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岁岁后

102、燎原火（五） 来的是赤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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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珠从狐族回来，跃上屋顶，打坐修炼。她沉浸入神识海里，越走越深，想找到之前让她匪夷所思的顿悟灵感。

　　不知白昼星辰，回转了几轮日夜，离珠一无所获。

　　她能从顿悟里抽离而安然无恙，可再回去，便寻不到了，终是与那顿悟错过，和无相境界有缘无分。

　　真可惜。

　　则风路过离珠的屋舍，下意识的仰头向上看，离珠坐在那里得有几十天了。

　　哨子回报，阿姐他们也已到了含山。

　　这些日子，他终于意识到人族缺不了杨轩辕。阿姐拥有赤火，是赤火族的最强战力，赤火族信奉强者，因而阿姐做族长天经地义，无人反对，但阿姐只是名义上的族长，赤火族族事几乎都是杨轩辕一手统筹。

　　从前他只管着巡逻和狩猎，如同在则军时那般每日操练，和兵武打交道，可现下所有的族事都要问他。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赤火族在一天之内能发生这么多事。

　　他从起床到睡觉，一刻也不得闲，除了去上茅厕，几乎都被不同的族人追着评判对错，解决问题。上到打架斗殴，下到田地捉虫，就连小屁孩做噩梦吓得哇哇哭都找他去哄。

　　则风百感交集，心力憔悴，耳边嗡嗡如千百只蜜蜂围着乱舞，看着隔壁狐竹林，羡慕不已，真想立刻躲进去清净清净。

　　他反思自己平时对杨轩辕太差，也万幸杨轩辕追随阿姐的忠心超乎寻常的坚定。万一杨轩辕一气之下，离开赤火族回赤族当他的祭祀，哪里找那种人才能应付的来这些。

　　离珠坐在房顶上，倒是悠哉的很。

　　换做从前，他早就把离珠拖下来，分担自己的忙碌，可赤火节那晚的尴尬存在，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和离珠说话了。他每天都经过离珠的屋舍，离珠闭着眼盘腿而坐，全然不理会他，他更加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了。

　　离珠从神识海回来，就对上了屋底下的则风，正踌躇着脚步，抬头看着她。

　　“少族长，”离珠意识到自己可能入神识海太久，把族事都抛下了，“可是有需要我做的事？”

　　“我都快累死了，你倒是悠闲自在，”则风自然对答，恍然大悟，原来他这几天的纠结，是在等离珠先开口，“一坐许久，在想什么？”

　　“想怎么变得更强，”离珠实话实说，“和你想的一样。”

　　“我现在可没空想这个，”则风踩着旁边的树杈，也跃上了屋顶，“我现在想，杨轩辕什么时候能回来？族里一摊子事儿，我得还给他。千万别死在战场上。”

　　“不会，”轩辕先祖可是相当长寿的人，从始帝算，足足辅佐了三代帝王，踩着过百的年岁才入土的。

　　“九尾狐族过去从不管族外闲事，如今竟然会带人出族地，给狼妖族找水源，”则风之前听巡逻队回报说，九尾狐族长带着三个狐族，离开了祖地范围，向着西方去了。说是去找阿姐和赤火军。一族有一族的经营，两族为邻而已。相处的好，不代表能互相干涉族事。

　　水源可能就是个幌子，狼妖族觊觎临边人族七大部肥沃的土地很久，就算找到了水源，八成也不会撤兵。

　　但打不打仗，是人族的事，和九尾狐族毫无关系，“九尾狐族为何要主动蹚这趟浑水？”

　　“你看不出来？”离珠眨眨眼。

　　“看出来什么？”则风疑惑。

　　“青落族长……可能……喜欢则宣族长，”离珠猜的，但十有八九。她去狐竹林教琴的时候，青落族长常与她打探则宣的喜好。昨日赤火节，她几次无意间看到青落族长望向则宣的眼神，如同曾几何时，她在临江宗偏僻角落之处，望向大师兄的眼神。

　　听闻喜欢的人可能有危险，即使违背九尾狐族不问族外事的祖训，也要保护喜欢的人，达成喜欢的人的心愿。

　　则风想了好一会儿，九尾狐族的确过于关照他们了。越想越有很多蛛丝马迹可以顺藤摸瓜，“好像，还真有点儿……”

　　离珠道，“若是青落族长能顺利为狼妖族寻到水脉，狼妖族就无需含山水脉了，自然而然的就把紫族族地归还，含山一战，就不会打起来。”

　　则风同样关心这个，“阿姐到了含山，打还是不打，当派哨子回族与我报一声，奇怪了，哨子前几日该到了，怎么延误这么久？”

