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暖炉》梅之用

32、那些真相 没有人告诉

　　桑黎阳偶尔犯懒，会霸道的从他手里抢作业去抄；遇到借自己作业对答案的同学，她便会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张开双手护着自己：“去去去，排队排队，我先来的！”
　　她不仅上课睡觉让自己打掩护，她也在球场上给自己加油打气，还会陪他一起熬夜看世界杯，然后抱着手机进行短信交流，经常都是好半天不回消息，一问才知道抱着手机睡着了……
　　然而这一切，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们相约去同一所大学，去读研，读博，也都不会有了。
　　苏棫朴觉得，他在汉城一中好像很难再待下去了。
　　那是他作为男子汉唯一在妈妈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时候，他的眼睛发红，对邢百灵说：“妈，我想出国。”
　　邢百灵很内疚，她要是让他去一通电话或者发一条短信，也许现在都不会是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儿子。也许换个环境，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他出了国，留了学，国外一待就是六七年。
　　苏棫朴一翻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仿佛要把这六七年的苦涩全都一股脑儿流干。
　　没有人告诉他，桑黎阳生病休学了一年。
　　桑黎阳从来不觉得戏剧的人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可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真相。
　　她在做什么呢？
　　苏棫朴突然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一天，两天，三天……
　　桑黎阳变得魂不守舍。
　　班主任好像都看在眼里，他单独找到桑黎阳谈心，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堆。总结起来就是，你跟苏棫朴不要走太近。不要耽误青春。不要害人害己。
　　他的不告而别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的确是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那一天汉城下了好大的雨。她不喜欢带伞，又不爱坐车。
　　苏棫朴说：“那以后下雨，我给你撑伞，送你回家。”
　　她等啊等，等到整个校园都没了人，她才拖着书包慢悠悠从教室出来。那雨点格外的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苏棫朴，你食言了。
　　说好的永远说话算话呢？
　　桑黎阳像是惩罚自己，又像是惩罚别人，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雨幕里，从教室直奔操场，直到在操场上跑了两三圈，才因为体力不支最终倒在了地上。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打到她的身上，直到打得她的心也凉了。
　　最终她还是哭累了，拖着湿漉漉的身子步伐沉重地回到家，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可从那天起，桑黎阳便病了。起先是断断续续地咳嗽，然后晚上盗汗，持续低烧不退。去了医院打吊瓶、吃药、吸雾化，病情没有半点好转，最后竟然连呼吸都渐渐吃力了起来。
　　她爬楼也不像平常那么利索，还没走几阶台阶就要停下来歇好久；嗓子也不舒服，总觉得有东西拖在气管里，呼哧呼哧伴着浓浓的痰音；直到有一天在一节体育课上，桑黎阳突然晕倒在操场上，等醒来以后已经她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桑黎阳做了好多检查项目，光血就抽了有将近八管。医生谈话的时候都是单独叫父母出去，那会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血液结核。
　　病的名字桑怀明和许洁从来都没有听过，仅就结核两个字还算有点印象，但那也仅限于肺结核，算不上什么好字眼。结核不就是过去的痨病么？鲁迅的文章里也是写过的，会死人。
　　桑怀明当机立断联系了熟人，拖了关系，她要给桑黎阳转院，他要他的女儿得到全国最好的治疗。当天桑黎阳便被带去了十宜，在全国最好的专科医院接受治疗。
