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寐》东风摇草

2、潜寐（三，四）

　　（三）
　　“养猪？”
　　两个字从天而降咣当一声砸在杨老师头上，顿时落下黑线无数：“什.....什么养猪？！我叫杨朱！杨树的杨朱元璋的朱！”
　　静......
　　许久，金发的男人直起身子拿手指抠抠脸：“哦，不是养猪养羊的养猪......我还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他环顾四周，突然皱起两道剑眉，“喂！这里是医院吧？”
　　“是啊！你背上烫伤得那么严重，不到医院来很危险......”话未说完床上的人忽然消失了踪影，杨朱顿时呆住，还未反应过来喉咙突然被一股大力掐住接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金发扫过他的脸，带起一股冷风：“我不是说过，不许叫人来。”
　　被掐得意识混乱的可怜的杨老师奋力平定自己，视线越过从差点掉下来的眼镜盯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挣扎出几个字：“我一个人......背你来的！”
　　话刚一出口脖子上的力量顿时消失，杨朱立刻顺着墙滑下开始咳嗽，“你放心，这医院是我朋友开的，他不会随便说出去。”
　　“......”
　　他扶好眼镜抬头，却看见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居然也跪在他面前，双手撑着地板面色灰暗。
　　“你，刚才那么大的动作，该不会......”
　　“去你妈的，老子才没那么脆弱......没想到会这么痛......喂！谁允许你扛着我！老子要杀了你！”
　　无视肩上某个被当麻袋的人嘴里叽叽咕咕，杨朱径直走到床前把人丢下：“你以为我扛着你很轻松？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啊？”
　　金发青年“哼”一声，望向窗外，突然回头伸手指着杨朱的鼻子迸出一句话：“识相的最好赶紧离我远点！不然死得不明不白别怪我。”
　　杨朱几乎要汗流满面：“你，怎么满嘴都是死啊死的。好好活着不行么？”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对，你既然会受伤那肯定是有人找你麻烦吧？我们去找警察吧！”说着一脸微笑地望向床上的人，孰料两道寒光直射过来，顿时石化，“抱歉......我忘记了......那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总可以吧？”
　　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升到天中，落进窗子的光明亮又温暖，男子盯着杨朱金丝眼镜后面的脸，半晌道：“顾往昔。”
　　杨朱瞪大眼睛：“这名字真诗意。”
　　“噗.......”床上的人突然噗嗤笑出来，继而以手拍床哈哈大笑不可遏止，把杨朱搞得一头雾水才忍住笑，“很好很好，听到我名字会这么反应的人，你还是头一个。你是干什么的？”
　　“老师啊！不过才到这里一年而已。”
　　大概是被他真诚的语气和茫然的表情给郁闷到，顾往昔哼一声扭头看着窗子：“那就永远不要知道别的，杨朱老师。”说着突然往后一仰落在靠背的枕头上开始喘气，“白痴，愣着干嘛？快去叫你那个医生朋友......老子还真是，撑不住了......”

