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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困我在春台 花生 ...

  •   杖杀宫犯的地方一般都在远离后妃居所的掖庭。

      江绮英身在凌霄殿,并不能亲眼看着,亲耳听见。

      可她还是觉得耳边仿佛萦绕着凄厉的哭嚎,哀怨到了极点。

      那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就像在江家那几年,有江家的男人看上了同她一起学艺的姑娘。
      那姑娘老实温吞,笨嘴拙舌,背地里没少被占便宜。
      有一次那厮喝多了酒,大半夜闯进她们的屋子,当着其他人的面便想强逼她就范。

      江绮英实在看不下去,吹了灯摸黑过去,抄起门闩往那贼子头上便砸,又联合屋里其他几个姑娘一并把他撵了出去,这才护住了那可怜丫头。

      然而事情闹开后,那贼子屋里的人反咬一口,非说是女子狐媚存心勾引。

      那贼人自己,也当着满院众人的面信誓旦旦地指认,是那姑娘有心攀高枝做姨娘,不知检点,故意卖弄风骚,屡屡施媚于他。

      那姑娘因此被西平侯夫妇怀疑清白,受尽屈辱,最终只剩下两条路:要么乖乖低头,去那贼子房中做个端茶倒水、没名没分的通房;要么被当成犯事的奴婢赶出府,运气好再卖去别家,运气不好便被卖进窑子里,彻底沦落风尘。

      江绮英记得,她们当时不过十二三岁,进府后好不容易过上了有檐挡雨、有食果腹的日子,任是谁都不会选第二条路。

      然而第一条路也绝非坦途。
      那姑娘去做通房以后,明明身在那样一个靠着女子皮肉维系生存的门第里,却仍因之前的流言蜚语饱受冷眼。

      所有人上到主子,下到厨房里烧火帮闲的,都看不起她。

      最后的最后,便也就这样被那色鬼的大妇随便栽了个与人私通的罪名,不声不响地沉了塘。

      江绮英当时住的屋子,离她被沉塘的地方很近。

      她和屋里剩下的几个姑娘,在后来好些日子里,每逢夜半三更,都还能隐隐听到女子凄婉哀怨的哭声。

      那哭声就好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隔着池塘边湿润厚重的泥土,一声一声往人骨头缝里钻。

      思故见今,江绮英当下的处境也没比那姑娘好太多,甚至更糟。

      可她并不想重蹈她的覆辙。

      绝不。

      然而针对她的围剿却如同涨潮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隔天,长秋宫的人便从那偷画的太监房中搜出了其他画作,并顺藤摸瓜将他的同伙悉数揪了出来。

      经过供述,部分画作已流出内庭,除了送往江东,还有一些被卖给了宫外有所求的书画商人。

      皇后随即很快又掌握了一摞描绘江绮英姿容的二流画作,以及一些传颂她与项氏兄弟的淫词艳曲。

      这些虽不在寻常百姓间流通,却已在士大夫阶层引起不小的轰动,就连青楼楚馆也开始编排相关的唱段旋律。

      事情的发展如同脱缰的野马,往后三个月,直至六月将近,薛靖海虽嘴上不说,却一直都再未召见过江绮英。

      就连江道茂和江栩,也一个因为懒怠公务被闲置,一个被再次外调贬谪,父子二人一个在洛阳闲坐冷板凳,一个在偏远之地蹉跎度日。

      “看来,如今的皇后是铁了心要我做赵宁玉第二了。”

      五月倾盆大雨,江绮英倚着螺钿三足几,听着窗外足以掩盖一切声音的雷雨声响,口吻中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她手里捏着一卷编了一半的琵琶曲谱,纸页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指法与调式,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还肯花心思做的。

      半夏在她旁边,看她还如此气定神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还是想不明白,从前的皇后娘娘是最端和不过的,对娘子您也很好,如何就非要逼咱们到如此境地?要了春江的命还不够吗?”

      说到春江,她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要不娘子,咱们还是去找陛下解释解释吧。”

      江绮英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曲谱上:“可陛下至今,问过我哪怕一个字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半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绮英将曲谱合上,那卷纸页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她这几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心血,如今已修了近九成,剩下的几段大曲,原想着来日方长,自己可以慢慢补就。

      她将曲谱放在案角,转向一旁的裴砚秋:“裴姐姐,你这两日抽空去库房清点一下存银和值钱的物件,接下来咱们的日子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不好过,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为她保养着琵琶裴砚秋在侧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笔直地看着江绮英:“如此,咱们岂非坐以待毙?”

      江绮英没有接话。

      半夏的眼底像是忽然被点亮了般,急急上前两步:“对啊!可以让裴姑娘去找江舍人,让他在宫外查,至于宫里,我和裴姑娘都能奔走,只要能查到是长秋宫在背后动手脚,娘子就能去陛下面前替自己分辩一二了。”

      江绮英抬眸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陛下和皇后二十余载夫妻情分,即便查出来是皇后所为,陛下也不会为了我问责皇后。而且我们都很清楚,他绝不可能责难皇后的原因。”

      她没有把话说透,可半夏和裴砚秋都知道那原因是什么,只是心照不宣。

      “可总要还您清白啊。”半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甘和无力,有些哽咽。

      “清白?”
      江绮英轻轻笑了一下,讽刺而冰冷,“皇后太了解陛下了。她此番对我用的招,皆是踩准了陛下的心思。无论我到底是不是清白的,无论项家兄弟对我究竟是否有意,只要能在陛下心里种下一丝疑窦,我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而且…这三个月来我不得面圣,陛下身边也是皇后陪伴最多,咱们谁也不知她这些天都会跟陛下说什么,若我此番强行为自己分辩,在陛下眼里便是我心虚,更或者…哪句话说错,让陛下更加疑心深种,那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曲谱的封皮,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所以啊,与其让她们有看我自乱阵脚、病急乱投医笑话的机会,不如先不争不辩,看看她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裴砚秋略略思忖了下她的话,最后也点头同意:“也是,以不变应万变,对方越急,出的招就会越多,招出得多了,总是会有破绽可循,左右陛下也未曾真的降罪,一切都还有商榷的余地。”

