倌也察觉到不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却被一把推开。他红着脸,仰起脖子,傲然道:“要我说,就算是妖兵又怎样?说到底不过是几头畜牲,能有几分能耐,若是敢来我的地界撒野,便把它们抓了炖汤……”

      此话说着是真的豪气,让人听着也是真的佩服他的勇气。不知是酒气冲脑壮了胆子,还是面具之后生出的肆无忌惮,让他在这龙环虎伺的境地里说出这种话,而这显然是不明智的。

      果然,话音未落,已有几个身影如弓一般绷紧。

      这一切都看在戎英的眼里,他叹了口气,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本只是想到此喝酒寻欢,不欲多生事端,再难听的话到了耳朵里也就随着酒水咽下了,可听到这里,他却再无法置若罔闻。

      可未等他开口,只听一声清脆的铃音自长街尽头传来,穿过吵嚷的人潮和喧天鼓乐,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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