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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东棠前篇3 冥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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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陛下,请问我们刚刚的言辞是否得体,不知我们是否理解完全您的意思。”鸟芝俯首作揖,全然没了刚刚那副嬉闹的模样。
“你们做得很好,说的很好,今夜的对话就当是我从未事先安排过。”温莎女皇回过头,望向地上半跪着的三人。
“今夜的对话是我们内心的发问,与温莎女皇无关。”鸟芝回道。
“可是,女皇陛下为何要故意让那人听到...”还未等游李问完。
“女皇陛下的事情,你我无须知晓,领命便是。”游方迅速打断游李的问话。
“他是迟早要离开我身边的人,我不想他有太多羁绊,也不想自己有太多牵扯。”温莎女皇口是心非,已不想再去面对这份感情。她在梦汉国菩提岛的强欲之阵中,感知到了宫愚的贪欲,那是一份驻扎在他心底深处的私欲,亦如第一次见他,他口口声声说及北冥的苦难民众,却不见眼底有半分悲悯,只见得他心中的怒火与偏执。他所谓的救苦救难之愿,统统皆为不考虑大局的愚妄,而这份愚妄在银灯大师的强欲之阵中被激发得更加深厚。
色欲乃□□之欲,懒惰乃逃避之欲,暴怒乃复仇之欲,妒忌乃消极之欲,傲慢乃自负之欲,暴食乃胡为之欲,贪婪乃失控之欲。
贪婪乃恶欲之首。
失控的欲望会无限膨胀,得到满足的同时,内心的诉求又被扩大,就像永远也填不满的嘴,就像暴食的温莎女皇,饿到吃相都极为难看。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他自私又弱小,可是他的私心是为了一整个国家,他虽弱小,但是却愿意挑战远超他能力内的事情;他鲁莽又蠢笨,可是那份鲁莽带着纯真的少年气息,他虽蠢笨,但是却不放弃任何发奋努力的机会。
温莎女皇料到宫愚不愿在此刻轻易离开自己,便在今夜与三位棠国女王的面首做了一戏,如此一来宫愚便可斩断妄念,甘愿去往普陀岛潜心修习。
温莎女皇第一次与宫愚见面,他出现在她的梦里,如天神般降临在了一片冰天雪地之间,走过的地方冰雪消逝,大地回春。从那刻起,她就在梦里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果然有着非凡人的能力,他可拉动自己的那把御星莲华弓,可在一日内从尊师小乘飞越无量境,他的肉可解爻圣银灯大师的强欲之瘾。
他究竟还有什么样自己都无法预料的能力呢。
贪欲,是需要内心真正得到满足才可解,很明显,宫愚的解法是还北冥国温暖,代价是每年两支水晶芬陀利华。
这样的他心中被栽下贪欲之瘾后,有什么后果呢,会为了北冥国去利用和自己的私情吗,会如梦中场景一般,大雪褪去后是人间地狱吗。
温莎女皇不准有这种可能性,这片大陆不准有这种可能性。
“你们都回去吧。”温莎女皇凝思许久,才开口说道。
“是。”三人跪恩后便告退了。
温莎女皇换回了男装,一人离了枫丹宫,去了昨日才同宫愚一起去过的渡阁。
今日的渡阁不太一样,甚至说这整条春街都变了样。这里,全然无了昨日的鼎沸人声,几乎不见客人进门,渡阁里的姑娘们脸上不再挂着笑容,个个神色凝重,且都守候在阁内正厅,厅堂正中间放着一口水晶棺材。温莎女皇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棺材中躺着的正是昨日还与自己笑语盈盈的杜雨蝶。
一位昨天厢房中作陪的姑娘—赵双双站在门口,温莎女皇手指凭空画了一个圈,圈成了一个透明套绳,套住了那姑娘的手,将她牵引到了温莎女皇面前。
“啊,是温莎女...”赵双双还记得温莎女皇,她正欲行礼,被拦住了。
“不必多礼,渡阁怎么了,杜姑娘何故至此。”温莎女皇询问着。
“奴...奴也不敢瞒着您。”赵双双很是害怕,声音都在颤抖。
“如实回我便是。”温莎女皇将一两金锭交到赵双双的手中。
“雨蝶姐姐曾是婉君楼的头牌,后来她与婉君楼的老板娘发生争执,她为自己赎身后自立门户,直接在婉君楼对面开了这家渡阁。”赵双双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昨日,您来了后,她...她到处显摆自己招待过您,把婉君楼一天的生意全抢了过来,婉君楼老板娘上门理论,被雨蝶姐姐接上了私房,结果就被那老板娘害死了。”
“凶手有认罪吗?”温莎女皇问道。
“她认,她能不认吗,雨蝶姐姐的头发都被她揪了一地,脸也被她划烂了,她说本来只想把杜雨蝶毁容,没想到争执到最后失手杀了人。”
“打斗过程中为何没有人去阻止呢?”
