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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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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漠之间，高垒之上，有一栋极高极险的楼。
楼是好楼，极好的木料，极好的式样，其中人语阵阵，凑近了听，还有流水潺潺的声音。
楼中有一座繁花锦盛的庭院，庭院中，一脉水源缓缓流入一方水池。有风吹过，高悬的楼顶响起一阵回旋的铃声，在池边玩水的一名少女看着池心的波纹，忽然惊醒般抬头。
她提起湿漉漉的裙摆就跑了起来，一路撒开脚丫子，在走廊中留下一道水纹。行经的侍从都微微侧头，看着这名素来不爱讲规矩礼法的小姐跑过走廊，直奔楼中最高的楼。
她一步跃起，张开双手飞向在她前头快步行走的两名少年。
“小唐？”其中一名少年被她的左手打到后颈，不满地叫嚷起来，“你干嘛呢，又背后偷袭？”
他身边面庞相仿的少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打闹起来，叹了口气，“四儿，小唐，再玩下去，进了房第一个被骂的就是你俩。”
说罢，他便甩下两人，自己一个人率先爬上楼梯。
“哎，等等我啊三儿！”
“就是就是，每次都想自己先溜，喂，三儿，你逃不掉的！”
“那就看你们追不追得上了。”
“吃我的旋风一手——止！”华四跑起来，他手中扬起一张纸片，往走在前头的孪生兄弟背后一贴。
谁料他哥早已料到此举，转头便是一记手刃，顺带扬起一张纸挡在两人前，“障！”
落在最后的唐泠泠被气得直跺脚，“你们就欺负我没带琴是吧！等着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们！”
三人就这么嬉笑着追赶起来，等到他们前后闯进楼中最高的一层房中时，才发现里头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三人面面相觑，同时收起脸上的笑容，板起脸来。
“哦？又是你们三人最迟？“
一个年纪不轻，却依然风神爽朗的中年男子从中走了出来，他神色微微不满，却又看不出任何怒气，只是平静地看向衣冠不整的三人。
华三赧颜，忙不迭地低头，华四则装作一脸茫然地转头四顾。
“三儿，四儿，你们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问话的口气轻柔，却隐隐暗含了一点锋芒。
华三刚要作答，只听身边的华四抢了先机：“阿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但你也说过的，大道无形，方圆不就。不方不圆，才能是方是圆。依我看，还是没有规矩的好。”
这话一出，唐泠泠笑出声来，房中站着的不少人脸上也忍俊不禁。
那中年人华纩，也就是这对孪生兄弟的亲叔叔，脸色倒也不恼，只是轻轻歪了歪头，“这话是你一人想出来的，还是跟三儿一起编排的？”
华四不屑地看了眼他哥，“当然是我自己想的，他哪有这么机灵。”
华三抿嘴不语。
中年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那我前日里，怎么在窗下听见你们一个人说，阿叔这个人只认死理，一个鼻子一个眼的事。另一个人说，这眼睛就是圆规，鼻子是方矩，跟阿叔这个人一模一样。”
唐泠泠心眼一动，望向眼前的华叔，他确实长着一双圆眼睛，还有一个高高的鼻梁，与那双平眉正成直角，可不是规矩方圆，就长在脸上。
周遭几人也发觉不妥，窃窃私语起来。唐泠泠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直到她看见站在人群中的唐泛对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才强迫自己咬紧嘴唇，即便华四冲她挤眉弄眼也不敢笑了。
华三往前迈了一步，“阿叔，是我说的，不管四儿的事。”
“你俩都有份，就别推脱了。”华纩在两人脑袋上都重重一弹，“说正事，思忆出去这么久了，你们私下有与她传信吗？”
“小何？”华四被亲叔的指甲盖打中脑门，疼得龇牙咧嘴，“我们连她去锦官参加什么赏花大会都是从你们这听到的，哪里来的信啊！”
华三则仰头，用手揉着眉心，“阿叔，小何出什么事了？”
华纩感到不对劲，“你们真没与她来信？”
“我们敢吗！”华四咕哝道，“你们不是都说了不准了吗？之前三儿就替小何查了查书，就被打成那样，是谁不讲规矩啊……”
他最后那句话讲得极其小声，没敢让人听清，唯有在他耳旁的华三听得一清二楚，与他相视一笑。
没想到两人嘴角还没咧开，就被几道丝线缠上了身。华三被倒挂起来，双手双脚支撑开来，正好是一个矩形，而华四被垒在地板上，缠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众人看着他俩的狼狈态都笑成一片，连不少学徒的笑声都盖过了两人的挣扎声。
唐泠泠没敢笑，眼睁睁看着华四的脸被蚕丝弦分割成了一片整整齐齐的梯田，他从网眼中拼命叫道：“凤姑姑，我、我错了——”
握住丝弦的美妇人对华四的求饶不管不顾，只打了个结，拍了拍手，理了理发髻上摇曳的钗钿，正住身子。她身姿略显富态，却端庄有度，刚刚制服了两个毫不服帖的小孩，此时却一点也不显疲惫。她望向一旁的华纩，长叹一声，“阿纩，你就是心太软。我这蚕丝弦正好给这两个方圆不就、不三不四的小子定定型，一方一圆，再合适不过了。”
