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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辞归山林里 遇刺 ...
英英顿首再拜,谨奉书于陛下:
妾自入宫掖,荷陛下殊遇,垂怜青睐,恩深似海。每念及此,未尝不感苍天眷顾,后土慈心,使妾得以伴君左右,岁岁相欢。
然命途多舛,福薄难承。
自春徂夏,流言如影随形,妾虽自问无愧于心,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陛下有疑,妾亦无怨也。
君臣之间,原非寻常夫妇可比,妾深知陛下身负社稷之重,岂敢以一己之清白,累陛下之圣明?
近日染疾,医者言其症凶险,药石无灵。
妾闻之,不悲反喜,只因脱此罪身,不再困锁流言,得以清白独去。
唯恨如今疮瘢满面,形容枯槁,不复当初,若使陛下睹之,势必忧心断肠,故不忍以病容面圣,只愿陛下念及旧情,准妾以残躯得辞宫阙,归卧山林。
从此与青灯古佛为伴,晨钟暮鼓,了此余生,亦不失为善终。
妾去以后,仍望陛下善自珍重,朝起添衣,暮归饮膳。
春来秋往,岁月漫长,宫中自有佳丽如云,足以慰陛下寂寥,勿思勿念,期以来生。
妾焚香三拜,以谢君恩。
英英绝笔
-
“陛下,这是英英托臣妾转交给您的。她说不愿以病容面圣,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这里面了。”
皇后回长秋宫想了一夜,次日一早,终于还是将江绮英的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薛靖海。
晨光漫过式乾殿东暖阁的窗格,落在带着药气的卷帛上,将那些熟悉的秀丽字迹清晰地印出他的脑海。
他看得很慢,目光最终落在“英英绝笔”四个字上,半天不曾移目,只因那里还留有一滴干涸已久的泪痕。
他是个勤勉的君主。
这半年来,前朝既要确认中书、尚书二省的职权分工,又要继续推行新税法,重修律例,他每日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本身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分出来与后宫嫔妃风花雪月。
只不过江绮英的事,确实也让他在处理本就繁重的政务之外,又增添了新的、不必要的烦恼,令他总是会分心,去考虑这些流言背后的隐患,以及自己的女人是否表里如一的忠诚。
他为此感到烦躁,有所迁怒,却始终狠不下心,向她问罪。
偏偏江家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非要在这关头办出和项凛结亲这样的糊涂事!
如此一来,即便他有心偏袒,也无济于事。
面对御史台送来的弹劾奏章,他正一筹莫展,谁能想到祸不单行,太医署竟又来上报,道凌霄殿有麻风之险,请求封宫。
他当时一听便心急如焚,想要亲自前往探视,奈何麻风病不似寻常普通疫病,一旦沾染凶多吉少,身边的人劝了又劝,终是把他拦了下来,以至于到现在,她病入膏肓,他也无法再见她一面。
这封信,竟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只言片语。
薛靖海颓然垂着头,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
皇后陪坐在他身侧,与他一起读完了江绮英的信,也能够体会得到他的情绪,有些心疼地握住他颤抖的手:“臣妾前日夜里去凌霄殿看过她了,隔着纱帐远远看了一眼,人都瘦得脱了形,脸上也起了疮斑……臣妾看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她说着,眼角不知不觉已经有些湿润,“她病成那样,却还撑着写了这封信,并求着臣妾,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手里。”
薛靖海久久不能言语,再开口时已是用手捂着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麻风之症久匿宫闱,怎么就偏偏是她呢?”
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音色是少有的滞涩,“是朕这些日子对她关心太少,彦君你说,若朕能多去看看她,她是不是就不会遭这个罪了?”
皇后连忙拉过他的手,捧在心口,温声相劝:“陛下万万别这么说,从前流言纷扰,英英清命受累,避嫌是应当的…若陛下照常往来,朝夕相处,同染了病症,前朝怎么办,天下百姓怎么办?”
薛靖海却还是不能理解:“可好端端的,如何就她一人染病?”
皇后的目光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陛下是觉得英英是被人害了?”
“彦君只怕也是这么想的罢。”薛靖海笃定道,他夫妻二人相伴这么多年,虽曾离心,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而皇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无奈与怜惜十分恰到好处:“英英是个好孩子,待人谦和恭顺,在后宫中从来不主动与人为难,每每遇事,都是委屈自己迁就旁人。臣妾实在想不出,谁会那么狠心,用这种毒计害她。”
她顿了顿,有些恨恨,“若真有那么一个人,那也太狠了些。”
薛靖海没有说话,将信又看了一遍,只是再看到那滴泪痕时,心底还是会感到刺痛,喘不上气,终于还是放弃,不忍再看。
只见他慢慢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却没有交给朱茂臣收起来,而是捏在指间,像是还舍不得放手。
“她真的一定要走么?”
