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戒》灰瞳妖

10、终结

　　二十六年前,张妈那时候还是个三十出头的乡下妇女,家就住在一片工地的附近。因为住得近,工地主管便请她来做厨娘,供每日的三餐。
　　张妈那时正巧在家里没事做,便接下了这份工作。本以为能修工厂的老板肯定有钱,生活费也不用担心,哪里晓得这其实是个很小的化工厂,也不知道有没有通过国家的批准就开始开工了。
　　请了不老少待业的农工,一天到晚都是在“轰隆隆”的施工声中度过。
　　那时候的工资是按整年结算,当一年之后工人们期盼着能拿到一年的血汗钱好回家过年时,工地主管却说因为老板有事要忙,没空让财政部把工资分发下来,只能再等一年。
　　朴素老实的农工不知道主管这番话的真正含义,加上不少人都是孤身一人,原有的钱很能支撑生活,便就这样过了。
　　哪知大家的工资一拖再拖,每次找上主管都会被各种理由搪塞。直到三年后,生活实在是过不下去的十来名工人集体找上主管理论,主管见再无法敷衍下去,就叫来人硬赶他们走。打斗的伤害在所难免,工农中几个人受了伤,又被主管威胁,一时间不知所措。
　　直到两个月后,其中一个工农上大学的女儿回家后来父亲的工作地看望,却知道了主管压迫农工的事情,还准备为他们讨个说法。
　　张妈忽然停下来,没有预料的沉默让秦洛下意识问道：“然后呢?”
　　张妈看了他一眼：“小枫是很乖的孩子,喜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一一跟我们问好……”
　　“可惜啊,被他们害死了!我看到他们把他们和她绑起来,从那么高的地方推了下来……”张妈的目光突然变得悲伤悔恨,“我们全都没敢说出真相,他们也只说是工地事故,可我看到的,是他们把他们推下楼的!可是,可是……”
　　秦洛道：“可是什么?”
　　“我没看到他们的尸首下葬,到处都没有,我们都猜是不是他们不肯走所以藏在哪里等着向我们报复,但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他们却没有出现,现在他们终于出现了,他们来找我了!”她说得有些激动,紧紧盯着秦洛。
　　“张妈你冷静些,现在没有人受到报复,而且那不是你的主错……”她一直在这所公司里工作就是为了等他们的冤魂来报仇吗?
　　可是……
　　“张妈你刚刚说,没有看到他们的尸首?”
　　张妈点点头,已经开始落下泪。
　　秦洛张大眼,难道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有解释了。
　　他告别了张妈,飞快朝着小楼梯方向奔去。
　　***
　　六楼的小楼梯依然是完好的,只是因为长期无人经过而显得很僻静。
　　他一步一步往下迈着步子,小心地朝楼下看去。
　　五楼的楼梯已经是一片废墟,光线昏暗,看得并不真切。
　　秦洛掏出了口袋里的铜戒,不禁吃一惊。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铜戒此刻正以不可思逸的速度染上血红的颜色。
　　红得刺眼。
　　突然,在灰尘蒙蒙的狭小空间中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就是上一次与阿寻一同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救我……”
　　随着女人声音的逐渐增大,他手中的铜戒忽然变得温热湿润,似乎有什么正从指间流过。他低头一看,却吓了一跳。
　　不知在什么时候,铜戒竟开始沁血,猩红的血水从自己的手上一直流到楼梯的石阶上,再顺着石阶往楼下流去。
　　秦洛几乎想甩掉铜戒就跑,但他忍住了。
　　如果现在跑了,很可能一辈子都会被缠上。
　　所以他必须下楼去。
　　越到楼下,女人的哭声越发清晰也越发的凄厉。其实那已经不仅仅是女人的哭声,他听到还有男人愤怒的声音,人们绝望的哭喊声。
　　——放开我们
　　——救命
　　——你们……总有一天我会……
　　秦洛一惊,脚下突然滑了一下,顿时跌进黑暗的废墟中,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朦胧中,他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地说：“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你会救我们出去吗?”
　　“我们在这里待了好久,一直努力想逃出这里,可是都没有成功,现在你来了,……”
　　冰冷的手搬开自己的手,轻轻地取出那枚血红的铜戒。
　　“谢谢你来救我们……这个你可以还给我了……”
　　“父亲,我们得救了……”
　　秦洛猛地睁开眼,自己正躺在不知几楼的废墟中,水泥碎片磕得他的身子特疼。
　　他坐了起来,发现手里的铜戒已不见了踪影。
　　可是手碰到了一个触感极其怪异的东西,扭头一看,秦洛惊恐地叫了起来。
　　虽然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只人的右手手骨,无名指的地方,古旧的铜戒闪着异样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身旁边,大大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你……”他喉头哽住,“你是……罗艾霓?”
　　女孩朝他笑了笑。
　　***
　　他们报了警,但在警方到来前就离开了。警察到达现场后,经过挖掘又发现了六七具人骨。据鉴定这些人骨在还是尸体时被混入楼梯的水泥石阶中,所以保存还算完好。
　　后来法医证实,这些人骨正是二十多年前在本地工地无故失踪的人。在某不知名证人的作证下,一桩悬案终于得以水落石出。
　　大街上的电视墙在不断播着新闻,秦洛下意识绕过它们。
　　“怎么,有心理障碍了?”罗艾霓浅笑着说。
　　“不想看到那些,”秦洛低声说,“对了,你怎么会去那儿?”
　　“直觉告诉我的。”
　　秦洛失笑。
　　“你说,它们会去干嘛?”罗艾霓说。
　　“你是说……那些被害人?”
　　“嗯。”
　　“它们……现在不是讨论这种灵异话题的时候吧?”
　　“我在想,楼梯的垮塌是否是因为它们一直想出来呢?被困在那样的地方,它们肯定很难受,他们被困在那里出不去,所以才呼唤人们往那里去,可是只有你去了。”
　　“那又怎样?”其实本来是不想去的。
　　“所以他们出来后,也该复仇了吧?”女孩轻轻叹息。
　　秦洛扭头看她：“你……”鬼片看太多了吧?他心中暗道,阿寻说的古怪堂姐果然很古怪!
　　“你到底是救了它们,还是害了别人呢?”
　　“罗小姐请你别说了。”这个话题很冷的。
　　罗艾霓笑笑,不再说话。
　　两人对话间经过一面电视墙,却没有留意到新闻内容。
　　“本台刚刚得到消息,三十分钟前,一名约六十岁老人从某建筑九楼跳下,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证时此人正是通缉犯之一,初步断定是畏罪自杀,详细情况警方仍在紧张调查中……”
　　新闻中播出了死者的照片,面部表情惊恐的老人的右手无名指上,一道呈深红、像是被戒指勒出的痕迹显眼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