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珍贵 ...
-
汪公馆
汪曼春一睁眼看见了自己卧房床上挂着的细纱蚊帐。
婶娘惊喜道,“曼春,你可算醒了”
“现在几点了?”
婶娘道,“唔,差不多晚上6点了。你身上还难受吗,我再去叫医生。”
汪曼春摇头,“不用了,婶婶,我没事。”
她往日是家中最快活的那一个,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是每个人的开心果。此时恹恹窝在床上,苍白着小脸,看着让人心疼。
“曼春,听婶婶的,天涯何处无才俊,怎么吊死那一颗树上。好好休息,我叫人给你送点吃的上来。”
婶娘离开了。
汪曼春将被子盖过头顶,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两鬓滑落进柔软的被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委屈,痛苦,恨意依次席卷而来。
“明楼走了。他去法国了,五年内他不会回来了。即使他回来,有明镜那个老巫婆在一日,汪曼春啊汪曼春,你怎么还妄想和师哥能双宿双栖,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都是明镜害的,如果她死了就好了。”
汪曼春不敢想象自己竟然会有这么狠毒的想法,明镜如果死了,明楼就真的是孤儿了。那样骄傲的师哥呀,那么珍惜亲情的师哥怎么承受的了呢。
汪曼春捂着被子痛哭出声。她对明镜的恨因为明楼而恨不彻底。她对叔父的怨因为多年抚养而无法去怨。她对明楼的思念,对自己际遇的不甘混杂成一种无可奈何,借哭声而得以宣泄。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汪曼春忽然找不到人生的出路,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她的方向标离开了,她的未来似乎也跟着离开了。
新雇的帮佣敲门进来,“大小姐,你的信”
信封上清隽的字体有些眼熟,汪曼春常在明楼住处走动,也曾多次见过明楼查阿诚的作业,这字迹很像阿诚的字。
“汪曼春小姐亲启”
想到阿诚,明楼的身影在汪曼春心里越来越清晰。
汪曼春拆开信,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不孝弟明楼拜姐姐尊前:
。。。。。。爱上世仇之女,明楼深感罪孽深重。然汪女曼春天性真诚骄傲,无汪家人之阴谲诡诈,有汪氏子之进取坚毅。明楼深爱之,终至无法自拔。。。。。。
男子汉立身于世,父仇不报无以为人子。情爱不遂,难以得安乐。明楼心中日夜博弈,终日忧思,不得其解。然当日姐姐悲愤交加,明楼愧疚难当。却也借此一定心中天平。
。。。。。。曼春与弟心有灵犀,乃弟心中绝佳良配。愿姐姐首肯,允明楼与曼春为结发夫妻,成永世之好!
明楼再拜。——
这封由阿诚代送给明镜的信几经周转,又因阿诚心中的愧疚驱使来到了汪曼春的手中。
眼泪滴滴答答,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落在信纸上。明楼从未明说过的承诺此时就在汪曼春的手指间,汪曼春又想哭又想笑,她想,“原来明楼真的想过放下家族仇恨娶我,他并没辜负我的一片心。”
爱情能融化心里最硬的怨恨。和一个人于茫茫人海相遇,和他相识相知,两情相悦,许下永世相守的承诺。这是世间最美的瞬间,这个瞬间让汪曼春心里涌起无匹的勇气。
她要去找明楼,她相信明楼会回到她的身边。
“曼春,曼春哪,怎么又哭了。明堂董事长来了,说是来传话的。”婶娘上楼来,表情复杂,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明堂这一天还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要不是看在明楼是自己亲堂弟还有那间铺子的份上,他才不跟头驴似的在上海马路上来回跑。
汪曼春下楼来,明堂看见汪曼春红着眼眶一脸苍白的面容,忽然感慨起来。
年少时谁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谁没为恋人无法结合而洒过热泪。这对小儿女的情事此时此刻竟让他也想起往事来。
明堂道,“明楼让我来给你传个口信。”
“什么口信?”
明堂笑,“今晚七点,淞口港返航。”
汪家婶娘惊呼,她可是特意派人去问,都说了明大公子今日启程去南洋了。
汪曼春的眼睛一瞬亮了起来。
她匆忙道了个谢,蹬蹬瞪爬上楼梯回房梳洗打扮。
婶娘问,“曼春,你跑什么?”
汪曼春头也不回,“备车,我要去淞口。”
明堂大笑起来,他想说,明楼和汪曼春这二人有趣,太有趣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明楼执着的对象是这样一个女子,那明楼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此热烈如此认真,不枉折腾一场。
夜晚,六点半,淞口港
江岸的灯光如同一条渐游渐近的火龙,明楼立在甲板的栏杆旁静静地看着这夜色。
火龙的腰腹处飘扬着一条红色的丝带,那抹红因灯光的照射而越发璀璨惹眼。明楼循光望去,视线的尽头立着一个汪曼春。
茶色头发在风中飞扬,发丝在她的脸庞打着旋飞舞着。船越行越近,明楼看得见汪曼春的视线一直望向他,二人对视着,忽然汪曼春扬起手朝他挥舞,“师——哥——”
明楼的嘴角绽开释然的笑意。
未来怎样尚未可知,这一刻就是他无数次担心失去的,也是他梦中想要的重逢。
“曼——春——”
阿诚瞠目结舌。
一向自持的明楼竟然也会这么孩子气吗?阿诚忍不住笑起来,拎起了二人的箱子。
荣华在三层甲板上遥遥和阿诚二人挥手告别。
“一路顺风”荣华说。
“旅途愉快”阿诚回赠。
蜜色大衣、红色围巾的少女飞奔而来。
明楼走近了两步,微笑着,张开臂膀迎接她的热情相拥。
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汪曼春说,“我以为你走了”
“你还在这里,家还在这里,我能走到哪里去啊”
汪曼春湿润了眼眶,她愤愤地用粉白拳头砸向明楼的肩膀,“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明楼吃痛。
“疼死你,我才不心疼”
明楼给她擦了泪,“都是我不好,曼春,让你受委屈了”
汪曼春双手抱着他的脸庞,那种温润的触感告诉她面前的明楼是真实的,他还在,就在自己的身边。
由此,一切都不再重要。过去的、未来的都不再重要。
此时此刻,汪曼春在明楼怀中,他爱她,她也爱他。这就是最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