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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疑心生暗鬼 诱杀 ...

  •   范良玉就住在离凌霄殿不远的桐花台。

      不过直到这天清晨为止,江绮英还真是一次都没去过。

      “妹妹来了?快坐。”

      她至时,范良玉正好就在桐花台正堂门口做着刺绣的活计,听人通传是她来了,连忙就起了身前来相迎。

      她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

      不是“妹妹怎么来了”,而是“妹妹来了”。

      看来她早已笃定江绮英会来。

      “云姑,看茶。”

      江绮英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四处打量,而是直截了当就开了口:“姐姐想要我知道的事,我全部都已经知道了。”

      范良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妹妹果然是聪明人。”

      “那我的困惑,姐姐能为我解答吗?”

      “请讲。”

      江绮英抬眼看她,声色淡淡:“过往的是非都已成过往,许多人和事早已湮灭于岁月。如今就算旧事重提,也不过是墙倒众人推后的一丝余尘,再也压不垮任何一块碎砖烂瓦。姐姐又为何要绕那么大的弯子,引妹妹去做这撅尘之人呢?”

      范良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在茶盏的盖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应该是在斟酌措辞。

      而后便听她道:“压不压得垮我不知,但在我看来,有人作了恶,就算当时侥幸逃过,却也应该有大白天下的那一天。否则对被他们害死的人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只可惜姐姐人微言轻,有的话就算说了也没人信。还得是妹妹这样天生的贵人,说的话才有人听,有人信。”

      话说得好听,无非就是想江绮英替她做这个出头鸟罢了。
      江绮英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宁静。

      范良玉见她不言语,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有的事我不站出来说,确实是有苦衷的。其实,我本不姓范,也不叫范良玉。”

      江绮英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了头。

      只听她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我生在益州建宁郡内一座靠水的村寨,是寨主的女儿。和寨子里大部分姑娘一样,到了年纪就要嫁人,嫁的是隔壁寨子的少主,也是我的青梅竹马。日子本过得平淡温馨,我的丈夫人虽然没有多大本事,待我却永远都是最好的。我们很快有了一个女儿。”

      江绮英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有一年建宁大旱。为了让我和女儿,还有两个寨子里的大家都能吃上饭,他入城去问城里的远亲借粮。从此算是欠了人家的恩情。后来人家要出门打仗,缺个牵马引路的,他也只能抛下我们,随人家去了。”

      “再后来呢?”江绮英问。

      “再后来,”范良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就听说他在邪龙惹了事,犯了军纪被乱棍打死。连同他的寨子,也在一夜之间被天火点燃。满寨子八十八门人户,无人生还。”

      江绮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啊……”

      范良玉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你别担心。徐玮是汉人,我男人和我一样,都是纳苏人。我当时也是因为带着女儿进城看病,才逃过一劫。”

      “至于我男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我那些年也是打听了许久才弄明白。他呀,只是帮他那远亲往当时邪龙城的守将杯子里下了一包蒙汗药。人家后来怕他心直口快说漏嘴,这才先下手为强,找了理由把他灭了口。”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任是江绮英这样冷情冷肺的人也不免内心震动,她沉默了片刻,又抬起眼,目光里多是不忍,“那,姐姐的女儿,我那小外甥女呢?”

      范良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扯住了某根弦。

      她顿了很久,久到江绮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用一种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也没了。那年她得的是天花。那时候县城的药材都被郡守调往前线了,缺医少药。她才多大,哪里熬得住?”

      江绮英彻底哑了。

      杀夫灭门,又间接害死她唯一的女儿。这样的仇恨,若化作厉鬼,足可让她把整个赵氏生吞活剥,再拖入地狱,一起永不超生。

      她看着范良玉那张平静温婉的脸,忽然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范良玉终于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几分力气:“为了复仇,我更名改姓,蛰伏在陛下身边。这些年为了把当年的事查清楚,周身也留不下多少积蓄。我在洛阳也远不如妹妹有根基。而今还有五郎这孩子……我有太多的苦衷和牵挂,致使我没办法走到人前说出真相。妹妹,希望你能明白。”

      说话间,她便想去拉江绮英的手,以表郑重。

      却被江绮英不着痕迹地偏身躲了过去:“姐姐信我,愿与我将过往和盘托出,我心中感念。但恐怕……我要让姐姐失望了。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陛下,也不会让皇后知道。赵宁玉如今的境地,已碍不到我分毫,我没有必要再落井下石。”

      范良玉的脸色微变,有些控制不住地情急:“陛下未废她的夫人之名,还许她住在芙蓉殿。这意味着什么,妹妹不明白吗?”