“凤沼，还是你行。”华纩冲唐凤沼点点头，一脸无可奈何，“这两个幺儿我拿不稳，打轻了怕他们记不住，打重了又怕对不起他俩死去的爹，真是为难。”
“都是自家人，干嘛怕管教不住呢。你看，我就不会区别对待，自家的小孩和别家的小孩一样，都要好好教训。”
唐凤沼说及自家的小孩，看向一旁不安的唐泠泠，“如今你们都知道锦官的事了吧？赏花大会可不太平，夷微派广恒长老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近日来书一封，说前日他们一行人在锦官外遇袭，思忆载欣和他们的两名弟子走丢了，山中找不到几人的下落，还望我们一同寻找。”
“走丢……小何小韩？”华四在丝弦网中大叫，“不可能，他们俩不可能出事！”
唐凤沼挑挑眉毛，“没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俩个不安分的，尤其是思忆那个人精，不至于连保护自己的手段都没有。估计是找了个机会逃出去玩了，也不给我们来信报告，你们当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唐泠泠低头看着这个恍若天降神女的姑姑靠近自己，“泠儿，你呢？思忆那臭丫头就没同你来信？”
唐泠泠心中哆嗦，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唐凤沼头上的凤钗微微摇晃，“真的吗？”
“真的没有，姑姑。”
“那你手躲什么躲？”唐凤沼拉过她藏在背后的手，将丝弦系在她指头上，“说说，思忆最后一次同你说话，是什么时候？”
“她去无因山之前。”唐泠泠止不住地后退，她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臂，让那缠了丝弦的手指不再颤动。
“说了什么？”
“说她要去夷微派找人，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别和华三华四那两个家伙置气。”
“噢？”唐凤沼扬起画得细长的眉毛，“还有呢？”
唐泠泠的声音弱了下去，“还叫我好好练琴，别荒废了琴艺。”
“很好。“唐凤沼拍拍她的头，看上去十分满意，不打算追问她的样子。
唐泠泠看着唐凤沼脸上神色放松，便迅速抽出手指，心下瞬间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唐凤沼向前一步，蹲了下来，与她平视，“泠儿，你知道吗，人撒谎时的声音，是会变调的。”
唐泠泠惊慌抬眼，只见唐凤沼笑眼眯眯道，“你刚刚以为我要看你的手指对不对，其实不是，我在听你的声音。你刚刚讲话的声音，比你平日的声音足足高了三个徽位。”
唐泠泠看着姑姑的笑容，感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所以，思忆是用的什么方式同你传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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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马上闭目养神的何思忆被突如其来的凉风一吹，陡然苏醒。
刚刚那阵风的感觉真奇怪。风无形，却有衰盛，因阴阳之气不同，时至律应时还能辩出五音，但刚刚那阵风虽然狂躁，却听不出乐声，这才把她吓了一跳。
她身边的韩载欣觉得她神色不对，便问，“怎么了，思忆？”
“没怎么，就感觉……刚刚的风头不对。”何思忆调转马头，四处张望。
“思忆，趁着没有旁人在，我问你，这件事不告诉楼中吗？”
“什么事？”
韩载欣皱了皱眉头，“就是我们一路护送顾姑娘的事。若是沿江水往东，那离回楼中也方便。这么久不回去，华叔他们一定也担心我们了。”
“我看是你自己想他们了。”
“你就不想大家吗？”韩载欣急急道，话刚出嘴又觉得不对。
“当然想了。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不想多看看外边的景色？霜降时节，巫峡一带一定是丹枫玉露，江水瑟瑟，芦苇萧萧。我还听说入冬后江南一带雪景极美，对了，我还没见过江峰立雪呢，要不我们同越姐姐一起去她的家乡看看？”
“你说好了，解决这些事就和我一起回去的，怎么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可走之前我也和华叔他们说好了的，若是找不到医治楼外土地的法子就不会回去。现在跟着姐姐，就能找到一些方向。”
“这跟顾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有的。”何思忆指指自己，“那就是我吃下的解药。”
韩载欣的表情愈发不解。
“阿载，你还不明白吗？楼外的土地就是因为灾疫而毁掉的，要治好那片土地，就要找到治好灾疫的药。姐姐是从灾疫中复生的，我帮她找到当时的记忆，也是帮我们自己，救回当年受害的土地。”
韩载欣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作答。按理说，他应该立即点头，说自己愿意相信她，但这回不同，他心中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
“就是这些吗？思忆，你还有什么在瞒着我和楼里的吗？”
何思忆猛地抬头，“阿载？”