　　有关于两个原本根本不相干的人的相遇的情节或多或少都是相似的，偶然或者必然，那都是缘分。所以下午上课的时候杨朱有些心不在焉，他脑子里都是从医院离开的时候莫易对他开玩笑似的话：“别人都是捡猫捡狗捡小鸟，你捡人，还捡男人。”
　　认真的他立刻板起脸：“我只是见义勇为救死扶伤，什么捡啊丢的？他是人不是动物！”
　　医生看着病历笑:“你不会不知道现在挺流行什么把人当宠物养着吧？好像是从某个国家传来的......”
　　杨朱立刻抬手捂着他的嘴：“收起你龌龊的思想，我还要教书育人！”
　　莫易伸手拍下他的手：“脏爪子去洗洗再往人脸上捂，我会窒息的！随便你怎么不承认，但如果这小子要是缠上你我可不负责引开。”
　　“谁稀罕？莫易学长，你自己赶紧找个老婆去吧！”
　　杨朱一般调侃一边拉开玻璃门走出去，没看见莫易对着病历皱了皱眉，然后伸手在“姓名”那一栏填上“顾明”两个字。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的刹那杨朱忍不住舒了口气。对全班同学说：“好了，放学，大家回去的时候要小心。”接着收拾起讲台上的书本走出门去走进办公室。迎面看见数学老师方以梦也正在收拾东西。抬头见杨朱走进来，微微一笑：“杨老师才回来啊，辛苦了。”
　　“还好，没什么。”杨朱抓抓头，有些腼腆地笑，也难怪，方老师可是高三年级组数一数二的美女老师，书也教得不错，早就成了多少男老师们的梦中情人。就连大学一直被戏称为石头的杨朱也难免在说话的时候紧张得咬了舌头。他刚想再多搭讪两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朝方以梦笑笑，连忙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一看居然是莫易的号码。
　　难道......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金色头发的脑袋，迟迟疑疑按了接听键，立刻传来莫易的声音：“喂喂，人呢？”
　　“没死，这么晚你打电话有事？”
　　“我没事，你捡回来的那个人有事。他今天三次试图翻窗户逃跑，我想必须让他搬到六楼去。征求你的意见。真是，你捡回来的人是属猫的啊？伤那么重还有心思到处乱跑。”
　　杨朱头一低：“他爱跑随便，我不过是路人一个做善事而已，还要负责他一辈子啊？”
　　莫易在那头咋舌：“喂，你还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救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转了性。算了算了，当我没问，挂了!”
　　“哎！等等！”一听莫易要挂电话他突然急了，不由自主地就喊出声，莫易在电话那端懒懒地回应：“杨老师有何贵干？”
　　杨朱一边在心里默默抽自己嘴巴一边迟疑地说：“你，还是把他治好。那烧伤很严重不假......”
　　莫易嘿一声笑出来，把他笑得直发毛：“明白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你......”
　　“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莫易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他，长得有点像那个人对不对？”
　　杨朱心里一惊，电话差点从手里跌落，连忙握紧小声说：“行了，你知道就好，就这样，下个星期我很忙，过几天再去。在那之前，麻烦你了。”
　　“行了！我是你学长喂！这点小事算什么？BYEBYE~”
　　电话里变成忙音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

　　（四）

　　回到宿舍把包往桌子上一丢，杨朱叹口长气倒在床上。回想起昨天跟今天，简直是一团糟。跟门卫大叔撒谎说同事喝醉了把人背进来，又扒衣服上药，又借口酒精过敏背出去。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但愿以后，不要有什么事了！那个奇怪的家伙赶紧逃走最好！这么胡思乱想着，他竟不知不觉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
　　......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
　　谁？我什么都不知道......
　　心口发闷，谁来叫醒我？
　　谁......谁？！
　　他像谁......

　　手机的声音陡然响起把杨朱吓得眼睛没睁就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手机却又没了声音。一看是个压根不熟悉的号，顿时火从心头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又是那种莫名打来的号码，他顿时有想打去营业厅直接骂人的冲动。放下手机摘下眼镜，冲进洗手间打开灯，拧开水龙头接了把水淋在脸上，抬头看到镜子里的人，突然有点发愣。
　　镜子里的人竟然很陌生。
　　也是，除了洗脸洗澡睡觉之外，他这个大近视几乎没有摘过眼镜，十年了，怎么可能还记得清自己不戴的样子。
　　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扶着晃晃，再晃晃，杨朱确定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然后转回房间坐在写字台前开灯，一看钟，不过凌晨四点。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偶尔有汽车飞驰过留下一阵声响。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打开抽屉，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本子，各种各样的笔，还有角落里一只纸盒。杨朱伸手摸摸纸盒，终于还是笑了下，收回手合上抽屉。关上台灯，上床继续睡觉。有些东西过去了就叫它过去吧，就算是自己忘记了，也该是从来就不愿意想起的缘故。

　　翌日清晨，一切如常，把课文和昨天布置的作业讲解一遍，一个班的两节课也就这么过去了。课间二十分钟，他回办公室放下书去上厕所。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两个男生的声音：“嘿，你知道吗？听说顾家家主前天失踪了！”
　　“你开玩笑吧？他怎么可能失踪？他让别人失踪还差不离！”
　　“哎呀你怎么就不信呢！我可是听昆哥他们说的！”
　　听到这里杨朱忍不住“咳咳”两声，里面立即安静下来。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样面无表情地走进去，面无表情地走过两个男生的视线进隔间，等坐下来之后长舒一口气。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好管，尽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怎么得了？顾家？顾......怎么感觉很耳熟......