　　桑黎阳的病床就在重症结核科，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ICU每天有进去的人，每天有出来的人，心情复杂的很。
　　她想，苏棫朴，有一天万一我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你会不会有点遗憾……
　　她一直在等苏棫朴的短信，可是等了大半个月，等到手机都泡水坏掉了都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那个时候正是桑黎阳吃药副作用最厉害的时候，整个人上吐下泻没有一点点精神，因为经常性呕吐得了反流性食管炎；每天输液从早到晚，她血管细，含钾的液体自带刺激性，疼痛就像一条蛇，每次都能沿着血管从手背攀爬到胳膊。
　　桑黎阳身体硬件跟不上，成天又惦念着苏棫朴，住了十几天医院病情一点起色都没有。
　　许洁没收了她的手机，双眼发红，哭着对桑黎阳说：“阳阳，你是想让妈妈担心死吗？”
　　桑黎阳知道，她这样睹物思人对病情没有一点点帮助，于是让妈妈拿走了手机。可是连着整个人的心都被拿走了。
　　从那以后每一天的日子都像在打仗，吃药，输液，抽血，手术……重症病房里每天都有出去和进来的人，时间一长，倒不知道桑黎阳是看开了，还是麻木了。
　　治病的过程枯燥又乏味，后遗症让桑黎阳应接不暇，好不容易肝功能恢复正常，尿酸又飚高了，她像个千疮百孔的破旧的布娃娃，哪里破了补哪里。
　　还好，如今结核不再是绝症，虽然治疗周期很长，但比起很多不治之症要好太多。
　　一年多以后，桑黎阳终于停药了。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注意营养，注意适当锻炼提高免疫力，防止复发。
　　就这样，桑怀明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她再拖着曾经生过大病的身体去出国留学了。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桑黎阳健康就好。就这样，休学结束后桑黎阳去了汉城实验高中，最后考上了汉城大学。
　　桑黎阳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是弄人，如果当时她没有听到苏棫朴跟那些球员说打赌的话，如果班主任当时没有找她谈话，如果她没有淋雨生病，如果她拿着手机再坚持几天，那么，这后来的这么多错过与乌龙，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可惜，哪有这么多如果。
　　桑黎阳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爬起来打开储物间的门，里面除了定做的几组柜子之外，墙面上还挂着一些挂板，而这些柜子与挂板上摆放的全都是桑黎阳这么多年来珍藏的手办。每一个都凝结着她的心血，都包含着她对苏棫朴浓浓的感情。这些手办，包含着苏棫朴的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现在，她是不是终于有机会，将这些手办亲手送给他了？
　　想到这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好像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怎么以低价购买正品的化妆品......”
　　底下顿时出现了一溜搜索结果，桑黎阳一条一条点进去，看着许多姑娘在网上分享自己的各种“防雷心得”。
　　这是桑黎阳多年来第一次想踏进这个之前自己从不在意的“美妆”圈子，因为她不想每次出现在苏棫朴面前都是这种“男人婆”的形象了。
　　苏棫棉的化妆品在网上已经挂了一周，可是这一周以来受的委屈好像是往常的三倍还要多。有时候她想，她真不该听陈光的话，还不如就这么放过期算了。可是陈光已经不止一次拿标签贴她，什么“暴殄天物”，什么“浪费可耻”，什么“败家女”......太多了。最后还是陈光给她指了一条明路——送不掉扔掉又可惜的情况下，放化妆品二手交易平台，有的是人买。
　　“你不是要回血吗？随便卖卖就回来了。”
　　她一想也对，LG家的裙子又出了新春款，之前看上很久的包喜欢的颜色也再次上架了……而她没脸再做伸手党了。
　　想到这里，苏棫棉便兴冲冲的去二手交易APP上注册了账号，然后将开盖试用的闲置全都上了架。可是她没想到，这便是她噩梦的开始。即使她在物品详情页贴了所有的购买小票，但还是会有人不厌其烦的一上来就问：
　　“是正品吗？”
　　“保真吗？”
　　“小票是真的吗？”
　　“能给我拍下瓶子底部吗？”
　　......
　　苏棫棉都要疯了。别人送的去哪给你整小票！刚开始她还一条一条耐心回复，后来索性就懒得搭理了。有这点时间自己干什么不好呢？
　　好不容易挺过这一关，没想到接下来迎接她的便是砍价大法。有直接让便宜的，更多的是拐弯抹角的——
　　“你这都开瓶了还卖这么贵......”
