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以子诛其心 故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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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绮英其实到最后也没听懂，魏曦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好像只要她乐意，这些便都不那么重要了。
只是邪龙远在益州建宁，是一处建于高山险崖边的关隘，从洛阳出发，不仅要经秦岭过蜀道，还要穿越毒蛇瘴气密布、三江并流的五尺道，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商队也要花三四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
若途中再逢大雨成涝，那就是走上半年，也是有的。
她又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弱女子，孤身上路，江绮英很难不担心。
于是想了又想，她还是将她多留了几日，替她又打点了一遍行装，找人安排好了妥帖的商队，方才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亲自将她送出了宫城。
离别时，她们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简简单单的保重和再会，仿佛过不了多久就又能再见面。
一则江绮英本身也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二来她确也真的坚信，只要人心不变，这就不会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魏曦与她相识这么多年，自然也懂她踌躇满志的面皮下，隐在骨子里的促狭，同样也不会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
她们别得轻随，日子也如流水，一眨眼的功夫，霜降又临。
魏曦走后的几个月，前朝后宫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赵氏说穿了也不过就是随薛靖海入京的家臣，纵有财富，和洛阳原来那些世家名门相比，顶多算个新贵，根基尚浅。
一朝肃清，三两个月便销声匿迹。
受其牵连最深的谢家也受了打压，族里大部分田产充了公，连带着好几个原本身居要职的子弟也都被撵了出去，但也仅限于此。
毕竟薛氏虽已贵为皇室，但其实和赵氏一样根基薄弱，薛靖海还不想彻底和这些老世家撕破脸，仍旧打算徐徐图之。
后宫之中，赵宁玉虽位分未变，薛靖海却从不在人前提起她，往来后宫也多是来江绮英的凌霄殿，偶尔召幸其他几位稍微年轻些的嫔妃。
她也有傲气，到了这般田地，再不去向薛靖海做低附小，卖乖讨饶，数月来，哪怕薛靖海也已默许皇后解了她的禁足，她也称病闭门不出，谁也不肯见。
曾几何时风光无限、可与长秋宫分庭抗礼的芙蓉殿，如今也已门可罗雀，再不复当年车马喧阗的盛景。
彼时某个夏末秋初的午后，江绮英刚午歇起来，正倚在榻上翻一本闲书，半夏忽然从外面疾步走进来，臂上挽着一只包袱，手里还攥了一沓不厚也不薄的信笺，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昭仪，昭仪！魏曦姑娘来信了！”她连礼都忘了行，声色里全是雀跃。
江绮英听后微微一愣，而后也立马从书页中抬起眼，起身相迎。
“你要她查的事，应该是有眉目了。”半夏随即将手里的信笺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江绮英接过信，没有立刻拆，而是先看了一眼封皮上熟悉的字迹。
魏曦的字写得最是板正，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
她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裴砚秋不知何时已谨慎地闭了门窗，走到了她身后，跟着一起看。
春江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围在窗边，没有人说话，只有信纸翻动的沙沙声。
不出江绮英所料，魏曦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邪龙城。
她在城中耐着性子明察暗访多时，终于找到了当年的一位在南门附近打更的打更人。
那老头儿今年七十有六，耳朵背了大半，眼睛却还好使，脑子也灵光，竟还能记得许多早已被旁人遗忘的事。
据那打更人回忆，当年那一夜，满城宵禁，城门紧闭。
前半夜，他亲眼看见有人偷偷将城门打开一条小缝，迎了一个骑白马的小公子进城。
那小公子看上去不过五六岁上，还梳着童子双髻，却已能稳稳骑在一匹有他两个那么高的大马上，在火把的光里笑得眉眼弯弯，顾盼神飞，说话时声音清亮，口齿清晰，几句话便让城中守备的大将对他毕恭毕敬，招呼着卫兵前呼后拥送他入城。
这样的声势，这样的场面，也难怪打更人会到了如今这般年岁还记忆犹新。
而到了后半夜，满城的人都已睡熟，又是同一个人，竟偷偷潜至城门口，不一会儿城门的重闸被彻底拉动，大门敞开，一伙伪装成难民的敌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关。
那些人进了城便四处放火，见人就杀，整座邪龙城在顷刻之间化作一片火海。
那个开城门的人，正是当初被薛靖海委以重任、留在城中守备的大将，徐玮。
裴砚秋看完了这一页，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徐玮事后虽因通敌被判处军法，但魏曦姑娘查到，他的妻儿老小却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并且更名改姓，仍留在邪龙城中生活。”
