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女传奇》竹铎

14、014 望闻问切 小葵又做了

　　小葵又做了那个梦。
　　熟悉的树林，熟悉的悬崖，熟悉的河流。
　　她一路奔跑，拼命地跑，但不管怎么跑，始终都甩不掉后面追赶的杀手。
　　悬崖之上，后面渐渐逼近的黑影，看不清面目。她慌得连连后退，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只身掉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窒息的冰冷瞬间包裹了整个身体，眼睛、耳朵、口腔被苦涩的液体灌满，呛得整个内脏都颤得生疼。她拼命想往水面游，但不管再怎么使劲，水面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怎么也到达不了。
　　令人精神崩溃的不是死亡，而是在那无尽的绝望中无尽的挣扎。
　　孤身一人，举目无助。
　　忽然，眉间传来针刺般剧痛，小葵从噩梦中醒过来。
　　岐先生收回指间的银针，趁着病人还没有发作之前，淡淡开口道：“我可以帮你逃跑。”
　　哈？
　　刚想抬脚给对方一脚的小葵停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岐先生就着旁边桌子坐了下来，细细打理起上面的各种药材，“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我是被请来给大郡主看病的郎中。至于治好之后病人的去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
　　小葵冷静下来，心想偌大的扎西郎，除了这位郎中再无他人会帮助自己逃跑。而且就算不答应配合治疗，他们也可以直接弄晕自己再动手。
　　至少，目前还不能把事情弄僵。
　　她应声道：“我有个条件。”
　　“哦？”这姑娘倒挺会借坡下驴，岐先生非但不恼，反而很欣赏。心性如此，后面炼狱般的治疗过程希望她能挺住。
　　看着桌上摆开的一排银针，根根发着寒光，小葵一字一句重重说出心中的疑惑：“我想要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帮人换脸这种事情，只有传闻中神仙才有的神通。”
　　“行神仙之能，做神仙之事，所以别人会称呼我神医。”被问者笑着反问，“你为什么不认为我是神仙呢？”
　　在对方一副“凭你也自称神仙”的嘲讽表情中，他将其中奥妙慢慢道出。
　　易容术并非什么高深的学问，其原理很简单，借助假发、仿泥、脂粉、服装等道具，改变人外在的形貌。一般行走江湖的杂戏幻术师等，多多少少都掌握了些易装技巧。只是易容术的材料十分难以寻觅，故常人只在传奇小说里听过而已。
　　“但那不是易容术。”小葵一针见血指出其话里的区别，“人就算易容了，一旦脱下道具，还是原来的样子。”
　　“对的，易容只能短暂的改变形貌。要想彻底永久性易容，只能从人的形体本身下手。”
　　岐先生笑得和善，但小葵感到莫名的害怕。
　　“胖子经过锻炼减下肥肉，变成跟原来样子不尽相似，大抵如此道理。”
　　“通过药石针灸、切伤缝合等手段，改变人身体的形状，正是医者的易容术。我将此称为易形。”
　　这真的是人类所能做到的吗？
　　她瞧着岐先生从医箱里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细如草叶的剪子、形似柳叶的小刀、状如蚕丝的银线团......每样都那么匪夷所思。
　　小葵又想起第一学堂姑娘的脸来，虽然粗看的确很像大郡主，但细细看去，脸上有些僵硬死板，跟常人的活泼灵动显然不同。
　　“人的身体又不是泥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她指出其中关键，人的身体里可是布满了经络，血液流通、肌肉生长，切开缝合疼痛不已，一旦处理不好就会丧命。
　　就算是捏泥人，也要看手法的，几千人里才能出一个手艺精巧的泥塑匠人。
　　“你捏泥人手艺怎么样？”小葵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
　　要是泥人师傅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脸，自己以后还活不活啦。虽然现在自己身上很多伤疤，但她还是很满意的，至少没长歪。
　　“手艺这种事情，要多练，才能成一双巧手。”岐先生不怀好意地看了自己的病人一眼，“你不是发现了吗？”
　　是的，一同训练的姑娘有好些都失踪了。她之前还很奇怪，原来是被岐先生拿去练手的。
　　“你草菅人命！”小葵眼睛瞪得老大，胸中燃起一股无名之火，“那可是人，不是泥巴，活生生的人哪！”
　　“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这个禽兽！她们也有家人，也有亲友，很多还不到二十岁啊......”
　　骂着骂着，她忽然沉默了。
　　因为不用岐先生来解释，其实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那些被卖来卖去的姑娘、大唐乐坊的舞伎、出身贱奴的阿拉玛、包括自己，在普通人眼里能算得上是人吗？都是被当做货物一样卖来卖去，被当做牲口一样使唤干活，有过人的尊严吗？
　　她宁愿自己真的是个傻子，完全不懂这其中道理，至少心里不会那么难受。
　　“那么我呢？”小葵拼命止住自己身体的颤抖，“我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变成大郡主的那张脸，或者死在你的刀下吗？”
　　“那倒不用，完全易形另一张脸，我至今还未完全成功。”岐先生见病人已经完全想开了，走上前去解开对方的绳子。
　　“城主只让我去除大郡主身上的伤疤，如果能治好大郡主的失忆症就更好了。”
　　“一分钱一分货。我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这些药材可贵着呢！”
　　岐先生让小葵在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在病人脑袋上的几处穴位按了按，又扒拉开眼皮看了看瞳孔，问道：“你是叫小葵？”
　　“是。”微弱的夹着抽噎的声音回答道。
　　“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己是从大坡头山被卖到砍竹村的。”
　　“年龄呢？”
　　“十七岁。”
　　岐先生把完脉，又摸了手骨，像是在想着什么问题，很久之后才郑重其事地开口：“你真的不是利玛大郡主？”
　　“当然是真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忽然换了副语气，像是哄没有要到糖果的小孩子，“我们先慢慢治身上的伤疤。等治好后，再来谈其他的事情。”
　　小葵用力地点了点头，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岐先生打开房门，等候多时的城主立刻上前询问情况。顺着岐先生的目光看去，城主发现之前大吵大闹的孩子，现在安安静静的，乖巧地收拾着被打落一地的东西。
　　“你可真是神医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吩咐下人去收拾房间，顺便送些吃食。
　　折腾了一上午，大郡主还没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