良久,他又开了口,口吻里尽是不舍和恍惚。
“她就这么不想再做朕的妃子了?是朕让她太失望了吗?”
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柔:“英英向来笃信佛理,怕早就有了出世之心,臣妾劝了她几回,她也不肯回头。陛下,臣妾想着,不如先遂了她的心愿,至少别让她走得太遗憾。”
其实她早已不愿留江绮英在宫中,之前此番出手,也是想逼得她失宠降位,最好彻底消失。
而今天助她也,让江氏染了这种绝症,且自己生了离宫的心,虽不知下手的人究竟是谁,却也为她省下许多工夫。
是以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力劝靖哥称她的心意,送她出宫,以免他因心存愧疚,强留此女在后宫救治,从而节外生枝。
“听闻城外慈恩寺虽久无人往,前些年却已有香客出资修缮过,又居山林之中,幽静清远,倒是个养病的好地方。总好过留她在宫里,天天躺在屋子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熬日子。”
薛靖海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着最后的拉扯。
“可若是真废了她的位分,她的身后事……”
他还是有些犹豫,尾音拖在空气里,如同一根将落未落的断发,勾勾缠缠,始终不肯落定于尘埃。
但只是犹豫,并非决计不肯。
皇后最知他的性子,于是继续劝谏:“英英去意已决,臣妾劝了她多回,她也不肯回头。只怕若咱们强留她在红尘,反而对她的病更加不利。臣妾想着,不如先遂了她的心愿,待她去后,是返还江家,还是重拟追封,迁葬妃陵,咱们大可到那时再作打算。”
她话说得其实有些直接和急切,但薛靖海似乎正沉浸在要失去爱妃的郁结中,并未察觉。
踌躇再三,也只能艰难地点头:“……只能这样了。”
皇后到此,终于能暗暗松口气。
不想还未等她开口命人下去安排,便又听薛靖海冷不丁问起:“她当真不愿见朕了么?”
皇后一顿,心口发紧:“臣妾想,不是不愿,实在是这麻风凶险。英英也是为了陛下的圣体,为了天下,才忍下这份心的,她心里,定然是记挂着陛下的。”
薛靖海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从胸腔深处慢慢推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罢了,罢了,都是朕对不住她。”
皇后还未从适才的心惊肉跳中回神,暂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坐在他身畔,轻轻侧过身子,把他揽进自己怀中,让他有所依靠。
他在发妻的怀中疲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却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威严。
侧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朱茂臣。”
朱茂臣应声而入,躬身候命。
“传朕旨意,凌霄殿昭仪江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今自请入寺带发修行,为我大齐祈福祝祷,朕感其诚,准其所请。即日起去其昭仪位号,着即出宫,往城外慈恩寺修行,一切供养,依例支给,直至病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慈恩寺那边的用度,从朕的私库里出,不必经过内府,此事由你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堂里回荡,朱茂臣领命退下。
很快殿内重归沉寂,皇后的心也算是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她继续搂着她的靖哥,她其实从来都不觉得他和江绮英之间有什么情意。
江绮英待他看似痴心柔顺,可她这些年看在眼里,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用眼睛假扮深情,用甜言蜜语粉饰她那颗充满功利的心。
靖哥也是上了年纪,这才会被她那张确实绝无仅有的皮囊迷惑,否则在他们的年轻的时候,别说是她这样故意装纯真、以色侍人的小娘子了,就是赵宁玉那般的惊才绝艳,他也并不曾真的上心。
靖哥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她,还有她们的孩子。
不过也是可惜,年纪轻轻就命不久矣,皇后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忍的。
于是她又问起丈夫,口吻温和而悲悯:“陛下若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英英,臣妾可以替陛下转达。她虽然不愿见陛下,但陛下的话,她一定会听。”
薛靖海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她在信里写得已足够清晰,朕再说什么,也不过是徒增她的牵挂,就让她安心去罢。”
说罢,他便已不再去看那信,坐起身重新拿起方才搁下的奏疏,翻开,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拽回政务里去。
皇后见状不再打扰,起身告退。
可就在她走了以后,他的目光在奏疏之上停滞很久,那一页始终没能翻得过去。
-
圣旨已下,晓谕后宫。
不等皇后命人来请,江绮英便已早早收拾好了细软,随时可以动身离宫。
半夏是她从江家带进宫的,临行前她便也向长秋宫提出,要将她带着一起离开。
宫中原本还忌惮着她身上这回过人的病,还是半夏自己主动站出来,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毫不畏惧,就是死她也要和她家娘子死在一起。
虽说她们都很清楚江绮英的身子其实一点事儿都没有,但见她那副忠心耿耿,视死如归的样子,江绮英还是颇为感动。
而裴砚秋,按照之前她们约定好的,她就留在宫中,一则她到底姓裴,皇后就算是看在裴家的面子上,也不会与她为难。
二来她在御前也有相熟的故友,她会设法通过此人去到御前,继续调查之前她和江绮英疑惑的事,同时静待时机,迎回江绮英。
至于凌霄殿里其他的人,阿青无甚来历靠山,凌霄殿中也只有他这一个宦官,他也没想到还有什么其他好的去处,便自请留下,看守凌霄殿。
除此以外,有和阿青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的,也有自谋了出路,要另寻别枝而栖的江绮英都不曾阻拦。
只待三日之后,她便要带着半夏出发离宫。
而和江绮英相关的事前前后后闹出来的动静都不小,关于她即将废位离宫的事,很快便也传到了薛蕴府上。
“可惜了我从前这样看好你院里那墙凌霄花,偏偏造化弄人,如此大好年华,怎就连片死完了呢?”
