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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苏棫朴和桑黎阳 他心里轻轻 ...

  •   (一)苏棫朴
      雪后初晴,整个滑雪场白雪皑皑。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火红色的身影,脚底踏着两条长长的滑雪板,手拿滑雪杖,从山顶自上而下俯着身子冲下来。像一只驰骋的、身子灵巧的燕。快到山底,他驾驶着滑雪板开出一个内八字,最后稳稳健健地停在了一个男人面前。
      男人兴奋地欢呼着,用不太标准的中文拍手称赞道:“苏,漂亮!”
      “我走了你就照顾好自己,别再偷偷把腿弄瘸了就行。”苏棫朴摘掉头盔,卸掉滑雪板,因为运动过后显得有些气息不稳。
      平次反驳道:“我那是意外......”
      苏棫朴切了一声,瞪了平次一眼,看得平次有些发虚:“别装蒜了,今天陪你滑雪还高兴吗?”
      平次点点头,略有遗憾:“可惜我要是能滑就更好了。”
      苏棫朴不理会平次,眼里透出一道精光:“怎么样,答应给我的东西该交出来了吧。”
      苏棫朴嘴里的东西,指的是《还魂》的男主高斯的限量手办,产于1980年。
      他痴迷于收藏手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第一个手办藏于七岁,花了两百块买的,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后来手办多到实在没地方放,苏棫朴专门辟出来一间屋子,用于收藏手办。
      所用来成列的展示柜,也是自己亲自设计的。不同尺寸的手办拥有不同尺寸的格子,整整齐齐阵列在苏棫朴的展示柜里。
      苏棫朴当初选择来台岛上学,一个是因为沉迷于台岛的设计文化,另一个便是沉迷于台岛发达的动漫文化。他有钱、有闲、又对此感兴趣,几个要素撞在一起,便成了。
      苏棫朴与平次理结交于大坪滑雪场,俩人一样的热爱滑雪,后又相遇于广田漫展。平次觉得这是不可多得的缘分,深入了解以后,才发现二人又在同一所大学念书。
      滑雪、手办、又是同一所大学,相同的爱好和学校将两个国籍完全不同的人绑在了一起。从那以后,俩人一起滑雪,一起逛漫展,一起走遍台岛的角角落落。
      要说苏棫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了父母,除了心底的不可言说,剩下的就是平次了。
      与苏棫朴不同的是,平次并不收藏手办,他觉得喜欢是一回事,想拥有又是一回事。
      苏棫朴曾打趣他:“你这样的适合做单身狗。”
      平次疑惑,单身狗又是什么品种的狗,苏棫朴只是笑而不语。
      在台岛的这几年,像是弹指一挥间。偷来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年他落荒而逃,本以为离开汉城就能获得精神上的解脱,如今即将要回去,苏棫朴才发现,当初离乡有多心切,现在归乡就有多心切。而对于心底里那个人,记忆里的模样已经逐渐模糊,可他却想拼命的记起。
      如果忘不掉,不如深深烙印在心里。这是平次教会他的。
      平次替苏棫朴拍了拍身上的浮雪,有点失落:“你走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苏棫朴朝着他的胸口给了一拳:“不要舍不得机票钱,台岛飞汉城也就五个小时。”
      他的话成功的把平次逗笑了:“我身不由己,你也是。以后这样的日子,很少了。”
      苏棫朴明白平次在说什么,他们自从毕业以后,就闲云野鹤了半年,疯够了就该收心了。平次家在台岛有产业,自己家也一样。又不能当一辈子的“纨绔子弟。”
      “我争取把生意做到台岛来,到时候又能一起了。”
      平次知道苏棫朴开玩笑,却还是笑笑:“到时候你养我啊!”
      “拉倒吧,我有想养的人。”
      “小气。”平次嗔怪了一声,然后说,“高斯我已经寄走了,你放心。”
      “够意思。”苏棫朴将滑雪工具一道收拾好,然后像个老头一样又开始絮叨,“我走了你就别再一个人逞强了,腿好了再来滑雪场。别瘸左腿回头又弄瘸了右腿,回家你爸铁定饶不了你。不过你要回了你那金鸽笼,也没时间来了。”
      平次瘪瘪嘴,意思苏棫朴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棫朴换好衣服,从钱包里掏出卡刷了费用,却不小心带出来一张照片。
      从照片的像素推断,照片的年代有些久远,上面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大眼睛,深深的双眼皮直扫到鬓角去,鼻子有些肉嘟嘟的,平添几分娇俏可爱。
      平次捡起来,拿在手里细细品味,脸色却越来越严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苏......”