“您有所不知,其实我们这种花楼里,时常有姑娘们为了抢客人而发生争执,我们干这一行的都约定好了,只能小声私斗,不能影响生意,其他妹妹也不能因为别的姑娘争吵打架影响自己手里的活。”赵双双面露难色,无奈且懊悔。
“你们就这么让她被打死了?”
“她们去了四楼的房间,房门紧掩,我们这些在一楼二楼干活的姑娘,根本注意不到那打闹声,渡阁到处都是奏乐声,没有一人听出异样。”
“凶手如何处置的?”
“那恶婆娘已被捉捕归案。”
温莎女皇与渡阁姑娘谈话间,渡阁的门口运来了许多新旧不一的棺材。
“死的不止杜姑娘一人?”温莎女皇望着这不断被抬来的棺材问道。
“雨蝶姐姐死的早,还未婚配,我们在为她配阴婚。”姑娘答得云淡风轻。
“配阴婚?”这个词对于温莎女皇而言十分陌生。
“雨蝶姐姐是未婚之人,惨死在渡阁这烟花之地,周遭都是男女情爱气场,她若无法如愿嫁娶,鬼魂便会停留在这里不得安息。”
“...如愿?她还能如何如愿?”温莎女皇对于这种民间的怪僻习俗倒真还没有涉猎。
“您能来参加雨蝶姐姐的冥婚,她定是欢喜的,我带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姑娘将温莎女皇迎进了渡阁大厅内。
整间大厅确实布置像是一间行婚的礼堂,不过细细看来,却有不少诡异之处,烛火并不亮堂,稍显昏暗,大概是鬼魂怕亮光吧。墙面上贴满用红色喜纸抄写的安魂咒,墙角下摆满白纸扎的娃娃,来的人都不太交谈,一个个都阴沉着脸望向门外,那门外抬进了一尊黄檀木棺材,棺材后跟着一位身着黑袍涂着白脸的婆婆。
“那是鬼媒人,来给雨蝶姐姐说鬼亲的。”赵双双小声为温莎女皇解释道,“雨蝶姐姐一死,好多未婚配的去世男子家里就急着来上门说亲,但是急也没办法,这相阴亲只能赶在夜里子时。”
“杜家姑娘,此乃盐商万氏三子。万氏生性儒雅随和,已考取功名,才之秀者,死于脾病,去年逝世,不及而立,家财万贯,金银成堆。”鬼媒人夹着怪腔怪调说道,听似唱戏,又仿佛女人哭泣,然后她抓了一把纸钱撒在了半空中,不一会,纸钱全被穿堂风吹到了门外。
“纸钱留不住,说明雨蝶姐姐不肯接纳这个万氏。”姑娘把头转向温莎女皇身侧,轻声低语。
“杜家姑娘,此乃修士李氏。李氏生性潇洒豪迈,已炼至剑宗,宗师上乘,死于妖邪,逝世不过半载,而立之年,家境优渥,祖风淳朴。”鬼媒人接着迎了另一尊红衫木棺材进了门,她又撒了一把纸钱到空中,也尽数被阴风吹走了。
“雨蝶姐姐怎么连宗师上乘都看不上。”姑娘自顾自地嘀咕着。
继而接连抬进了三四尊棺材,结局却都如前面的万氏和李氏。
“这么多条件优越的男子,为何他们家里人没有在他们死时就为他们找寻阴亲呢?”温莎女皇连着听了鬼媒人报出的几家身世,觉得都还尚可。
“在棠国,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好多男女看对了眼就可直接面见父母,许多少男少女豆蔻年华便已早早结亲。所以早逝的未婚女子并不常有,就算有,那些早逝的未婚男子家里也不一定看得上,愿意娶。”姑娘望着躺在水晶棺里的杜雨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雨蝶姐姐这种品貌才情俱佳的女子,自然会有人家排着队来抢。”
在棠国不仅男女平等,除了种田的农民是最受人尊敬之外,人们的职业也无太多高低贵贱之分,歌姬舞伶也好、跑堂小二也好,在棠国人眼里,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去努力创造不违法违规的财富,都是可取的。
“杜家姑娘,此乃农户之子南郭氏。”鬼媒人仍耐着性子,不疾不徐地领着一尊破旧的灰柏木棺材迈进了门,他们刚进了门那地上散落的纸钱就开始腾空打旋,还未等她把棺材主人介绍完,一瞬间,屋内寥寥数盏烛火都灭了。
“成了,杜姑娘同意了!”黑暗中传出鬼媒人大喜之声,“纳吉合亲!”