　　“我开探知寻一下，”离珠试着展开神识海的探知，也知道依着她如今的境界，探知尚且不能延伸到含山那么远的距离。但方圆几里地，当没有问题。

　　探知延伸出去一层又一层，寻找所及之处有没有从含山西边返回的哨子，则风并不知离珠说的探知是什么，见离珠又闭上眼睛，开始进入什么都不理会的冥想，便起身跳下房，族中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做呢，他的时间浪费不起。

　　他刚抬腿走出两步，屋顶上离珠脸色骤变，一个御风诀飞下房檐，截住则风，“少族长，有三百持兵甲的人族，正向族地方向疾驰，不是我们的族人。”

　　“你说什么！”则风大惊，“他们举的是什么旗？”

　　离珠不认识，描述道，“赤色的底，七个圆，围成一圈……”

　　“那是七大部的战旗。来的是赤族军队，”则风恨恨，“还真让我乌鸦嘴猜准了，赤谢灵想借阿姐带兵去支援紫族，趁火打劫，来攻我们的族地。只有三百人？”

　　“三百二十七，”离珠探知仔细数了数，“人族七大部的军队，就这么点人数？”

　　则风也不解。他们则军出自赤族，彼此了解，则军乃当年赤族最强战力，每个士兵都可以一当十。若准备趁机拿下赤火族族地，只派区区三百人来攻，绝不像赤谢灵那老狐狸的做派。

　　“他们到了哪里？越过巡防界限了吗？”

　　族中巡逻队，古欢带走了一部分，剩下少半数。之前的巡防铺展，范围太大，忙不过来，于是则风把族界收缩了一里。

　　“族界一里之外，”离珠算着这些人的行进速度，和他们外出狩猎那时差不多。

　　这些人，已经在赤火族的防御地界之内了？

　　“怎么可能，烽火台看不见吗？”则风问，“哪边？”

　　哪怕范围收缩，离着族界那么近了，哨台上的巡逻兵居高望远，也该有所察觉，点起烽火传信才对。

　　“北边偏西一些，”离珠一指，则风立刻迈开腿狂奔，一边奔，一边吹响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螺号，集结族中剩下的军队。

　　赤火族本就是则军出身，听到少族长的军令号声，立刻寻声向族地西北边集结。

　　则风和离珠最先到了西北边最近的烽火木台，烽火台上的两个守卫见少族长，十分诧异，奇怪少族长怎么有空亲自巡视，还跑的气喘。

　　“七大部的军队越过防御，不请自入，你们怎么还不点烽火？”则风大怒，大敌当前，两人还有心情和问他好。

　　“少族长，这里没有任何动静啊，”守卫无辜的对望，再看西北荒原，一览无余，哪里有军队？

　　则风知士兵不敢骗他，顺着梯子爬上烽火台，他目力之所及，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我也看不到，为什么？”则风见赤火族的士兵陆续集结过来，目光投向离珠。

　　离珠不可能骗他。

　　“仙阵，”离珠飞上烽火台，指着西北。她仙阵一道，造诣浅薄，只记得有一种上古仙阵，阵法所及之处，可障眼万物，目眼观之如不变。仙阵只能隐瞒境界低于自己的人。“你们都是凡人，自然什么也看不见的。”

　　离珠的惊讶不比则风差多少，难道静昙先祖除了自己和则宣，还给别的人开过神识海？

　　则风握住颤抖的双手。仙阵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阿姐，离珠，九尾狐族的静昙，他的身边，早已有了三个远超于他认知的强大存在。

　　赤火族有，九尾狐族有，那人族七大部，或许也会有。

　　赤火的诞生，只是个开始吗？

　　则风强做镇定，他是少族长，他要保护族人，保护阿姐和则军好容易才得来的归处，他不能乱。

　　“离珠，我和族人什么也看不见，指挥全交给你，可以吗？”他之前总是觉得阿姐把离珠这个战力留在族中，是浪费人才，如今，他感谢阿姐英明决断，要不然老窝被人端了都不知所以。

　　离珠点头，眼下强敌，不是三千年尚是凡人的赤火族能面对的。

　　则风立于烽火台上，强壮的臂膀扬起长弓，“七大部偷袭我族地，卑鄙无耻，来者乃赤族强敌。他们也拥有了与阿姐一般的神术，能隐匿身形，我们看不见他。赤族变强了，我们此战艰难，但大家不要畏惧。离珠的御风神术，可敌狼妖，赤火节擂台上大家也亲眼所见。她能带领我族赢得此战。从现在起，赤火族将士，尽听离珠号令。”

　　离珠在则风身后，“我没指挥过军队，我也不会指挥军队。你有集体作战的经验，又熟悉战法，之间配合默契，这些我都没有。少族长，赤火族的将军只能是你。”