      苏棫朴从平次手里一把抢过来照片,赶紧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平次认真了起来:“苏,照片上的姑娘还未成年。”
      未成年,什么意思?
      苏棫朴头疼,照片上的姑娘是未成年,可照片上的姑娘也会长大啊!
      “平次,你好歹看看照片后面的日期好吗?”苏棫朴将照片翻过来,只看见照片背后写着2011年4月13号。
      这是他当初离开的日子。
      平次好像明白了,不好意思的笑笑:“是你喜欢的姑娘吗?那你为什么不换近照?”
      苏棫朴白了他一眼:“我那不是没有嘛!”
      “回国后,要找她吗?”
      “随缘吧。”他沉默不再说话,六七年前找不到的人,他不确信六七年后就找得到。
      “如果她有男朋友,怎么办?”平次关切道。
      苏棫朴瞪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是多关心下自己吧!”
      如果?
      没有如果。
      能不能再见都是一回事。
      可他心里有那么一丝期盼,那片离开的太久的故土。
      他心里轻轻呐喊:汉城,我回来了。
      还有,桑黎阳,我回来了。
      (二)桑黎阳
      天还沉浸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桑黎阳却在睡梦中被一丝疼痛惊醒。她摸出手机,才凌晨四点。这个梦做得并不好,以至于醒来都还有些心悸。自从上次跟秦至方吵完架,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隔三差五就会来梦里骚扰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要得抑郁症了。
      抑郁不是好的情绪,桑黎阳清晰的知道。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的心变得越来越小。
      也许是七年前,也许更早。
      桑黎阳摸黑下了床,因为地暖的缘故即使光着脚也不觉得寒冷。她熟练地从斗柜里翻出一盒药。桑黎阳实在是痛恨吃药,之前长达一年半的吃药旅途让她练就了一副对药“宠辱不惊”的本事,但这并不妨碍在医生让她停药后,她便将家里所有的药都丢掉了。看着垃圾桶里的药片、胶囊和针剂,桑黎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可不知何时,她却有了痛经的毛病,而且有越来越痛的趋势。
      最早的时候也许还可以忍一忍,但越往后,疼痛难熬,除了止痛药根本没有别的方法来根治她痛经的顽疾。而对于医院,在那场大病之后,除了复查时候的“不得不”,更多的时候她选择“讳疾忌医”。
      桑黎阳睡觉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卧室的窗外就是碧澄澄的湖景。湖边种满着垂柳,夏天柳条都弯弯地垂下腰,婀娜的身姿印在湖里。湖里有天鹅,白的一群中立着一只黑的,头顶还顶着一撮红毛。只是现在这些都看不到了,孔雀蓝的夜空中映着一轮弯月,弯月又照在孔雀蓝的半冰半水的湖面上。
      她最喜欢这样的场景,黄昏的时候湖面是金色的,清晨的时候湖面又是碧蓝的。
      这样她便可以在碧蓝的早晨背背单词,或者在金色的黄昏做做木作。
      月色氤氲,淡淡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直直地打在斗柜上。斗柜上放着养生壶,她将开关按钮打开,壶里的水渐渐起了响声。又从抽屉里取出电暖宝插在插座上。这还是之前住院的时候买的,多年过去性能依旧好使:充电十分钟就能使用一小时。只是它出厂自带的外套是个红色绒布里的,沾水遇热褪色的厉害,于是弄脏了住院服,为此还赔偿了医院百十来块钱。
      后来电暖宝的红色绒布外套就被她搁置在一边,电暖宝露出坚硬的黑色外壳,失去外套的它没了冷热之间的缓冲,用起来颇为不便。有好多次她都想自己动手做一个,只是一忙就搁置了。后来她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充电的时候少充几分钟,放在肚子上,虽然管用的时间短了些,但总算也还能用。
      高中那会还没有插电的暖宝宝,冬天的时候班里女生都人手一个巴掌大的注水式暖手袋。只有她没有。桑黎阳总自诩自己是个钢铁直男,没想到如今也要被划入弱不禁风之流了。
      想起多年前,徐念弟每个月总会请假不来上课。桑黎阳因为不喜欢徐念弟,把这一切归咎为她很矫情。没想到多年后,她也有靠药续命的日子。
      养生壶的电子显示板上数字从22一直升到40度,她按了暂停键,倒水、送药、喝药、拔插座,动作一气呵成。习惯让她在夜晚中也倍感安全。
      不知何时,她爱上了这片静谧的夜晚。
      两片药下肚,她呆坐在床上,电暖宝静静趴在她的小腹上,暖流一丝一丝地灌入她的身体。之前不是没想过别的方法,什么生姜红糖水,什么中药调理,可是都不如这两片止痛药来的实用。