鬼媒人点燃了两支红烛分别放在了杜雨蝶与南郭氏的棺木之上,此时屋外下起了雨,骤雨时大时小,晚风凄厉,嘈嘈切切,亦如女子低啜抽涕。鬼媒人在两口棺木上各撒一把黄粱,然后口中振振有词:“正月十八,黄道吉日,南郭氏与杜氏在此结姻!”
透过红烛那沉闷的光线望去,有两个穿着喜服的人走到了棺木头前,一人抱着杜雨蝶的画像木匾,另一人抱着南郭氏的画像木匾。
望着杜雨蝶姑娘的画像,不禁让人唏嘘,多么美丽年轻的姑娘就这么早早去了。
再看看一旁南郭氏的画像,他...他好像才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抱着画像的是雨蝶姐姐的亲妹妹杜雨燕,另一位应该是南郭家的人。”赵双双伸出手给温莎女皇指了指。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女慕贞洁,男效才良。”鬼媒人口中念着词,手中持一条红绳,系在两个棺木的尾端,然后麻利地打成了一个死结,她继续开口神叨,“一拜鬼仙土地爷,今凡社神,俱呼土地,劳烦请为二位新人引路。”随后,抱着画像木匾的两人贴着地面跪拜了下去。“二拜拦路野孤魂,白帐开路,祛怨除戾,莫要耽搁二位新人上路。”鬼媒人话音刚落,一位手举白帐的幼童走到了门槛处。
“夫妻对拜。”鬼媒人念出最后这句便开始嬉笑,笑声在这怪诞的夜里异常渗人。两位新人的亲人好友扯着哭嗓说“大喜!”,赵双双跟着哭了出来,嘴里也念叨着“大喜。”
白事变红事,哭丧成贺喜。
两口棺材被人抬了出去,在前面引路的是那个手举白帐的幼童,抱着画像的二位亲人低着头走在棺前,后面跟着的是吹着唢呐的师傅,亲人朋友走在两旁撒了一路的纸钱,鬼媒人则寸步不离地跟在那棺材的旁边,边走还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奇奇怪怪的词。
“雨蝶姐姐会被接入南郭家的坟冢,受南郭后人的香火。”赵双双望着那群人离去的背影说道,她还时不时地抹抹眼泪,“雨蝶姐姐就这么走了,叫渡阁的其他姐妹怎么过啊,可怜雨燕妹妹也就她姐姐独一个亲人。”
“杀人偿命,按棠国律法,婉君楼的老板娘不仅为之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的家人还须给杜姑娘一笔丰厚的赔偿。”温莎女皇安慰道。
“谢谢您,谢谢您。”赵双双噙着眼泪,望着温莎女皇说道,“正因有您的统治,才有这样律法严明,公道为民的棠国。”
温莎女皇看过了这样一场荒诞阴郁的阴婚后,心中不免生出许多遐思:为过世的亲属配阴婚这样的事情,看似在寄托哀思,为逝者了愿,有迹可循,但是细细想来,却是有诸多不妥和隐患。
杜雨蝶若是在世,她真愿嫁那南郭小儿吗。
那南郭小儿若是在世,他会看上杜雨蝶吗。
到底是谁在为谁了愿。
棠国都城的春街并没有被杜雨蝶的惨案影响太久,数日后便逐渐恢复了生气,只偶有几名酒客不禁感叹红颜易逝。
满园春色不会因为凋谢了一支花而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