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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藤枯人迟暮 血债 ...

  •   “……上诉者姓严名雷,曾效力于益州军中,后随陛下北征讨逆,于夺回邺城一战中代上峰挡下一箭,因此丢了一只眼睛。但为着当时邺城内缺医少药,他身份低微,并未得到妥善救治,眼伤一再发炎溃烂,以至半张脸尽数毁却。”

      江绮英立在偏殿书架前侧耳听着,春江和裴砚秋也都侍立在旁,静静听着魏曦从江奉那里带回来的消息。

      “所幸后来他随陛下凯旋,论功行赏时等他上峰还算有良心,替他报了功。加之陛下也曾与众将军拟定妥善安顿烈士家属以及对伤残将士的抚恤政策,原本他能领到五贯抚恤银,他的家人也能以军户之身落户京郊,在西郊皇庄耕种糊口。不曾想,那笔本该去岁春末就要发放的抚银却至今不见踪影,他的家人也一直无法前往皇庄落户,一家子就挤在城外山上的破庙里,靠他的妻子老母给人浆洗缝补过活。”

      春江听得最是入神,此刻眉头越皱越紧,眼看就要发作。

      可偏偏魏曦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残酷:

      “他的眼疾又需用药,拖延不得,无奈之下,他家里人只能向城中大户借了印子钱。可最终,他还是没能熬过去年冬天,在病痛中挣扎到死。剩下他的老母、弟弟和妻儿,被放印子钱的人追打逼迫。连他的遗孀也被逼良为娼,最终因受不了折辱,投了河。”

      听到这里,江绮英低垂的眼睫微颤,裴砚秋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别过脸去。

      魏曦自然也是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往下“其弟只能前往军营讨要说法。屡次碰壁后,忽而发觉和他们同一批的烈属残兵皆未等到抚银发放,他察觉不对,便带头闹了起来。略微有些声势时,没成想却在一天半夜,被人当头套过麻袋,乱棍打死在废巷之中……”

      春江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又悲又怒,双肩不住地颤抖:“这一家子到头来岂非只剩一老一小?这群杀千刀的,也太猖狂了些,就不怕遭报应吗!”

      “此番尚且还是天子脚下,京畿之内,他们就敢下这样的黑手,却不知洛阳以外各州郡的百姓又过的什么日子。”
      裴砚秋轻轻叹了口气,她想得更为深远。

      其实当下情势也清明了,这些盘踞京洛的贵胄人家,自诩名门世家,家学渊源,身份血统高贵尊崇。
      薛靖海虽入主皇城,开辟新朝,确是个从蜀边起家的野路子,即便往上数三代,也不过是个早就没落的族姓,毫无根基可仗。

      世家贵族看不上他,总以为不过是让他暂时坐一两日江山,朝野内外一切照旧。
      谁曾想他却一上位便要大刀阔斧地革新除旧,与他们作对,奈何他麾下又有强兵猛将,世家有心废帝另立,也无法轻易得逞。

      是以便有假意顺从,伺机争权者;亦有阳奉阴违,我行我素者,成为新朝治世明里暗里最大的阻力。

      新朝若想开太平,创盛世,可谓任重道远。

      江绮英手扶着书架,在无人知觉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方将眼底的野心压制下去,继续蛰伏于平静。

      “那既如此,这样的事如何又有机会让弘农公知晓?”她如是问。

      魏曦喝了口水,将嗓子润开,继续道:“听说是那家老人一连死了两个儿子,再也走投无路,听说弘农公的威名,便想要奋力一搏,找机会带着孙儿豁出性命不要,拦住了弘农公的马,虽折了一根胸骨,却也终于让这些事到了弘农公面前。”

      这话说得平淡,可在场的人都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风烛残年老妪抱着年幼稚嫩的孩童,忍着剧烈的痛苦,挣扎在泥尘之中,声嘶力竭地哀求着高高在上的贵人。

      薛蕴武冠三军,每战皆冲锋在前,屡建奇功,在军中素有声威。
      加之他治军严明,从不苛待士卒,就算不冲着他如今执掌廷尉,单凭这些年在军中的名望,这一家子人找他申冤,也是情理之中。

      事关从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士卒,薛蕴并非冷血之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半个月内,便查问到了这批抚恤银的下落。

      “原是在推行屯田新制时,大司农和太仓根本就没按陛下立下的规矩来!譬如这家本有五百亩良田收归国有,但只要私下向大司农行贿,大司农便只命人收其一半,或者连一半都不到。以至于许多流民、军户根本分不到田地,无法落户。到了丰收时节,那些原属世家的田地上,大司农也只让人收缴两三成的租子入库,余下的全进了他自己和那些世家贵族的腰包。”

      似乎是为了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懂,魏曦特一换了最通俗易懂的叙述,事无巨细地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库里粮草不足,军饷都难以发放,军中的典农中郎将张犇焦头烂额,此时大司农安排人上门威逼利诱,让张犇用拨来的抚银向大司农和世家买粮凑数。张犇为自保,只能冒险为之……如此,才有了后来严雷之死、严家求告无门、最终家破人亡的惨剧。”

      裴砚秋在心里大略算了算,面色愈发凝重:“那笔抚银数额应当不小,这样惨烈的事,肯定不止严家一家。姓赵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把在战场上拼死搏杀的将士踩在脚下,连他们拿命挣回来的钱也要贪,真是丧尽天良!”

      她这话说得重,众人皆以为然。

      而心思缜密如她,很快又意识到不妥:“只不过这桩案子冒头的时机,确是巧了些。偏偏挑在赵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闹出来?”

