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同根(5) 天界无情打 ...
-
戎英并不回头,只是微不可查地拭了拭嘴角,将身子坐正,冷声道:“何时我长阳宫也可以让人随意翻墙而入了?我可不曾记得与你这么熟络,沉池将军。”
那人走上前,在戎英对面坐下,他身形修长,一袭利落的白衣,脸上带着一副没有表情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悠长深远,眼底淡漠没有波澜,看不出一丝情感。
“帝君让我来……”面具下传来沙哑的声音,他的语气淡淡,毫无起伏。
未等说完,戎英突然动作,右手作爪直直向其面上探去。在指尖堪堪要触碰到那张面具的前一瞬,那人捉住了他的手腕,并不用力,却让他再不能往前一寸。
“第九百七十三次。”沉池淡声道。
这是戎英用实际行动表达对那张面具之后的好奇的次数,也是他失败的次数。
自从他有记忆起,沉池就一直以面具示人,整个天宫里几乎无人见过他的本相,而这也成了戎英心里的一个惦念。尽管他一直觉得面具之后的脸未必比这副呆板板的面具灵动多少,可仍是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总想寻个机会一窥乾坤,于是就有了这许多次的愈挫愈勇,屡败屡战……
戎英哼了一声,抽回手来,道:“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嘛。”
沉池也收了手,端坐不语。
戎英盯着他的眼睛,道:“那日迎仙台下的人,是你吧?”
沉池仍默然。
见他并未反驳,戎英心中便有了答案,道:“受了那道灵力反噬,居然这么快就好了,父王还真是心疼你。”
沉池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无波,淡声道:“殿下想说什么?”
戎英嘴角一勾,道:“没什么,只是我本就没打算与父王说那日看到了你。”
沉池敛了视线,道:“不必,但最好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戎英轻笑道:“这是自然,罪名都担下了,人情当然要赚,不过……”他收了笑意,肃声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指的,自然是父王相助挽风的原因。
沉池道:“帝君自有道理,我只听命行事,况且……帝君也未曾问殿下为何。”
这前两句可谓是用来搪塞一切问题的老套说辞了,戎英一听到这些话就想堵耳朵,可这最后一句却又让他嘴角一僵。他干咳一声,道:“那你总该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凡人。”
沉池道:“该知道的我便知道,不该知道的……”
“行了行了,你今天来到底什么事?”戎英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他,他本也没指望从面前这个木头人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沉池道:“帝君让我来看望殿下,顺便提醒一句,事不关己莫出头,心无杂念才好养伤。”
戎英自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自然也不会真的听进去,不过那都是后话,如今也只能应着。
“认真禁足,最近不要去青枫苑,也不要去迎仙台。”
戎英点头应着。
沉池将一个白玉瓷瓶放在桌上,道:“这是帝君赐的药。”
戎英也不拿,连头都懒得点了。
沉池说完了该说的话便起身要走,他向来没有多余的话。但他行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指着桌上的汤盅,道:“这个,殿下最好不要喝。”
戎英一惊,道:“这……父王也知道?”
“不知道,这句是我的提醒,殿下不听就……”
戎英忽的一笑,旋即站起身来,点头道:“这个我听。”
沉池不再停留,化风而去。
戎英立于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半晌,他收回目光,悠悠道:“你跑得倒是快。”
这时,一个人影从殿旁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正是迟宁。他拍了拍袖袍,边走边道:“要是被他发现我听墙角,岂不是要与您阴阳相隔。”
“有我在,谁敢动你……这是穿的什么!”戎英刚要坐下,便在余光里瞟见了花花绿绿的一片衣角,登时惊起,转头看向身侧。
一件缀满了繁花的孔雀蓝锦袍撞入眼帘,金丝银线精织细绣,流光溢彩。宽大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条锦带,露出一丝紧实的胸膛,好一派妖艳风流。
再看他面上,光彩照人,眼含清波,微有醺意,怎么看都是一副刚刚经了场风月的样子。
戎英睁大了眼睛将眼前之人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数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道:“你这是去哪儿鬼混了?”
迟宁微微一怔,道:“没有啊,我一直在长阳宫。”
戎英瞥了他一眼,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这种事有什么不能说,现在又不是战时。”
迟宁小心翼翼地托着袍子的下摆坐下,道:“我确实一直在长阳宫,将军如今受了伤,我怎好一个人快活。”
“那你这一身酒气?”
“哦,前日夕瑾殿下送来了几坛清酒,说是从下界带来的,我想着您现在有伤不便饮酒,我便代劳了,将军不介意吧?”
戎英确实没时间介意这些,只盯着他身上的衣服道:“那你这衣服?”