　　“喂，莫易！那个顾往昔怎么样了？”中午下班之后杨朱二话不说立刻冲向医院，得知莫易在办公室就立刻冲进办公室。莫易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一脸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喘成这个样子？他很好啊，刚刚吃了药睡了，你找他有事？”
　　杨朱走到办公桌对面，盯着他：“顾家是什么？”
　　“哈？”
　　“我在问你顾家是什么东西？”
　　静——
　　莫易一双本来就狭长的眼睛变得更狭长，看着杨朱认真的样子，一动不动。半晌突然“哈哈哈哈哈”一边狂笑一边拍桌子，直把桌子对面的人弄得一头雾水：“怎么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你跟那个家伙都是一样反应。”
　　白衣的医生用手捂着嘴，肩膀抖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下来。莫易一边摇头一边用忍着的腔调回答：“我服了，你居然说顾家是‘东西’！”
　　“那，那它不是东西？”
　　“噗！”莫易忍不住又笑了，“你还是少点好奇心为妙。南方不比首都那边，可是鱼龙混杂得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有时候会麻烦上身的。”
　　杨朱的脸抽搐了两下，悻悻瞟了他一眼，把挎包摆正：“行，我知道你永远把我当跟在你后面的那个鼻涕虫。你总可以告诉我，那个家伙是为什么受伤的吧？”
　　莫易轻轻叹口气：“这种问题问我干什么？要问也得问他本人才对。至于他回答不回答，我不敢保证。”说着脚一点地老板椅轻巧地转了个圈让他背对着桌子那边的人。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不为人知地笑笑，闭上眼睛。

　　我想我对不起的不仅仅是她，还有他......
　　本来就不该在一起的......

　　电梯升上六楼，杨朱走出的刹那被来人又撞进电梯里去。怎么最近老是被人撞？！他不禁有些恼怒，抬头一看顿时一肚子准备拿来教训人的话都化作糨糊倾倒不出。黑衣黑裤金发，一双刘海后的眼眸黝黑如夜，那种仿佛让人深陷进去无法自拔的黑......他几乎愣了。
　　“顾夜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杨朱顿时茫然，眼前的青年也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的表情：“怎么又是你？赶紧让开，不然老子把你踹出去！”
　　一句可以说耳熟的话把杨朱瞬间打回现实，攥紧挎包盯着来人他也不甘落后地用发狠的语气说：“你是想逃跑吗？”
　　顾往昔略略垂眼瞟了瞟他，伸出左手挠挠耳朵：“我到哪里去轮不到你管吧？你以为你是谁？我老子？还是我马子？”
　　“你......”向来还算辩论赛参赛选手的杨朱顿时语塞，看着对方一副“你赶紧消失”的表情半天终于蹦出一句：“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话语刚落电梯门突然开始关上，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去撑那电梯门，谁知道电梯门不但不缩回去，反而继续合拢，在门关得就剩下一尺不到的时候，金发的青年突然一个侧身，如鳗鱼一般“滑”进了电梯里。门在下一秒呛然合拢，在往下降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停住，杨朱只觉得眼前一黑血液上脑，本来就没睡好，又忙碌一上午，这猛地一失重还真是要了命。脚一软踉跄两下，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肩，力道之大让他“哎”了一声，但身体却突然不再乱动。
　　然后他听见那个并不低沉却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们中彩了。”
　　“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往昔看看乱亮的楼层指示灯，又按按开门键，面对纹丝不动的门静静地说：“电梯出故障了。”
　　仿佛是一记闷雷劈下，杨朱顿时满脸黑线。
　　为什么这种俗套烂白的八点档狗血情节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