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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我要和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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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再吃一口,” 木夫人手里托着碗碎火腿蒸蛋,里面特意点了麻油,喷香喷香的。弟弟为难地坐在那里,嘴就是张不开。木枫川坐在对面,却是狼吞虎咽地停不下来,他如今比中毒前还能吃,没事肚子就饿,文卓闲说可能是身体自己闹着给自己补。大概是他吃得太香,弟弟不由自主朝他这边看过来。
“枫川哥哥,在吃什么?” 自从弟弟知道了木枫川的大名,他就在哥哥前面加了枫川两个字,每次听到弟弟这么叫,木枫川觉得心都要化了。
木枫川低头看看自己的碗,结结实实大半碗饭,连菜带肉盖在上面都冒了尖。木枫川用筷子将自己吃过的地方拨了拨,下面的米饭蘸了菜汤肉汁,亮光光的。木枫川站起身走到弟弟身边,他用筷子挑了一小块米饭,送到弟弟嘴边。木夫人着实吓了一跳。在她的印象中,还没有谁能从他儿子碗里挖走一粒米。接下来,木夫人更加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张开小嘴,在儿子的筷子上舔了一下,然后将米饭含到嘴里,嚼了嚼,竟然咽下去了。弟弟终于肯每餐多吃几口,只要木枫川从自己碗里夹出来喂给他吃。”
能吃东西,弟弟的身体逐渐有了力气,昏睡的时间也缩短了许多,木枫川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陪弟弟。
“枫川哥哥,你有没有彩色的纸?” 弟弟坐在床上,脸上带着抹不去的疲惫神色,问木枫川。
没有也得有,只要是弟弟开口,天上的星星木枫川也会去摘。弟弟拿到纸,翘着指头,这里折一下,那里折一下,一会儿功夫,弟弟手心里捧了个纸做的小鹤。
“枫川哥哥,你看,你拉一下尾巴,她的翅膀还会动呢。” 弟弟一边说,一边拉着小纸鹤的尾巴展示给木枫川看。
“这个很好玩儿的,我教你折好不好,” 弟弟说。
木枫川一股劲儿地只知道点头。
于是,弟弟拿了一张纸,木枫川拿了一张纸,弟弟折一下,木枫川折一下,不一会儿,弟弟手里又多了一只会扇翅膀的小鹤,木枫川手里多了一团皱皱巴巴的烂纸。
弟弟抓了抓头发,眨了眨眼睛,“我再折一只,这次,枫川哥哥可要看好喽。”
这次,木枫川挑了一张最大的纸,不一会儿,木枫川手里多了一大团烂纸。
弟弟一连折了五只纸鹤,一只比一只精巧,木枫川守着一堆烂纸,火大得想拔剑。
弟弟凑过来,小脸伸到从木枫川的下巴底下,往上看着木枫川有几分发青的脸,“枫川哥哥,你生气啦?” 木枫川张着两个鼻孔,没吭声。
“我再折一只,然后串成一串给你玩儿,好不好,你整日在屋里陪着我,不能出去玩儿,我知道你闷呢。”
一句话说得木枫川像泄了气的皮球,方才恼火只是因为事情做不好,自尊心受挫,自己和自己别着劲儿,怎么还惹得弟弟过来哄他?还有,他不是怕弟弟闷所以来陪弟弟的吗?到头来竟然是弟弟陪着他玩儿。木枫川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到了家。
弟弟说完,不等他回应,就又取了一张纸,左右刚折了几下,忽然一只手抽出来撑住枕头。
“怎么了?” 木枫川急忙过去扶住弟弟瘦小的身体。
“好累,好晕。” 弟弟的身体顺着木枫川的胳膊往下滑,“我睡一会儿,起来就把这只折完,枫川哥哥别着急,很快的。” 木枫川眼见着弟弟在他臂弯里无力地合上了眼眸,折了一半的纸鹤,从他的手心里轻轻地滑落到地上。”
“弟弟,醒醒,弟弟,快醒醒!” 木枫川一连喊了好几声,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弟弟晕过去了!快来人帮帮他!”
卧房里,文博箴和文卓闲一人拉着弟弟的一只手腕探脉。木侯爷,木夫人站在床边,木枫川捧着几只纸鹤,焦急地站在母亲旁边。
“不能再拖了,明日施针用药吧。” 文博箴看着文卓闲。
“嗯。” 文卓闲避开他的目光。
“明日我来。” 文博箴说。
“不,我来动手。” 文卓闲说,“从一开始就是我,就让我一个人做到底。”
次日一早,弟弟睡觉的房间里站满了人,连这些天回京一直在侯府里蹭吃蹭喝的陆大帅也跑了过来。木夫人抱着床上的弟弟,已经温声细语地哄了好一阵,可她一边努力微笑着和弟弟说话,一边却又禁不住用帕子抹眼睛。木枫川傻傻地站在床边,一会儿看看弟弟,一会儿看看两位文大夫。弟弟仿佛觉察到什么,一直绷着小脸不说话,眼睛却总是看向木枫川,木枫川觉得那眼神仿佛是在向他求救。
“时候不早了,别耽误正事。” 木侯爷一边说,一边将夫人揽到自己跟前,退到两位文大夫身后。
“夫人,夫人!” 弟弟张着小手,拼命伸向木夫人,哽咽着说,“我以后都好好吃饭,我好好吃饭,我不要扎针!”