“哦,将军不是说不喜我之前的那身么,我便换了。这身可花了大价钱,足足一个月的饷银呢,将军可喜欢?”迟宁张开双臂,一脸欢喜地看着戎英。
对上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戎英却终是说不出那两个字,斟酌了半晌,道:“……这……这是不是太……”
迟宁收了几分笑意,道:“将军不是让我随意吗?我就自己选了。”
“……嗯……我是说过这话,不过……”戎英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脚的感觉,他又细细看了眼前这件衣服,犹疑道:“你……喜欢这种?”
迟宁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桑罗司的绣娘说这是当下最流行的样式,可能是我没穿过这种,还不太习惯。”
戎英点点头,心知迟宁是被无良绣坊坑骗了银钱,不过起码这个人还是有救的,心里顿时有了些许安慰。不过转而又想,旁人不知其中干系,如果见着自己贴身的护卫如此打扮,又该如何作想?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幅画面,迟宁提着华丽丽的长袍在长阳宫的各个院落亭台间徘徊,甚至还提着它接待了斯礼他们,也许刚刚他们笑的就是……
想到这,戎英不禁又忆起夕瑾那一声饱含深意的笑,登时寒毛乍起,下意识地紧了紧腰带。
不过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这衣服刚刚赶制出来,也许自己享了这头一份“眼福”,便试探道:“今一天你就穿着这身?”
迟宁低头摸着衣摆,道:“没……”
戎英松了口气,小声道:“哦,还好还好。”
谁知,迟宁接着说道:“这几天都穿着呢。”
“咳咳咳……这几天?”戎英差点一口气没喘匀,顿时心凉半截,这下要被身边的仙姑仙使们笑惨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都是自己宫里的人,不管在门里如何调侃也不会到外面乱说,这几日来的也都是些亲近的,自然也不会让他失了颜面。如此想着,戎英的心便又安了几分,甚至有心情在意更细节的事,又问:“这面料纹样怕是要费些时日,怎么这么快就取到了?”
闻言,迟宁面上竟露出几分羞涩之意,道:“是早就做好了的,我从那穿着回来,一路上好多仙姑……”
“什么?!”戎英惊得差点跌到地上,登时觉得头大脑胀,不知作何反应。
平日里他倒是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私下里对属下也是出了名的放纵,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都是放任不管,更不会约束他们的穿着打扮。虽说多年跟随的将士们也都是些有名有脸的人物,自然也都顾念着身份,可如若他们之中真的有几个品味独特、审美清奇的,戎英也都是见怪不怪,旁人也是不敢胡乱攀扯到他身上的。
但他现在确实是介意的,非常介意!
本来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都是无稽之谈,全凭那些嘴碎舌长、满脑桃花的闲人杜撰,虽然当下正为人津津乐道,可终究没有更多的后续支撑。在这从不缺热闹的天宫里,这点虚无缥缈的言论用不了两天就被新的风波淹没了,根本不需要他解释什么。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前脚刚大张声势地为一名男子挡了天雷,后脚又令贴身护卫穿成这副妖艳样子,再明眼的人,也难免会觉得这是不是太巧了?也许连那些莫须有的情节也有人信以为真了。
但此时再解释显然为时已晚,只会越描越黑,而且就算有人听他解释,又如何解释?一脸诚恳地说\'我不喜欢男人’?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戎英头皮发麻,更是断断不会做的。
追究是非也是无用,何况,追来追去,不仅要把事情闹得更大,还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如此想来,只好偃旗息鼓,安生几日,暂避风头,等事态平息了,再用事实来证明自己对男人没兴趣。
戎英定了定心神,看向一脸茫然的迟宁,认真道:“你……你还是换回便服吧。”
迟宁更加茫然,道:“为何?”
“这衣服……不适合你。”他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要洗脱那些无聊的嫌疑,不然不被笑话个百余年是别想翻篇儿。
眼见着迟宁的面色沉了下去,戎英又连忙扯了个理由:“你……是我的暗卫,穿成这样,不便于隐藏行踪,”说着将他周身扫了一遍,指着他的一侧衣角补充道:“还有,这料子如此娇贵,刚刚你躲沉池的一会儿功夫就钩了丝,太……”
“太不结实了!这也太不结实了!”迟宁大呼着将衣角扯到眼皮底下,心疼地用手摩挲着。
戎英看他那样子,知道这话奏了效,悠悠道:“我让人给你做几身更好的,保证又实用又气派。”
迟宁听了这话,也顾不得心疼,将衣角一撒,扑到桌前,两眼放光道:“那这钱……”
戎英轻笑道:“自然是我出,加上这件的。”
“将军威武!”迟宁喜笑颜开,忙起身将戎英面前的茶杯斟满,又毕恭毕敬地递到戎英手里。
戎英看着他那一脸谄媚,接过茶,满意地点点头。
“哦,对了,沉池将军怎么来了,还这样鬼祟,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迟宁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戎英悠悠道:“这天宫里能使唤得了他的,不就那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