　　“我是学生党，没有收入来源，小姐姐能便宜点吗？”
　　“小票字迹不清晰，取个整吧！”
　　......
　　理由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好不容易谈成一个，最后问：“包邮吗？”
　　饶是苏棫棉教养再好，也经不住如此折腾。
　　她直接回：“我不卖了。”
　　苏棫棉不禁反问自己，她这是图什么？图自己日子太顺心？图自己每天太高兴？于是在她跟陈光吐槽完以后便发誓，今天要再没有看顺眼的买家，她真就卸载软件下架产品——与其便宜一堆伸手党，不如让它们放柜子里吃灰。说不定哪天她还可以做一期“试用过期化妆品”的测评视频，或者放着当传家宝也行。
　　苏棫棉的大老板出国去参加一个项目，说是项目辛苦，只适合男生去，所以她也就借机放了个假。不说这理由是否是托词，但是也算是借着女性的身份，沾了次光。
　　“不过以后这种光，还是少沾为妙。”她这么想着，脚底下也没停着，一步一步晃晃悠悠跟着爬楼机的步伐。
　　邢百灵刚进门便听见苏棫棉的手机叮叮咚咚的响了，她将切好的火龙果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棉棉，你手机响了。”
　　苏棫棉擦了把汗：“阿弥陀佛，保佑我可别再碰到奇葩买家了。”
　　打开聊天界面，苏棫棉便发现这个买家跟之前的人一比大不一样，说话温柔又很有礼貌，只是简单的询问了一些问题便付了定金，苏棫棉心花怒放，可算是碰到爽快的人了。
　　得知是同城，又住得不远，想着明天顺路，苏棫棉打算直接将东西送过去。
　　“妈妈，明天去小姨家之前先跟我一起去趟锦江别墅苑呗，我顺路给小姐姐把化妆品送过去。”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邢百灵跟苏棫棉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苏棫朴还没起。
　　邢百灵坐苏棫棉旁边，想着昨天苏棫朴大晚上的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她听了半天动静，应该都没有洗漱就和衣躺下了。
　　苏棫朴极少这样，就算最累的时候也一定是哼着小区在浴室里泡个澡的。没有比自己亲妈更了解自己的儿子的了，她觉得苏棫朴肯定有什么事。于是一副八卦的表情问道：“棉棉啊，你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是嘛，应该有吧……”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应该有呀。”
　　“你自己问他呀，具体我也不清楚。”
　　邢百灵笑笑不再说话。苏棫棉不说，一定就是感情上的私事，而他这个儿子，她最清楚不过。她突然想起苏棫朴多年以前学生时代的初恋，那段恋情的无疾而终好像自己也有责任。
　　这么多年，没听过苏棫朴有谈女朋友的消息，比起甄家儿子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苏棫朴显得太白了。这算是优点，也算缺点，这一点倒是跟苏蕴如出一辙。邢百灵想着，回头跟苏棫朴好好聊聊，她可以接受苏棫朴一直不恋爱，只是这个理由只能是因为“没遇到对的人”，而不是因为“心里有道坎”。
　　想着车子已经开到了锦江别墅苑附近。
　　苏棫棉下了车：“妈，你就在这等我，我进去就出来。”
　　邢百灵点点头，可脑子里这会却全都是苏棫朴的事。
　　苏棫棉拎着自己仔细包装好的套盒，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嘴里念叨：“二十栋，二十一栋......”
　　正说着，抬头便看见二十二栋。她正好在二十二栋的背面。苏棫棉一路小跑，从后面绕到前面，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朝她的反方向看去。只是这个人穿着一套毛茸茸连体哈士奇睡衣，苏棫棉走上前，试探性的开口问：“请问是小太阳吗？”
　　“是啊。”只见人影转过身，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桑黎阳看见苏棫棉站在自己面前，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确认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