      虽然说她的话江绮英只认同一半,但也大差不差,便不再做过多的解释,将她擦拭好的琵琶接过来,抱在怀里拨了几下,想趁着这段时日大把的空闲,把那几支没抄录的大曲也摸索出来。

      然而这时,阿青却从门外快步进来,脸跑得通红,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发飘:“娘子,娘子,出事了!江舍人适才递信儿进来,半个月前丹阳司马项凛携厚礼往建康,也就是您母族江家的祖宅走了一趟,说是要为他弟弟求娶一位江家女郎!”

      江绮英听罢倍感诧异,眉心跳了又跳,忍不住往下问:“那他们答应了吗?”

      阿青咽了口唾沫:“听说……您族里的亲戚看聘礼丰厚,已经口头上应承下来了……”

      江绮英抱着琵琶的手指骤然收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窗外适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闪电划破天空,把殿里殿外照得一片惨白。

      半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裴砚秋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人怎的如此糊涂?他们难道不知道您和西平侯如今在洛阳是什么处境吗?”

      江绮英这时半边身子的血都凉了下来。

      狂乱的雨点击打着窗纸,噼里啪啦,每一下都又重又沉,让她忍不住想起,曾经在江家学艺时,挨的手板子和藤条。

      而今江氏虽在洛阳封爵立府,但根基其实还在建康,而建康紧邻江东,中间只隔着一道江水。

      祖宅上住着几房宗亲,从前仰仗西平侯府在朝中的虚名,现在又来依靠江绮英在后宫的宠爱,在当地也算是呼风唤雨,颇有名望。

      谁曾想这群人竟比东都城里的还要酒囊饭袋,还要愚蠢短视,竟是一点都看不出项凛求亲,求的是江家女,这桩婚事一旦做成,落在朝廷眼里,就是江家与江东暗中结盟,妄图谋逆!

      再加上江绮英又与项氏兄弟传出过那样的流言,这些事桩桩件件缠绕在一起,逐渐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杂线,无论怎么梳理,都是死结。

      虽不知那姓项的到底抽得哪门子疯,又在打什么主意,可现如今江东的狼子野心可谓路人皆知,和他们牵扯上关系,尤其还是结亲联姻,落在朝廷眼中,无异于谋逆。

      就算现在发作不得,但只要薛靖海上了心,难保江家不会步赵氏的后尘。

      偏建康那几房人还以为项家求亲是天降好事,他们压根就不会想到,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根绞索,绞的是江绮英的脖子,也是整个江氏的前程和未来。

      不…有可能他们确实也想到了,是看到西平侯府和江绮英在东都逐渐失势,便想见风使舵,弃车保帅?

      更加蠢毒!

      江绮英有的时候真是恨,恨这赘在她名前多余的江字!
      从前的她只是想要一个跳板,却不曾想,他们也会成为日后最累赘的累赘,每每遇事,帮不了什么忙就算了,还屡屡扯她的后腿,把她往死路上送!

      同时,她又气得想笑,皇后自己可能都想不到吧?
      原本一个与江东外臣疑似有染的宠妃,已然足以让薛靖海的贤君之名蒙尘,让江氏一族背上“通敌”的嫌疑。

      她大可在此收手,静静等待薛靖海用他的疑心,为江绮英宣判死刑。

      谁曾想,居然还会有人从江绮英的背后冒出来,帮她再狠狠地补上一刀。
      不仅加快了她的死局,更是一步就把她将至万劫不复!

      一想到这些,江绮英少有的气到手腕都在轻轻发颤,好半天才把自己从这种不受控的情绪里拉扯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半点变小的趋势都没有。

      江绮英不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小半碗花生酪上。

      少时初至江家,她尚不知自己需要忌口花生,曾不小心误食,所幸从前见过薛蕴吃过绿豆汤后过敏的症状,让她留了个心眼儿,这才不曾酿成大祸。

      此后她便一直谨记,从不沾染半点。
      凌霄殿的人对此心里也都有数,日常为她准备吃食的时候,都会格外留意,绝不让一粒花生进到她的饮食里。

      然而这些天,她却让阿青偷偷弄来了许多花生,制成茶余饭后的点心,每日都在她桌案前摆上一份。

      前几日她倒还一口未动,怎么端进来,就怎么端出去倒干净。

      但今天她却主动端起了小碗,仰起脖子,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娘子!”
      半夏不由惊呼出声,半伸着手,想要上前阻止。

      却为时已晚,江绮英已经放下了碗,正拿着手帕轻轻擦了擦沾了残渍的嘴角。

      “无妨,小半碗而已,应该不至于要命。”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让这些东西派上用场。

      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裴姐姐,待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你便替我去请个奉御女医来吧。”

      裴砚秋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其实在她提出需要花生的时候,她也隐隐猜到了点她的想法,然则她也同样不希望,她会用到这个法子。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低声应承下来。

      吩咐了她,江绮英又让半夏去把碗洗了,再命阿青将剩下的花生全都处理干净,绝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等他们都听从吩咐各自忙活,江绮英便安然躺回床榻上,轻轻闭上眼睛,冷静从容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

      “回皇后娘娘,昭仪近来身体不适,身上和脸上起了不少红疹,不宜见人,这些日子不能来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见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困我在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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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穿成限制文男主熟睡的未婚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