文卓闲手里捏着蘸了酒的棉花,“好孩子,很快就好,不怕不怕。”
弟弟转向文卓闲,拼命摇头,“恩人伯伯,我以后再也不说药苦了,你别扎我,别扎我!”
文卓闲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几乎捏不住棉花。文博箴走过去扶了他一把,然后绕过文卓闲,侧身坐到床边,将弟弟半抱半按在怀里。弟弟“哇” 的一声大哭出来,木枫川再也忍不住,一个健步冲过去,弟弟抓住木枫川的手,再也不肯放。
“枫川哥哥,我不要!我不要!”
“弟弟乖,一下就过去了,然后我们买一屋子玩具,好不好?” 木侯爷一边安慰扶住他肩头的夫人,一边哄哇哇大哭的弟弟。
“我不要玩具,我不要扎针,我要枫川哥哥!” 弟弟抓着木枫川的胳膊,想从文博箴的怀里挣脱出来。
“弟弟不哭,哥哥保护你,陪着你。” 木枫川湿了眼眶。
“枫川哥哥,我害怕!我不要!” 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他的手说,正说着,弟弟感觉后背发凉,立刻嚎啕大哭,挣扎得愈发厉害。
文卓闲用棉花在弟弟的后背擦了又擦,清冽的酒顺着弟弟的腰际流到木枫川的胳膊上,木枫川不由连着打了几个冷颤,然后,木枫川眼睁睁地看着文卓闲拿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向弟弟腰间凸起的骨缝里刺了进去。
“啊~~~” 木枫川从没听到过如此凄厉的叫声,即便很多年之后,木枫川仍然会在噩梦中被弟弟那声喊叫惊醒,衣衫湿透。
“哥,啊~~~哥哥。” 弟弟说不出一句整话。木枫川看见弟弟墨玉般的眼眸,被痛苦,恐惧,悲伤,愤怒,失望迅速淹没,瞳仁里的光亮越来越暗。
“别扎弟弟!” 木枫川忽然抬起头,“你们扎我吧!”
文博箴不自觉地松了手,弟弟小小地身体被刺进身体里的长针顶着,往木枫川身边滑过来。
“师兄!你这是害他!” 那是木枫川唯一一次听见文卓闲的嘶吼。
“你们这些人,都躲开!” 陆大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屋子里的空气似乎被震得嗡嗡作响。
随即两只大手伸过来把文博箴和木枫川都拉到了一边。陆大帅将弟弟按在怀里,“你麻利点儿。” 木枫川听见陆大帅对文卓闲说了一句。
文卓闲咬着嘴唇,手上的针又开始往里扎。
弟弟这么单薄,会不会被扎穿啊,木枫川忽然闪出可怕至极的念头。
弟弟已经哭不出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糊涂了,忽然一口咬住陆大帅的手腕。陆大帅一声没吭,躲也不躲,屋子里片刻安静之后,文卓闲迅速地将针拔了出来。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好孩子。”
“没有了,不疼了。”
“弟弟,弟弟!”
所有人都围上来,
“松开口,我给你拿最好吃的点心,弟弟快看,我这里还有捏得跟小老虎一摸一样的糖。” 木侯爷说。
陆大帅冲试图将弟弟抱开的木侯爷摆了摆手。弟弟就这么狠狠地咬着陆大帅的手腕,一直到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头慢慢从陆大帅的怀里滑向一边。木枫川看着弟弟向他望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那一眼,仿佛千万支利箭同时穿过了木枫川的心。
为什么是弟弟?怎么会这样?如果早知道今天的情形,木枫川宁愿中毒的人仍然是他自己。
从那天以后,弟弟大多数时间都昏睡不醒,一天中偶尔睁几次眼睛,不是发呆,就是尖叫着哭几声,然后又闭上眼睛。
木枫川一直守在弟弟身边,木夫人和侯爷催着他吃饭,睡觉,他都根本听不见。
“过几天,文先生要带弟弟去他的医堂养病。” 木夫人摸着木枫川的头,”到时候娘带你时时去看他,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弟弟走!” 木枫川口气坚决。
“川儿,文大夫要出去给弟弟寻解毒的药,弟弟现在的情形,单是爹娘照顾不好他的,再说,文先生就住在文章镇,很近,你想什么时候去看弟弟,可以随时去。”
“那我也搬去文先生的医堂,我要和弟弟在一起。” 木枫川有多固执,木夫人不想再被提醒一遍了。
送文卓闲离开侯府的那天,木枫川一定要文卓闲收下他和弟弟为徒弟。
“我也要学好医术,医好弟弟。还有,我要当弟弟的师兄,这样就能更加亲近。” 对于这些要求,文卓闲全都点头应下。
文卓闲前脚离开京城,木枫川后脚就随着文博箴搬去了坐落在文章镇的文济堂长住。若不是木侯爷催着问着,每个月说好的那四五天木枫川也不愿意回侯府。木侯爷抓着空落落的脑门儿,腾然生出一股儿大不中留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