夜来江奉坐在薛蕴的书房窗下,饮着他库房里珍藏的美酒,看着他院子里那一墙许久都没人照管的枯藤啧啧道。
他这段时日受江绮英和她那不靠谱的养父拖累,同样被闲置在家中,不得入朝听事,闲来无事他便常常赖在薛蕴府上,一则可以蹭吃蹭喝,二则也能从他这里打听些消息。
闻说江绮英前脚得了麻风,命不久矣,后脚便自请废位,离宫等死,他其实隐隐能猜到点这女子的心思,却也打心眼里的不赞成。
毕竟这皇庭后宫想出不易,出了再想进那就更不容易了。
而他本就是借了她这个宠妃的势得以入仕,她一走了之倒是爽快,却没想过他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处境。
虽然他也不至于会把自己弄得有多狼狈,但这种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的。
尤其是对比起之前,江绮英竟能为了对面那根杵在那儿装忙、装若无其事的漂亮木头,对太子下手,一气拉下赵氏一对儿女,江奉怎么想怎么不乐意。
于是他又故意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纵然之前的流言蜚语多为谣传,但她当时在大朝会确也艳惊四座,项凛便罢,那项准看她什么眼神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你说若是让项家兄弟知道她被废了,会不会……啊!”
他这话说得也确实有效,话到一半,一卷厚重的竹简就从对面飞了过来,直冲他的面门,砰一声砸得惊声喊了起来。
“薛明涯!”
薛蕴却头也不抬,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手里正在看的旧朝法典。
“若之前项家在她被人编排传谣时顺水推舟,推波助澜,是为了继续挑衅义父,意图逼着我们主动撕毁从前定下的议和盟约,但现在她已选择了用抽身破局,在项家的棋盘上她已是废子,怎会再对她这样一个将死之人起拉拢之心?”
江奉听他说得这般振振有词,头头是粉,忍不住狠狠白了他一眼:“油盐不进。”
“不过在你看来,她到底真病假病?”江奉又问。
他虽猜江绮英此番出宫有可能是假的,但中间却也有许多解释不清的地方,譬如她是如何骗得过宫中那些技艺精湛的太医,以及长秋宫心思深沉敏锐的那位,让她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就放过了她?
是以他其实也在犹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谁曾想薛蕴被他问得神情一滞,因为,这也是他在担心和迟疑的。
他见识过她小时候装病的伎俩,也和她一起亲眼看过一个得了麻风病的人死在路边。
可万一呢?
万一她此番就是一着不慎,倒了大霉呢?
薛蕴的心里很乱,手里的法典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只是一张嘴,还是硬得可以砸穿一座山:“无论真假,她都得死。”
江奉一惊:“你这是何意?你不会还想着趁她出宫,又没了皇妃的身份,要亲自对她下手吧?你不是早就放弃了吗?喂,她之前可救了你好几次……”
江奉絮絮叨叨不停,正要起身拉他起来理论,可就在他的手朝他伸过去之际,一支冷箭“咻”一声,冷不丁从窗外浓郁的夜色中窜了进来,杀气腾腾,直逼薛蕴的太阳穴——
“有刺客!”
狗子(嘴硬版):我还是要她死。
结果下一章就要捂着伤口,屁颠屁颠找老婆去了~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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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辞归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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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开:《穿成限制文男主熟睡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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