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竿竹》云二三

9、（八）

　　末了，我还是去了向往以久的竹云阁照顾我深爱的竹子。藏月湾虽大，但是对能顾看这么大一片竹林的人员还是很缺乏的。而我，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人。
　　只是让我想不到的是，推荐我的，竟是远笛。
　　远笛说，看见我寂寞的样子他就想让我滚的远远的。再者，他叫我有机会好好的看看青鸾。在他观察过后，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他想要我自己看出来。
　　我笑了笑，青鸾公子岂是我能轻易看见的？他在这里三年，见到他的次数寥寥可数。而我的地位又太低下，高级宴会无法参与，始终只能远远的观看。
　　他很少接客，有时候甚至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客人进出。据说，留宿的客人基本没有。可见，他实在是我们这里第一大神秘的人物。
　　月迷离曾经说过，青鸾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叫我们没事别去惹他。而此时月飘零则会用扇子遮住红唇，笑的暧昧。
　　那笑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人想追究。只是偶尔想起来，觉得可疑。
　　但如今，我总算能接近我的竹林了。对曾经拒绝过我无数次的守门小厮笑了笑，我奕奕然缓步走入这座垂涎许久的园子。我跑到竹林深处，不理会蜿蜒的小道，径自踩在泥土上，然后深深吸上一口气，慢慢的呼出来。我靠着竹竿坐下，觉得所有的遗憾和不快通通飞走了。我现在只有快活的要死的心，和愉悦的情。
　　我最爱这一片绿色，它单纯、清新、灵动，它是一股清泉渗透我枯竭的心灵。
　　就这样，我将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竹林里。我很满意现在的情况，我再也不用去山上远远的眺望了。现在我能自由的触摸它，我很高兴。而每天傍晚，我都会准时出现在远笛的身边，他有客人时，我就在门外，他一个人时，我就陪着他静静的坐。然后伺候他沐浴，梳洗，安寝。
　　原以为会一直这样平静，直到我听到一声呼唤。
　　“这位小哥，你知道竹云阁是走哪条小路过去吗？”似曾相识的声音让我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中端着的刚为远笛熬好的清粥几乎要摔在地上。我看似很随意其实用尽全身力气才转过身的动作希望不要太僵硬了。看着眼前伟岸的青年，他的脸上因为我的面具而闪过的一丝惊讶，我努力让自己不要颤抖。我用平静的口吻对青年道：“您从左边这条路下去，转个弯就是竹云阁的大门口了。”“多谢小哥。”他点点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我们快些去，别教主人等急了。”然后几个人匆忙走了，只有我还呆呆的立在原地。
　　生死两茫茫，秦风，再次见面已经是相逢不相识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意松园的。我只知道我很平静的将粥递到远笛面前，然后回到房间躺倒在床上。
　　时隔多年，我却能立刻回忆起那保护着我的温暖胸膛。我一直在为他担心，而现下看见明显平安无事的他，我不知道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
　　“这几天，天天有贵客到来哟。”远笛走了进来：“我听说有一个想也想不到的大人物到了我们这里了。”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我却淡淡一笑：“天阳宫的人来了。”
　　他有些惊异：“你已经知道了？是秦笑凡亲至。”然后又道：“你想不想见他？我们这几个人都收到明晚的邀请了。他的面子好大，连亲王到了都不能叫我们同时放下客人去见同一个人。”我恩了一声。天阳宫是江湖中的皇帝，连帝国皇室都礼让三分。何况，有很多消息都说天阳宫的历代宫主其实都是皇家血统，自然是地位尊崇。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慢慢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我想办法带你去，你见见他。”
　　“不了，”我笑了笑：“没什么意思。不必了。”
　　沉默之后，“好吧。”他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我就感觉到了一种肃穆的气息。藏月湾本来应该是个让人放松的场所，现在气氛却如此静谧，实在是让人不解。
　　看着匆匆来去的下人们，我对远笛道：“今天晚上没别的客人了吗？”他懒洋洋的倚在红木躺椅上看了我一眼，道：“所有的客人不能进入内园。你要相信天阳宫的排场。”是啊，我点点头。