　　则风转身，“我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见，怎么指挥？再说就是看得见，我也不是那仙术的对手。擂台上我能赢你，是你故意让我，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没有让着你，”离珠强调，“那时候我尽了全力，你真的赢了我。”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他们到哪里了？”则风气得想打人。

　　离珠探知越来越近，“少族长，你听我说。来者三百余人，可会仙术的，只有一个人。其余人和你们一样，□□凡身，并没有开神识海修仙。只是，我的仙阵一道，学的不好，不知道怎么才能破他的阵法，让你们看见那些被仙阵隐蔽的敌军。”

　　“所以需要你告诉我们，他们的位置，”赤火族需要一双耳目。

　　离珠就是这一双耳目。

　　离珠摇头，“他们时时变化，我怎能做到及时传递？万一来不及，你们会陷入险境之中。我不想赤火族牺牲任何一个人。若你信我，便指挥赤火族的将士配合我。”

　　“你想如何？”则风欣慰离珠能说出这样的话，离珠把赤火族当成了自己的归处。

　　“赤火族所有人立刻躲去九尾狐族，”离珠指向不远处的山洞，“求狐族庇护，泉流瀑布和狐竹林的云雾，与仙阵异曲同工，敌军进不去。”

　　“什么？”则风好笑，仗还没打，让他们逃走？他们得狐族赠地，本应依约定守护狐族，结果敌人来犯，反倒跑到人家家里求庇护？

　　离珠快速解释，“我虽然不懂仙阵，无法解除障眼，但我却有办法破阵。只要施法布阵之人重伤，无力再用仙术维持阵法，仙阵自然破除。那人的境界不如我，我去会一会他。我与他对战之时，你和族人看不清敌人在何处，占尽劣势，必须尽力避开战斗，免得无谓死伤，只有去狐竹林，才能护你们周全。等仙阵一破，你们就能看见那些赤族士兵了。只有三百，少族长骁勇善战，带族人打退他们，自不在话下。”

　　则风承认，这是个好办法，“你来下令，刚才我的话可不是白说的。他们现在，都听你的指挥。”

　　“好，”离珠当即面向烽火台下站的整齐的赤火族人，“我和少族长的对话，你们也都听见了。你们去往狐竹林，请求九尾狐族的庇护，这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以最小的牺牲，换这场战争的胜利。”

　　赤火族曾经是七大部军纪最严的则军，军令如山，将士得了令，不问缘由，立刻奔向狐竹林方向。

　　所有族人，一瞬而空。

　　离珠探知敌人越来越近，不足半刻就能到她所处的烽火台，可则风和她站在一起，一动不动，“少族长，你怎么还不走？”

　　“族人走，我留下，我能帮到你，”则风拔出一根箭羽，瞄准远处。他怎么可能把离珠独自一人置身于危险之中。

　　“不行，”眼前这人当真是大则国的开国始帝吗？脑子呢！您留在这里，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靶子！

　　离珠想捏个御风诀把人刮走，奈何如此会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也会仙术，有所防备，反倒丧失了主动。

　　则风笑，“你方才也说了，擂台上，我是真的赢了你。那你为何觉得，我是你的拖累，帮不上你的忙？”

　　离珠哑口无言。始帝万一死在这儿，大则国还会存在吗？仙门七宗还会出现吗？自己还会出生吗？还会和师兄相遇吗？

　　她陷入了沉思，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干预，让历史有了什么变数？可就算如此，她也做不到对赤火族即将到来的危险视而不见。

　　算了，一个拖油瓶而已。想当年自己带着还不如眼前始帝的杨小昭，不也一路闯过来了吗？离珠的指尖，微微触碰一直藏在怀里的聚魂瓶，小声默念，“师兄，你总想我放下仇怨，随心而活。可我满心都是你，你若不在了，我如何随心？所以我必须护住赤火族，如此才能从则宣那里得到复活之术复活你。来人是个修士，或许是七宗哪个先祖，可我又不会解阵，想保护赤火族，就只能与他硬拼了。”

　　则风听不清离珠自言自语什么。他闭上眼，反正他也看不见，“来了吗？”

　　离珠果断点头，如他们狩猎时的方向暗号，“西十五，北六。”

　　则风手指松开，一箭射向烽火台下的空地。

　　利箭停在半空，随即拦腰折断。

　　“有本事，就别缩着，堂堂正正来战，”则风提起长弓，“还是说，赤族就只会玩卑鄙无耻的偷袭？”

　　“呦，则风，别来无恙啊，”只见那空旷草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人。男子半头红发，脸颊瘦削的像一幅骨头架。眼睛凸出的厉害，熟悉的灰色的瞳孔，盯得离珠浑身不自在。尖锐的声音，就如同地狱爬出来的鬼魂，徒生出阴寒森森之气。

　　则风手上的弓弦轻轻放下，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