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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惊变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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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惊变
东疆宁县府抚案韩锦荣在南地的绩考之行如意料中般顺利。相对的,周士臣在东疆的活动也畅通无阻。两家在西领一事上,皆志在必得,更加倍小心。
进入南地初始,韩锦荣便已明了自己的立场。这绩考,只能做个六七层。做一半,那少了,朝廷不满,御使便要丢。做足了,秋氏不会坐以待毙,放过自己。天下四大门阀,谁家没有些欺上瞒下的事儿呢?
眼前正有件棘手之事。原也是件旧事。话说两年前那场救了整个末江皇朝的瘟疫。当时北域受害最严重,灾民纷纷逃避战乱、瘟疫。由于西领有汶江,国都近东疆,民众便只能向南地蜂拥而来。时任南地周边诸府周官在权衡后,按秋氏授意,把大批疫区来民赶入秣山山麓的深山老林中,造成大部分死亡。
这事在当时内忧外患之下,也便轻松压了下去,一度相安无事。韩锦荣是东疆重臣,对此事早有知悉。现在时逢绩考,竟偏有当时灾民生还者找上门来,恁是凭空添乱。
“韩大人,”他的门客叶叶廉问道:“我们该如何是好?现在苦主找上门。难免有人上告京师呐!”
“嗯……”韩锦荣眉头深锁,来回踱步,心中焦躁不已。
“这办了吧,秋氏不会放过我们,”叶廉道,“这不办呢……怕是有人上京告御状,到头来是您的失职,丢了御使,我们也不好回东疆交代。”
“先生所言既是,”韩锦荣站定,回头对叶廉说,“依先生所见,本官是否应先请示公冶老爷子?”
“大人,”叶廉拱手为礼,说道,“依学生之见,大人何不向秋氏老夫人请教?”
闻言,韩锦荣一凛。
“此话怎讲?”
“办与不办,我们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杀要刮不由别人说了算?大人应该也心知肚明,朝廷是意欲挑起我两家之争,好削弱门阀势力。疫情重提,怕不是朝廷逼秋氏杀大人的计谋。现我们有事先与秋氏相商,可继续获得其保护,朝廷要想对大人下手的时候还有些顾忌。”叶廉抚着自己的小山羊胡子,缓缓道来,让韩锦荣听得不住点头。
“那这御状怎么办?”
“大人,秋氏自会善后,何牢大人您费神不是?”
主仆主意始定,韩锦荣便连夜直奔原州府的秋氏本宅霜院。
秋麟书为此动容。两年前之事,因战乱而做得天衣无缝,是什么人有这般神通,还告到韩锦荣处?
“麟儿,看来这伤天害理的事是不能做啊——”万俟夫人躺在软榻上,颇含深意的道。秋麟书摒退侍婢,单膝跪在榻前,给老人锤腿。一老一少,外人看来全然是祥和的天伦之乐。而他们的对话却令人不敢恭维。
“奶奶,前些时候,同书带官涅予回来。这事定是他动的手脚。”秋麟书说。——他倒并非刻意中伤秋同书,谁叫同书一向最得万俟夫人的宠溺呢?
万俟夫人虽溺爱秋同书,也了解他所作所为,坦然道:“像那孩子的作风。整天个和自己家里作对。”顿了顿,她看向秋麟书,继续说,“你就给他点威严瞧瞧,让他知知错,收收心!”
“是!”秋麟书道,难掩喜色,“奶奶,孙儿这次定要官涅予知难而退!”
辞别万俟夫人,秋麟书立即修书韩锦荣压下疫病之事。
“……旧年往事,牵连深广,望大人慎之。”
“那便是要压下此事了。”韩锦荣自言自语道。可见疫病一事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呐。否则南地岂有不找一两名官员顶罪之理?这种大事本就难以隐瞒,若以人代过,一劳永逸是最好。
压下便压下!人家主人既已开口。显然秋氏做事也利落,第二天,告状的几人纷纷失踪,韩锦荣松了一口气。
绩考一案出台后,已逾三月,正是夏日炎炎。
西领归属一日未决,百官一日安宁。自然亚冥也一日不得清净。宰辅每日的质问让他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官涅予又借口四处出访,月前刚以交涉质子为由去了羌国,即便是在国中也难得见他人影。
有时,亚冥不禁认为官涅予是可以在躲自己,毕竟两人间有了不堪回首的关系。但每次一见到对方中规中矩、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就无可名状的生气,虽然记忆模糊,亚冥仍知道那时官涅予对那种行为的熟稔,是四年差距使然,还是……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关于他与厉无伤的流言。一个内阁大学士、一个厉部司,若真有什么便是末江一大丑闻呐!可自己呢?想他们做什么,狂乱间闪过的可是自己的亲弟弟呀——