      “一是墙倒众人推的人性使然。二来,赵政夫正忙着为自家不着调的外孙女着急上火,顾此失彼也是有的。”

      江绮英说话间已转过身,嘴角带笑,“遑论这背后,也有陛下在推波助澜呢。”

      赵政夫的所有动向从来都在薛靖海的掌控之内,其实若把人心往脏里想,赵政夫的今时今日,理应是薛靖海一手造成的。

      从后推前,他或许早就厌透了自己这个狼子野心的岳丈,从前种种,无论是对赵宁玉的宠爱,还是对陈王和新城公主的疼爱纵容,都是在做戏给这老匹夫看,麻痹他的戒心,一步步引着他自取灭亡。

      江绮英想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薛靖海平日里温和儒雅,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的面孔,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啊,或许也正因了他这样的外表,所以才经常让人忘记,他其实也是个亲自率军征战四方,纵横沙场的将帅人杰。

      无论用兵杀敌,他应是波澜不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杀伐果断。

      “也是。赵家身为从龙功臣,入京得了势便耀武扬威,猖狂跋扈,陛下本就快要容不下他们了。如今又有公主的事,陛下为着赵夫人教女无方,定然有所迁怒。”
      裴砚秋虽想不到她想的这些,但也有她自己的见解。

      魏曦却显得有些犹豫和心虚,忧心忡忡:“可贪赃枉法、仗势逼人的贪官,历朝历代都有。虽说下场都不好,却也保不齐能侥幸逃脱。一旦让他们得了机会翻身,咱们的处境可不妙啊。”

      江绮英抬眸坚定地看向她:“你说得对。”

      说着,又走过去拉起她的手,面露狡黠:“所以我也很好奇一件事。”

      “何事?”

      江绮英莞尔一笑:“他赵政夫胃口再大,可短时间内贪了这么多,也不见他们赵家人到处买山买地、大肆挥霍。那他贪的这些钱,都去哪儿了呢?难不成只是摆在自家库里好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一旁的半夏春江面面相觑,裴砚秋也怔了一瞬,半天没接上话来。

      江绮英没有再多说什么,恰好彼时皇后宫里来人传话,道是太子妃命人从益州山里弄来了些洛阳吃不到的山珍,长秋宫和东宫享用不完,打算分给后宫各殿。

      又为着公平起见,便让阖宫诸妃一同前往长秋宫挑选。

      到了长秋宫后,除了赵宁玉不在,其他人几乎到了个齐全。

      没了赵宁玉在上面压着,大家凑在一起说话也松泛,没几句便说起了近日前朝后宫发生的事。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但事情与后宫却也有所牵连,皇后宽和,念着她们这些年被赵氏所制,如履薄冰实在辛苦,只要说得不过分便也没将她们打断。

      江绮英便趁机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问起赵家所贪墨的脏银去向。
      其他人倒是没当回事,只信口胡猜了几句,便将这话带了过去。

      倒是坐在上首一直静静不作声的皇后,端着茶碗的手不露声色地停顿了下。

      而廷尉府那边,薛蕴本就已在追查赵家的底细,得了新的方向,越发往深处挖去。

      人手兵分数路,一路查太仓的账目,一路盯赵家在洛阳城内外的一应产业,还有一路乔装改扮,沿着京畿各处暗访。

      这一查便是数月,从夏末查到了秋风起,又从秋风起查到了秋叶落尽,百花杀尽的初冬,总算是赶在立冬之前有了眉目。

      “你说赵政夫这些时候,一直让家人私运生铁,并把偷偷弄来的铁矿都送到了陈王的封地?他这是要造反吗!”

      只听春江在院里拔高了嗓子惊叫,此事廷尉府已上奏天子,在前朝后宫都不是秘密,凌霄殿由于江绮英早起天凉赖了会儿床,知道消息还算知道得晚的。

      不过江绮英却淡静去常,乖乖坐在镜前等着半夏给自己梳妆,铜镜里映着她不施粉黛却清艳素丽的脸,唇角处,还勾着一抹淡淡的、狡黠微笑。

      裴砚秋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心中忽有所动,低声问道:“娘子早就猜到了?”

      江绮英没有睁眼,只是略显得意地轻哼了两声:“赵政夫若当真爱财,当初就不会有倾家荡产追随陛下的魄力,这个人,一直都很有野心。”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拣陈年的旧事,“他应是早就知自己和家人皆非帅才,行军打仗不如陛下,这才想到招陛下为婿,把陛下当做自己的筏子,待扶摇直上后,便弃筏而去。只不过咱们这位陛下呢,也不是什么善茬儿,翁婿斗法数年,赵政夫没办法明着拉他下马,就只能把主意打在下一代上。”

      殿外有朔风穿过檐角,呜呜咽咽的,如同冤魂的悲鸣,又好似战场上低沉的号角。

      江绮英这时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为陈王和赵氏的未来,可谓做足了打算。一旦将来陛下天命不永,太子仍安坐东宫,这天下只怕又要起战事了。”

      凌霄殿院墙上的凌霄花藤已凋落枯萎,只剩几根细瘦干黄的枯枝挂在墙上,犹如垂死之人布满皱纹,形容枯槁的手。

      江绮英不喜欢这景象,所幸阿青已经带着其他小黄门在清理了,她隔窗望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忍不住为赵政夫感到可惜。

      可惜什么呢?

      可惜他赵政夫前半生机关算尽,或许算得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却怎么也想不到,道外有道,魔外有魔。

      她就是最后那个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藤枯人迟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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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正常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固定23点更新 顺便推推同类型完结文《皇后是朕黑月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