“你还没有说过，大会时你和顾姑娘一起离开楼中的事。”韩载欣眉头紧皱，“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出了楼后，你们又是如何失散的？我和霍姑娘在离楼外客栈五个邑的地方才找到你，而找到你时，你又失掉了马和身上所有的行李，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思忆却只是轻巧地转过了话题，策马前驱，“我说过，我在等一个时机，把这些都说出来。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载欣却不依不饶，“什么时候？”
何思忆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我也不知道，但是到时候我会第一个告诉你的。”
说罢她就扬起缰绳，驱使马快步跑了起来。
“思忆！喂，思忆！”
韩载欣也攥紧手中的缰绳，让马快步跟上她的马，两人一前一后在满是落叶的小道上追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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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渐深，雪明楼的夜幕降临得一日比一日早了。
就在华家兄弟小憩的窗外，一个影子鬼鬼祟祟地闪了过去，华三听到声音，警备地走近窗外，借着一点熹微光亮看清了来人，惊讶道：“小唐？”
他随即注意到她一身轻便打扮，脸上笼着黑布面罩，身后还背着大包小包，当即便下了判断，“你要逃走？”
华三身后躺着的华四也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打扮，“怎么回事？小唐你也要出楼？”
唐泠泠解开面罩，急急忙忙地说道，“我……总之我就是要走了！我要是继续留着，按姑姑的手段，迟早会逼我把小何的事说出来。”
华四唉声叹气道：“凤姑姑的手段，我们谁不知道，谁不害怕啊，就算说出来也不是你的错，小何自然不会怪你的。”
华三则正色道：“小唐，到底怎么回事？”
唐泠泠目光焦灼，“姑姑今天用琴弦测我说话的音位，我声音虚浮不定，被她看出了破绽。其实我骗了大家，小何在去赏花大会的期间同我来过信。她问我楼外小镇里一家客栈的事，我就央阿徵带我出去了一趟。”
“客栈？”华三与华四目光交接，“该不会是……”
“对，当时赏镜大会草草收场，不就是什么派的掌门被发现死在那家客栈里吗。”唐泠泠展开手中的纸，露出上头的花纹模样，“小何就是要我查看当时留下的武器痕迹，我找到了一枚针，把模样腾了抄给她。”
“这种事，你就该跟我们说才对啊。”华四不满道，“我们可不知道你还敢悄悄溜出去。”
“我不是不肯说，只是小何叮嘱了我不要说出去。”唐泠泠把纸收了起来，又展开一小卷纸，“但我还发现了其他的东西。”
华三华四看向纸上一道深沉无光的墨痕，如一道刺眼的伤痕，划破了纸面。
华三轻轻触碰墨痕，墨团晕染而成的云雾从纸面缓缓升起，包围住他，“墨色冷而重，与楼中常用的松烟墨很像，但掺了些别的什么香料……”
“是花香。”华四细细嗅到，任着那片墨云从衣袖角旁飞来飞去，“奇怪了，是楼里的哪个小学徒出去炼的墨？但这笔锋倒像是个大人物的手笔，眼熟极了，可惜我不懂画，得让小何看看门道。”
“眼熟……可这用笔狠硬，既不张狂也不舒展，反倒有一股奇怪的戾气，叫人怪不舒服的。”华三摇了摇头，“小唐，这又不是小何的墨迹，和她有什么关系？”
“姑姑已经把我和小何的通信猜得差不多了，但有一点她还不知道。小何走之前，悄悄说了一句话，她说……”唐泠泠说到这里，突然踟蹰起来，让华四急得跺脚。
“你说呀！”
她像是经历了极大的心理斗争，才环顾四周，把声音放到最低，“她说……她还要把珑姐姐也带回来。”
“珑姐姐？可珑姐姐不是已经……”华四差点要尖声大叫起来，幸亏华三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华三再度看向唐泠泠手中的纸，“这么说，这墨迹是珑姐姐的……”
“我猜小何她肯定亲眼见到了珑姐姐，就在那家客栈。这可不能让姑姑他们知道，可是……几天前我就发现联系不上小何了，如果姑姑说的是真的，那小何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唐泠泠越说越快，脸上的五官挤作一团，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我想来想去，只能我先跑出楼，跑得越远越好，找到小何把事情告诉她。”
“小唐，冷静。”华三一脸郑重，“你跑了也没用，到哪里去找小何呢？如果珑姐姐真的还在，那不管大人们怎么做，我们肯定要一起想办法。”
华四重重点头，“对，这不是你和小何两个人的事，这是我们五家共同的事啊。放心，小唐，我们一起想办法，肯定比你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要好。”
唐泠泠挂在眼角的泪珠终于没绷住，落了下来，她一屁股蹲下，呜地一声哭了起来，又不敢放声纵情大哭，只好小心翼翼地啜泣起来。见此情形，华三连忙替她取下背后那两个巨大的行囊，华四不由得笑着拍她的脑袋，“行啦，别哭啦，再哭下去，凤姑姑的尖耳朵肯定就听到了。”
唐泠泠连忙点头，一股脑把眼泪擦得一干二净，只是眉毛还委屈巴巴地向下耷拉着，惹得华家兄弟一同笑了起来。
经过此处的侍从或学徒看着窃窃私语的三人，也根本想不到三人又哭又笑的是为了什么，只能默默感叹一句楼中小姐公子们的好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