一纸诉状此时被摆到亚冥案前,迫他收回散乱的思绪,拿起案宗,细细批阅。
“咨查,巡案韩锦荣伙同南地界周州、戏河、竟川府三府县周官,蓄意隐瞒弘治两年夏,上述三府县迫害疫区灾民之事……望我君明查,除此大害,以正法纪。”
厉害!亚冥暗附。两年前旧事,当时便为他所得知,只是战乱不断,不宜加以追究。加上疫病的控制也只有这一途。才寓意放过。官涅予安排苦主旧事重提,意在逼秋氏杀韩锦荣,挑起两家争端。现在秋麟书非但看出这一点,还反将一军,抛出几颗弃子,连带韩锦荣一并送死,使周世臣稳坐御使的位子,又把公冶氏的矛头转向朝廷,一举两得!实在高明。
“急召内阁大学士还朝!另外,传刑部司厉无伤来见朕。”
那几颗棋子是杀定了。
不得已,亚冥与宰辅商议后,同意秋氏对韩锦荣的处刑。秋氏最终留下韩锦荣一命。
远在羌境官涅予得到消息是在三天之后。
“大事哩!”暧昧的男人的低语在耳后响起,语音带起湿湿热热的风吹得耳根发痒,官涅予不由得挪了挪位置,离对方远一点。谁知夕诀竟半点不客气的坐到同一张椅子上,整个人不知羞耻倚过来。
“大王请自重。”官涅予甩开头,冷冷地说。
啧,看官涅予不理自己,夕诀很是无趣便站起来,倚桌而立。官涅予这才觉得自在不少。来羌国近半月,这羌国之主是越来越放肆,令人哭笑不得。官涅予自附自己相貌平平,哪里就入了这羌主的眼了呢?累得他每日听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
“涅予又在想什么了?”夕诀以单手挑起官涅予下巴,迫他面对自己,让对方黑亮的眸子映上自己的脸——就是这样清澈的双瞳让自己如此迷恋呢!他说:“末江飘摇不定,涅予不若就此跟了本王如何?”
跟?哪一种‘跟’呢?——后话了!官涅予面色肃穆。
以修长,有弹性的指节在官涅予苍白、单薄的脸颊上轻按,夕诀无限怜惜地道:“亚冥留你,只是为了夜儿。用你,只是为了除去分立的门阀。他日,诸事尘埃落定,他必不放过你呐!”
官涅予听得心惊,没料到这羌主竟把自己的处境看得这般分明,毕竟是一方之主,并非单是好色之徒。
“亚冥深知涅予之能,自己不用时,必斩除后患。”夕诀继续说,“即使亚冥看在夜儿份上,不加害于涅予。涅予这些年与四大门阀周旋,也树敌不少。我观亚冥并不能一举铲除四家势力,届时,门阀反扑,涅予首当其冲。如此一来,两面……”
“两面杀机,是吧?”
官涅予接上夕诀的话,拿掉对方在自己脸上放肆的手,站起来,仰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高大男人,朗声道:“是三面杀机才对。大王招揽涅予不成,您的大臣们,包括您就一定会放过涅予么?请大王修要再口口声声说‘爱上涅予’之话,若涅予一夕侍寝便能换来生机,涅予之身即使献给大王又如何?”
“美人为何都特别聪明呢?真是一大败笔。”面对指责,夕诀不加否认笑道。
“涅予此番前来,旨在交涉质子。既然大王不应允。臣下也不再坚持。现在国中有急事,涅予向大王辞行了。”
说话间,夕诀的侧近鸣合匆匆跑进来,衣物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上气不接下气的。“凌夜殿下……他,中毒……太医……没、没……解药!”
惊变。
五日后,官涅予晚噩耗一步回到末江。无心早朝的少君只身坐在大殿上。
推开沉甸甸的宫门,诺大的主殿上空旷无人,光线从天顶及开着的门流泻进来愈发显得昏暗。垂首而坐的亚冥在高高的王座之上,看不真切。
迟疑的少年的声音自昏暗中传出来,夹杂着陌生的疲惫。
“夜儿怎样?”
伫立门口的人,心,忽觉微痛。只站在那一抹晨光中,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清少年的脸。
“是秋氏第二子,秋纪书才会制的‘重阳’。一种由数种毒草炼成的毒药,只在重阳之夜发作,因而得名。”
“没有解药?”
“没有。”
昏暗中的身形动了动,走下王座。把一份折子掷在他脚下,官涅予默默拾起折子,摊开。亚冥走到他身前,站到光线里,两人相对而立。
“秋氏、公冶氏联名上书,要我杀你。”
“是条件?”
亚冥点点头,官涅予微仰,清亮的眼不带半点杂质,望向少年,说:“不能让他们这么快便如意。否则往后再要削弱这两家势力就更难了。”
“官涅予苟延这许多年,位及人臣,已是奇迹。当会尽力实践当年你我的誓约。”官涅予平静地说,举步向殿内走去,忽儿他又回身,迟疑了一下,问:“你——会杀我吧?”
嗯?亚冥听得一愣,一股怒气串生。——分明是如他所言,要杀他以换凌夜平安,可当他这样问时,却只让自己愤怒。
越想越烦乱,亚冥冷冷甩下“当然”二字,夺门而出。
留下官涅予怔怔凝视失去人影的光线,疑惑自己适才出口的那句问话。——回答从来就没有第二种可能,为何事到如今却会令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