      她上吐下泻,浑身的精气神像被抽干了一样,三十几度的夏天窝在被窝里,依旧冷汗层层。她曾经跟邴越打趣道,说经期期间,自己恨不得长在马桶上。
      原来人的悲喜并不相通,那时候她才真正明白,徐念弟每次痛经到不能来上课,并不是矫情。
      桑黎阳的思绪又开始跑远了。
      如果秦至方是个女人该多好,这样他也能明白作为一个女人痛经的艰辛。
      哦,不对。
      即使他是一个女人,那么他也是一个不会痛经的女人;或许会痛经,但他也不是一个能共情的领导。
      提起秦至方,桑黎阳就会心情复杂。会想起他给刚毕业的自己一个机会,也会想起在他手底下干活时对自己的种种为难;会想起他没有什么能力却身居高位,也会想起她从设计师跑到安装都拜他所赐……
      时间一秒一秒逝去,桑黎阳终于在这种糟糕的情绪中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滴滴滴……滴滴滴……”
      桑黎阳只觉得自己刚沉沉睡去没几分钟就被闹铃闹了起来,她起了脾气,狠狠摁掉闹钟的按钮。
      六点二十,离七点上班打卡还有半个小时,梳洗打扮二十分钟,路程十五分钟,还有五分钟剩余。
      就再眯两分钟,就两分钟。
      想着桑黎阳便闭上了眼睛。
      肚子上电暖宝不知何时早就蹿到了脚底,温度已经散去。
      眼睛一闭便不知外面时间几许,迷迷糊糊中又被吵醒,这次是手机。工作群里一阵“嗡嗡嗡”的响声,桑黎阳一个鲤鱼打挺,抬眼再看没想到这一眯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三下五除二将床铺好,换上前一晚上就搭配好的衣服。
      她一边刷牙,一边检查今天要带的东西:耳机、充电宝、数据线、口红、卫生巾、纸巾……
      按理说生理期还剧烈运动的话,这种情况用卫生棉条是比较好的,可惜桑黎阳过敏一次之后就对其束之高阁了。
      虽然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还是苍白没有血气,可两片药的作用实在是伟大,桑黎阳此时已经不像半夜那样疼得发虚。虽然身子不像往常有力气,但总归看着像个正常人了。
      她翻出用了许久的护肤品,给脸上薄薄上了一层。说起来眉笔和口红简直就是提色利器,简单画个眉毛,胡乱抹点口红,整个人就会平添几分生气。
      她打开工作群,确认了一下今天的安装路线和工作量。梳妆台上放着一只可爱的招财猫,看着时间有些久远,头顶的红漆已经秃了一块。
      她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它的头顶:“咪咪,保佑我今天一天安装顺利,保佑我安装地点附近能找到厕所,保佑我今天能早点下班,还有……”
      桑黎阳突然停了片刻,随即换了语气:“算了,不难为你了,你只是一只小猫咪。”
      咪咪没答话,那只肥胖的小手在空气中前后摆动。
      七点的汉城已经人声鼎沸,路上都是些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她曾经还是设计师的时候,店里有个能力特别出众的销售叫肖玉。商场十点开门,销售们早上九点半上班打卡。肖玉每天都能顶着一脸精致的妆容前来上班,从不迟到。
      闲聊起来才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一个小时准备早餐,半个小时化妆,然后送孩子上学,再来上班。
      有了孩子的职场妈妈像个精致的超人,不知累不知疲倦,能上得厅堂能下得厨房。可有一次桑黎阳明明听见肖玉一个人躲在厕所哭泣。
      桑黎阳那个时候就暗暗佩服肖玉。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职场妈妈都是这样,想想自己,最近一次早上五点起床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肯定,自己工作了以后,就绝对没有再五点起过床了。
      七点十分到工厂,更衣室已经见了好几个人的衣服。
      她连忙将工作服换上,出门右拐直到仓库,便看见货车停在仓库门口。隔壁不远处的切料车间设备还在正常运转,看着又像是熬了一个通宵。她本想将所用的纸巾和卫生巾装进裤兜,可是装着东西干活不便,她又顺手放进柜子里,想着等装完货再来拿。
      看着忙碌的几个身影,她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只听车里传来一个格外洪亮的声音:“我也才刚到,头一家十点送,时间还宽裕,不急。”
      桑黎阳踮起脚一探头,便看见大刘一张黝黑的脸望着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赶紧上来吧!瞅啥呢。”
      桑黎阳笑了笑,把手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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