春江跟着往下看，忍不住插嘴：“不仅如此，他们这家也已是邪龙城里外数一数二的富户了。据他们周边的邻里说，至今不知他们家是靠做什么起家的，横竖就是突然富裕起来，数年来也没个正经营生，却始终有吃不完的米面，用不完的金银。前两年嫁女儿，还拿出了好几匹听说只有京都洛阳才有的锦缎，给姑娘压箱底呢。”
魏曦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将那缎料制成的成衣一并送了来。
裴砚秋从半夏拿进来的包袱里将那件衣裳捧出来，拿在手里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是越州云锦，工艺精美，色泽艳丽难寻，且独产江东会稽郡。就那一回，江东遣使来朝，也不过得了十匹。陛下将一半都给了芙蓉殿，皇后娘娘才得了四匹，便是咱们娘子也只有一匹之数，一直收在库中舍不得用呢。”
殿内安静了一瞬。
江绮英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顺手也拿起来端详，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出手如此阔绰，可见也是知道徐家人的嘴若是堵得不牢，她和她的母族定然不保。”
裴砚秋将那件衣裳叠好放回包裹里，转向江绮英：“那娘子以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绮英微微沉吟，其实目前她们手里的线索就这么多。
能推测到的，也只是知道这个徐玮和赵家的关系并不简单。
可现如今徐玮和赵政夫都已下了黄泉，要证明是赵家的人指示他通敌泄密，实在难如登天。
况且赵氏一族已然定罪伏诛，倒也不必再添一道陈年罪名。
“若只是想要旧事重提，将赵家之前做过的孽公之于众，那范修仪应该早就登门了。娘子，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图的是什么？”
裴砚秋也是仔细想了想，才说出这段和她不谋而合的话的。
春江却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飘：“难不成皇长子的死……不是意外？是……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啊，怎么就这么巧呢？
偏偏皇长子那一夜就非要一个人偷偷溜去邪龙城看望父亲？
偏偏薛靖海那一夜就要随副将家臣到城外大营宴饮庆功？
偏偏就让他喝得酩酊大醉、起身困难？
偏偏就让敌军于此夜偷袭，精准炸毁了皇长子所在的城楼？
春江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可她咬了咬牙，还是逼着自己往下想：“不对！如果只是想要害死皇长子，那将其骗出后方营寨，伺机谋杀即可，何必又要大动干戈，用一城人为其陪葬？而且倘若敌军当时兵强马壮，夺下邪龙又持续进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裴砚秋尚且还能冷静思考，伸手比了一个“二”字，“两种可能。一则，诱拐皇长子入邪龙、伺机将其杀害的主意不是赵政夫的，只是被他发觉这个法子漏洞太大，陛下轻易就能察觉到是有人故意为之，进而引火烧身。”
江绮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赵政夫当时不在邪龙，他和陛下一起在城外宴饮呢。”
“那就只剩第二种了。”裴砚秋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就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赵政夫父女俩提前精心谋划的局。
他们图的是把皇长子的死做成一场意外，并且还要让薛靖海也为他的死附上一些推脱不掉的连带责任。
邪龙失守，薛靖海不得不向离得最近的建宁借兵结盟，进一步依赖赵家在当地的势力。
而当时的帝后也会因爱子的死分崩离析，不再如从前般亲密无间，赵宁玉便有了可趁之机，得以爬上薛靖海的床，做了他内宅里比结发正妻还要风光的宠妾。
春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若这是真的，皇长子是他们共同养育的第一个孩子，又是那么聪慧，勇敢，陛下和娘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赵宁玉的！对……对！不能放过她！不能放过她！我要去告诉娘娘，我要那个贱人给皇长子偿命！”
她说着便要往外冲，裴砚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半夏也从另一边拦住了她。
“春江！春江！”
半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没有证据的事，皇后怎会轻信？你别这么冲动嘛！”
江绮英这时也站起了身，快步走到春江面前，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又带着安抚：“遑论娘娘如今待我不似从前，万一你哪句说得不好，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春江被按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到底没有再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冷静下来，只一张嘴还硬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甘心：“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以子诛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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