　　“那我今晚晚点回，我想你要天黑才进园子的。”一般情况下，他们聚会有会喝夜酒，何况今晚是所有的头牌聚齐，应该格外隆重。
　　“恩，青鸾明天才到，据说是去探亲了。”他闭着眼睛这么说了一句，那样子似乎想要睡觉了。
　　但我觉得青鸾有亲可探才叫奇怪。一般做了这行的人恨不得离家远远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恨家人的残忍，一个原因是不想家人看见自己这般的样子，另一个原因是或许没有家。总之，很奇怪。
　　“别想了，帮我梳洗吧。我要去天下楼。”他一翻身坐了起来。我答应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衣服伺候他穿上。
　　“远笛公子真是绝美出尘。”换好装后，我将他送走，一路上就听见大家议论纷纷。
　　那是自然的，在我亲手的打扮下，远笛要不出众也难。
　　原本就是眉目如画，长发拢住主要的部分简单的用青玉色的发带系在头顶，其余的随意披散在肩头，缝制在发带上的两条小珍珠串柔顺的顺着脸部的线条晃动显得越发的秀美。
　　眼似明珠，挺鼻红唇，微微一笑，嘴角含春。
　　一袭天青色绣有竹子轮廓的长袍用墨绿的腰带轻轻一围，腰带上的银色丝线瞬间点亮全身的色彩。
　　然后是一身雪白的绒毛披风，整个人迎风而立，似要脱离人境仙去。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我看着远笛挺拔的身影在天下楼的牌坊后消失，才慢悠悠的晃荡到竹云阁去。
　　今天我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在这里消磨了。
　　忙碌中，不知不觉我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四周都很安静，只有风刮过竹林的沙沙声。我忙眺望远处的小山包，见伴月楼的主楼依然昏暗可见宴会还没有完月迷离还没有回去。那我就再待一会吧。等月迷离那儿亮起灯来就差不多了。我打个呵欠就这么靠在一棵大竹子上睡着了。
　　许久之后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睁开眼睛，就看见竹云阁的小厮小东正瞪着双大眼看着我。我呵呵一笑道：“小东，你来了。”他皱着眉头摸摸我的额头：“阿七哥，你也不怕冷？”然后又急忙忙的拉我起来。我疑道：“怎么了？急什么？”他似乎很着急的大声道： “阿七哥，你太迟钝了天都黑了！天阳宫的李护卫在外面等你，你快去！”
　　天黑了？“呀！”我大叫一声看见远方的伴月楼早已经灯火通明。我忙将手中的小铲子交给小东就向外面跑去。
　　一个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我忙道声对不起就想绕过去。
　　“你是阿七吗？“那个人拦住我问道。
　　“啊？啊！是的是的。”我有些恼怒此人的唐突，却又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那就好。”他二话不说一把将我扛在肩上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轻、轻、轻、轻、轻功吗？我紧紧抱住他一点也不敢动，脑子里却在不停的旋转。只是现在脑子一片糨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一会儿，耳边风声停止我被放下来，看见自己正站在意松园的大门外。今日的意松园很压抑的感觉。两排劲装精干的男子从大门到里园的门一字排开，所有的下人都聚集在外面窃窃私语着。看见我来了，他们都安静下来。
　　“怎，怎么了？”我看看四周，心中很不安。那个带我来的侍卫已经先进入园子了。这时我看见旁边打扫园子的老周对我做了个手势，我知道原来是有大人物在里面。
　　难道？我冷汗直冒……是他？
　　还没能多问点什么，那个侍卫转身道：“还不快点进来！”那口气，很硬实！
　　我忙答应着跟上去，一边对老周他们喊道：“都散了吧，这里有我伺候你们放心。”
　　然后就见众人都默默的看着我，在我一再的示意下才回去各自的房间。

　　站在听音斋的木门前，我心里十分忐忑。不知道现在里面进行到哪一步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小凡在藏月湾竟然是找个男子过夜。而且还选择了远笛，我突然觉得很窘迫。以前从来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兴趣。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女子，因为他看见街上卖馄饨的春丫儿都会脸红。
　　最让人郁闷的是，做这种事他还带着一大堆的护卫。现下，由于远笛的要求，我也被迫站在门外听墙角。虽然基本上没什么声音，但偶尔还是会有一点难耐的喘息泄露出来。大家都装做没听到，我也是若无其事的看星星。
　　大概有大半夜了，我看见房间里原本微弱的烛光亮起来，忙一咕噜从石凳上站起来候在门外，那位带我来的李护卫和我并肩立着。