      江绮英却站起身,去意坚决:“她终归已无势可仗,儿女的前程也都没了。就算留下这些,也不过都是虚名而已。好了,姐姐今日的话我权当一个字都没听过。妹妹殿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没有等范良玉回答,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桐花台,江绮英沿着宫道往凌霄殿的方向走。

      陪她出来的裴砚秋和阿青都跟在后面,一路无声。

      只在经过芙蓉殿时,江绮英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她站在那里,看着门楣上落了灰的匾额,想着方才范良玉说的那些话。

      杀夫,灭门,丧女,如此血海深仇,使得她不惜改名换姓,委身他人为妾,在仇人身边蛰伏十余载……

      江绮英倒是挺敬佩她的,明明身后已空无一人,却还能苦苦支撑至今。

      而且现在她又多了五皇子这个牵挂,她不愿站出来指认赵宁玉,想来也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唯恐自己二嫁欺君之事暴露,会影响到他。

      是以江绮英其实也能理解她不愿去做这个出头鸟,而是要把自己当成棋子,替她冲锋陷阵。

      她在芙蓉殿门前静默而立,良久后方轻轻勾起樱唇,侧过脸对跟在身后的太监阿青说:“去叩门。”

      阿青老实,一句不曾多问,立马上前扣响了门环。

      而今赵宁玉虽还保留着位分,但大抵是自尊心作祟,殿中伺候的人手竟被她自己赶出去了一半,只留下几个用惯了的。

      而她的宫室又宽阔,从里到外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满是警惕的脸。

      那宫人看清了门外站着的是谁,脸色更难看了,支支吾吾地想要关门,却被阿青一把抵住。

      江绮英顺势笑吟吟从门缝里挤了进去,“我同你们夫人有要紧话说,好姐姐,且放我一马吧。”

      说话间,她已不顾芙蓉殿人的阻拦,快步朝着正殿走去,谁曾想刚一走进,便被内殿里走出来的赵宁玉呵斥住了脚步,“怎么是你这个贱人来?!”

      她的脸上又是诧异又是失望,毫不犹豫地拎起手指喝道,“本宫身体不适,不想死,就赶紧给本宫滚出去!”

      江绮英扫了她一眼,像是充耳未闻般,依旧照直了走进去,殿内的景象则随之映入她的眼帘。

      灯烛寥落,书卷散乱,还有角落里枯萎的花枝,和卓案上一层薄薄的灰。
      和她本人一般,再不见当初的耀眼夺目,富丽堂皇。

      江绮英环顾一圈,有些可惜:“如今芙蓉殿已是门庭冷落,难得来我这样一个客人,夫人怎么就要赶人呢?”

      赵宁玉自然听得出她的刻意嘲讽,却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和自尊,纵然如今只着简单的素衣,连头发被没怎么打理,也要故作悠闲地在正殿主席上坐下,摆足了架子:
      “瞧你那狐媚骚浪的样子,和烟花柳巷里千人骑的婊子有何区别?你将我全家害到这般田地,本宫真是瞧你一眼都嫌脏。呸!滚!”

      江绮英没有被这话激怒,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夫人骂人这么脏,也太不符合身份了吧。更何况,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赵家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只顾一家享乐称霸,不顾天下苍生是死是活,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赵宁玉冷笑一声,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器:“你以为你们江家就干净了?你就干净了?江绮英,你嘴上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实际上干的全都是卑鄙下流、为人不齿的勾当!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能得到什么下场!”

      江绮英回头盯着她,笑意从容:“那应该是要让夫人您失望了。我将来是一败涂地还是扶摇直上,您恐怕都看不到了。”

      赵宁玉的瞳孔骤然缩紧:“你什么意思?”

      江绮英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微微仰头看着她:“您知道为何赵氏一族大厦倾颓,陛下却唯独没有动您吗?”

      赵宁玉嗤笑一声,如数家珍:“我和陛下十余载夫妻情意,我陪着他从益州杀过来,我给他生儿育女,我……”

      “没错。”江绮英打断了她,“陛下温厚宽宏,重情重义,对任何与他有恩的人,都是掏心掏肺,恨不得结草衔环,以死相报。他虽不爱你,却也敬你,怜你。”

      赵宁玉哪听得了这话,立时站了起来,尖锐刺耳:“你说陛下不爱我?呵,陛下不爱我,难道爱你吗?江绮英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陛下宠爱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江绮英看着她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可悲又可笑,不由耸了耸肩,叹道:“我也没说陛下爱我呀。其实整座后宫,陛下最爱的人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你这么多年来,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慢悠悠地说完,静待赵宁玉的反应。

      果不其然就听她说:“哼,她吴彦君算什么?她早就被陛下厌弃了。颜老色衰,娘家又不得力,几个儿子不是软蛋就是怂包,她什么都比不上我!你当陛下还是当年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陛下爱她?怎么可能!”