　　“阿七！”慵懒的呼唤声传来，我忙答应了一声。
　　“进来。”
　　“您稍待一会儿，我去给您端水。”我忙回道。
　　“不用了，快来！”语气有点重了，我知道他的心情可能不是很好。
　　李护卫在一边扯扯我的衣袖我转头看见两个俊美的少年一人手捧一盆水正站在我的身后。我忙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很整洁的屋子，收拾的很干净，既漂亮又雅致。是远笛专门接客的场所，他平常不睡在这里。大部分时候在我隔壁那间舒适的房子里安寝，有时也会在半夜爬上我的床和我相拥而眠。总之很少单独在这边过夜。
　　而现在在这间屋子中央的那张锦绣大床上正躺着两个人，确却的说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着的人我没敢看，只见躺着的远笛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严严实实正厌恶的看着我身后。我知道他不喜欢外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摸样。
　　我用眼神示意他忍耐一下，毕竟他们是天阳宫的人。
　　“面具？”不经意间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中响起，少年时的记忆突然闪现，我浑身一震，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忙深深的弯下腰掩饰过去，同时恭敬的道：“小的阿七，见过大爷。”
　　“有趣。”那声音又道，这次似乎是没了兴趣的随口一说。远笛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拉住我的衣带想要攀住我。一只褐色的臂膀一下子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翻过来搂入怀中。
　　“才离开我，就想别的男人了？”调情似的口吻带着一丝冷意，无言的气势压的人难以呼吸。我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却见一双黑宝石的眼睛带着冷漠的气息正看着我。我忙避开眼睛。是他，是他，心在微微的痛，那双倔强的眼，那身不屈的傲气。除了他，再不配有人拥有。
　　只是这个见面场景，让我再也料想不到。
　　八年，历经无数苦难凶险、悲伤痛苦，让人怎能不改变！
　　我平复自己起伏的心情，我知道我和他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只是，我只是想再见小云一次，我想看看他，他好吗？我曾经至亲的人，如梦似幻，今兮何兮？
　　“相思、相忆，伺候远笛公子。”秦笑凡温柔的放下远笛这么对那两个少年吩咐着。 “他们很有经验，你别害怕。”他吻了吻他的脸颊安慰着。远笛却冷冷的说：“我只要阿七。”我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我现在似乎能感应到笑凡的不耐。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很平静的拿了件衣服随便披在身上，然后站起身来。高挑的个子，俊美无涛的面孔，逼人的气势，只是随意的站着，就好象能让人不由自主的膜拜。
　　他走到床头将远笛随意抛在一边的长袍拿在手中仔细观看着。然后道：“这衣服很漂亮，谁做的？”远笛看了看突然笑了，如春花瞬间绽放。“他。”他用手指着我，根本没有理会我哀求的眼神。
　　那双利剑般的黑色宝石似乎想要穿透我的面具直到我的心脏。在我快要不能呼吸时他才移开目光。
　　“竹子很美。”然后他将衣服甩到我手中，“白色的布衣站在竹林怎么样？”我忙回道：“很好，最好再加上一根纯色的发带。”猛然清醒，这是我原来经常的穿着啊！他，竟然还记得？而我，竟然也未曾忘记过吗？！
　　可惜的是，我现在再也不配拥有这样的诗情画意了。我实在是太肮脏了。
　　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我看见他眼里锐利的光逐渐变的模糊，眼睛似乎也没有看着我们而穿越了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希望青鸾穿着好看。”他低声咕噜了一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身对远笛道：“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然后，他就这么快步走了，两个少年也随之而去。
　　屋子里越发的安静，远笛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眼光流转妩媚至极。
　　“阿七，快把我洗干净！我要干干净净的亲你。”他说的倒是一点也不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