      江绮英笑了:“对呀,就是你说的那样。年纪、容貌、性情、家世、儿女,皇后娘娘什么都不占,却能压着你这么多年。连中宫之位,陛下也从未考虑过除她以外的人。你说,这单单只是因为陛下仁厚念旧情吗?”

      赵宁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江绮英则趁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至于你说陛下厌弃皇后,帝后当年为何离心,为何互相厌憎?夫人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吧?”

      赵宁玉的身子当即猛地晃了一下,怒目圆睁之际,脸上写满了心虚和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定是刘佩香那个贱人!哼!贱人!竟敢背叛我!”

      她顿了顿,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堪堪有了几分血色,依旧笑得欲盖弥彰,“不过那又怎样?就算她什么都告诉你了,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你要是真的能拿到证据,早就告诉陛下了,何必来我面前说这一嘴?!”

      “是啊,那又怎样呢?”江绮英的声音很轻,口吻也柔和无比,却是绵里藏针,直中要害,“没有证据的事,陛下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

      赵宁玉原本就玩稳住的情绪再次被她拿住,脸色僵硬而苍白地瞪着她。

      江绮英却没看她,而是在她面前悠然踱步:“一如当年,你们以为就当真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以至于这么多年,陛下都毫不动摇地相信着,是自己喝酒误事,是自己害死了自己最爱惜的长子?”

      赵宁玉的脸彻底白了。
      她死死盯着江绮英,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绮英斜眼睨着她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殿里散步。

      “站住!你别走!江绮英!”
      赵宁玉忍不住站起了身,声音尖锐而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抓住她,掐上她的脖子。

      于是江绮英停下脚步,只不过没有回头。

      “你的意思是说,陛下早就知道皇长子的死和我赵家有关?”
      赵宁玉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刃上滚过,“但为了得到我母族的助力,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可能……他何必呢?他当初一早如果有心要与我家结盟,有心要我嫁给他,说一声就是了呀,何必要作出对吴彦君情深如许、宁死不二娶的态度,让我和我父亲出此下策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明明他是最重情,最仁义,最……最不会辜负任何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然而很快,殿内安静了。

      赵宁玉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一如许多只没有眼睛的盲雀,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

      ……对啊,就因为他的仁义,他的重情,才让他没办法直截了当地接纳父亲嫁女联盟的建议,更不可能甘心去背上一个负心薄幸,为了权势抛弃糟糠的不义之名!

      突然意识到这些的赵宁玉只觉得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她忆起年少初见,她将来和谈的他还有他身边的兄弟和军师当成贼寇,便女扮男装,用刚学来的声东击西兵法,将他们戏弄得落花流水。
      她正得意洋洋,却被他手下的兄弟恼羞成怒,出手击落束发用的长簪,暴露了女儿身份。

      本该是那般尴尬窘迫的场面,却被他温和从容地捡起长簪,礼貌奉还,还替他莽撞的兄弟郑重地向她道了歉。

      后来在父亲的宴席上,她躲在屏风后看他,青年人谈吐谦逊,却又不失豪迈,与他身边几个兄弟推杯换盏,被他们众星捧月般围簇,既威风又尽显其有多么受人敬慕。

      那时的赵宁玉只觉得,话本戏文里万人敬仰的大英雄,面容终于不再模糊,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人群中间的薛靖海。

      她爱他的温和从容,爱他受人敬仰,爱他的义薄云天,威风凛凛。

      可临了了,却让她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这让她一时之间,如何接受得了?

      “不是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近的一根浮木,“他是爱我的……对,没错,他是爱我的!他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娶我,才默许我和父亲设局的……一定是这样……”

      江绮英无奈地仰头,强忍着没有翻白眼:“这样逻辑不通的鬼话,连你自己都骗不过吧?”

      赵宁玉的身子猛地一僵。

      江绮英的耐心不够了,所幸和她说得更直接一些:“赵夫人,你好好想想。陛下若真心待你,当初就该签了皇后送来的和离书,然后再娶你为正妻,而不是以你为妾。又或者在入主洛阳之后,就该把后位给你,而不是皇后娘娘。不要说什么真情不在名位,妻与妾何等差距,咱们都心知肚明。”

      “闭嘴!闭嘴!我不信!你说得我一个字都不信!滚,你给我滚!”

      她的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赵宁玉岌岌可危的自欺欺人彻底击碎,只把她逼到了崩溃边缘,除了歇斯底里地尖叫,她似乎已经黔驴技穷。

      江绮英见状,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当下见好就收,一句话也不再多说,转身翩然离开了芙蓉殿。

      接着,静观其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疑心生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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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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