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十 二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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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生一代一双人，让我们装作陌生人。
莫离一只手搀扶着刘管家，静静地望着程英奇那张由焦急恢复平静的脸。
“奇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刘管家很是诧异。
程英奇看着刘管家大拇指上缠着的纱布和里面隐约透出的红，再看着站在旁边毫发未伤的莫离，沉默了。
奇爷百年一见的窘迫全被刘管家看在眼里。
“英奇！”阿力来得很是时候，火烧眉毛一般的冲进了青海古大厅。早已对阿力横冲直撞、气喘吁吁司空见惯的程英奇此时突然有一种感觉，只要心里牵挂的她完好，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什么。
程英奇沉稳地道：“什么事？”
阿力见刘管家和莫离也在，不禁有些犹豫。虽说都是自己人，但要汇报的毕竟是爷们儿的事情，在她们面前始终不是很方便。
“英奇，要不咱们出去说？”阿力在程英奇身后像在说着悄悄话。
“阿力，叫个人送刘管家去医院。”程英奇压了压帽檐转身出门。
“是。”阿力答得干脆。
阿力和程英奇出门了，刘管家随后也被人接走了，莫离却还杵在原地。在程英奇入门的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一切。
“奇爷，这是法租界当局的信件。”胡林将信函呈上。
信件已由人翻译过，今天下午阿力虽已汇报过，但白纸黑字的却让程英奇看得生气。他把信纸往桌上狠力一拍，“我若不答应呢？”
“这……”胡林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奇爷，现在上海掌握在那帮西洋人手上，和他们对着干于咱们的生意是有万害而无一益啊……”
“这些年来钱赚得还不够多吗？”程英奇冷冷道。
“奇爷，这关系的不仅仅是十六铺码头的营生，还关系到您在码头的位置……”胡林似乎尚有隐瞒。
“还有什么没说完的？”程英奇眼神凌冽。
胡林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法租界似乎料到了您不会答应，这个是跟着上一封信件一并寄过来的。”胡林将信递过去，程英奇却并不想接。
“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程英奇拿起打火机，很是不屑。
胡林愣住了，奇爷的冷静沉着、化险为夷的能力他不是没见识过，但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连对方下的战书都没拆奇爷何以能够如此自信？
程英奇闷头抽着烟，烟雾里胡林忽略了奇爷面上的一丝惨痛和自嘲。
“法国租界巡捕房一直在物色华人傀儡替他们消灭郑家木桥一带的小混混，适逢袁金龙最近接连破获几单绑架案，其中一宗的绑架对象更是法国天神教大主教，这样一来算是立了大功，很得赏识。”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法国租界当局已有打算将他纳入租界的势力范围，培养他们在上海的代言人。”程英奇说得缓慢，语气听上去似乎事不关己。
“他们是想让袁金龙取代奇爷，顺势控制十六铺码头的运输。”程英奇料事如神，胡林只得将答案补充完整。
程英奇“嗯”了一声。
是啊，奇爷名声在外，一直以来十六铺码头的长盛都与他的睿智敏锐分不开来，法租界当局自然想要拉拢他。事实是如果顺利掌握了奇爷便是掌握了奇爷的一大帮手下，便是掌握了十六铺码头。但如果奇爷要是不归顺，则势必为眼中钉，法租界势必要斩草除根以除后患。
“那……法租界当局那边要怎么回复？”
“他们找错人了。”程英奇态度坚决。
对于程英奇的抉择胡林从来不曾怀疑，如果奇爷拒绝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胡林点了点头，“我这就派人去答复。”随即感叹一句，“奇爷说得对，与洋人沆瀣一气倒运那玩意儿给国人是要下地狱的……”
“下地狱我倒不介意。”程英奇沉吟了一会儿。他自知阎罗王的生死簿上自己已是劣迹斑斑，想起那些家破人亡、悲痛欲绝的脸，地狱也足够他呆好几世了。尽管这样他却不肯坏事做尽，程英奇有自己的原则：不和洋人合作，不卖鸦片烟土。
“难道奇爷已经有了应付的计策？”胡林的眼中露出希望的神色，从来都是奇爷带领他们摆脱困境，所以如今也寄希望于他。
“计策……”程英奇的脸突然阴沉得有些骇人。
“胡林，通知下去，让留守青海古的所有弟兄全部回码头，另外把青海古的房契准备好。”
胡林对程英奇下达的命令感到不解，奇爷永远是那么不可预知。
要问他有什么计策，程英奇冷冷地笑出了声。
他的计策便是亲手毁掉腥风血雨中成就的一切……
知道莫离已经无处可归，不忍自己离开后让她流落街头，他将青海古写在了她的名下。程英奇想好了一切，码头上的所有弟兄都有了妥当安顿，一大笔钱留给刘管家，青海古的房契留给莫离。他身边的人似乎都有了归宿，唯独忽略的是他自己。
他何去何从？
程英奇回到了青海古，既已下定失去一切的决心，包括将要失去她，他变再没有了顾及。他想要和她在同一屋檐下呼吸一样的空气，美好却不真实的让他有一种恍然置身梦中的感觉。他想要珍惜这最后的一点相处时光。
程英奇还如同往常一般天刚拂晓不吃早饭就驱车离去，不同的是每天下午天黑前他就会回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近几日来都是刘管家将做好的晚饭乘好送进书房。
在这段时间里莫离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就是听见那沉稳有节奏的脚步声走出大门后，急急趴到窗台上看着轿车离去。
也许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可以沧海桑田、变迁世事、改变人的心意……
舅舅、莫离、程英奇。
为什么一定是这样的排列顺序，为什么她一定是被夹在中间。
莫离在不知不觉的改变，却不愿意承认，只是因为害怕。
有人说宽容是一种美德，可对于她宽容却是一种背叛。舅舅的死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如果原谅了程英奇，黄泉下的舅舅要如何安息……
程英奇疑惑但心底却存有小小的欣喜。青海古门外的警卫已经撤去多日，莫离却不曾离去，这是他不曾料想到的。程英奇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知道如果真的喜欢就应该放手，他更知道她恨他入骨，有如此清楚的认知他却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抱着不被家长抓住的侥幸心理。也许……只是也许会有哪一天莫离能够接受自己。
“明天一过就什么都结束了。”程英奇疲惫的抓起帽子戴在头上。
“奇爷，吃了早饭再出门吧。”刘管家一如往常的劝着。
“不吃了。”一句话说完正欲出门。
“做好了不吃很浪费！”莫离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门口。
程英奇手上还提着外套，静静端详着面前单薄的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刘管家的嘴角悄悄弯上了一抹笑。
程英奇故意抬高一点帽檐，方便将几乎贴在门上的女子完全纳入眼中。
“她是在挽留自己吗？”心底残余的星火在春风吹拂下明耀闪烁。
程英奇留下了。这是青海古里的三人第二次聚在一起吃早饭。程英奇还是从一而终的优雅，莫离狼吞虎咽的吃相也有所收敛，刘管家一直笑咪咪的吃着。这顿饭吃得虽然沉默却温馨的让人觉得像是家人的一个平常早晨。
程英奇吃完起身，莫离这才抬头望向他，当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她却退缩了。程英奇宠爱地望着低头猛吃的她。
“过了明日你就自由了。”程英奇面上是微笑，一颗心却破碎得满地都是。
“小离，你觉不觉得奇爷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刘管家看着程英奇出门时的背影侧向莫离一边。
“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不喜表达。”心里暗暗想着行动上却摇了摇头，““我对他认识太少。”莫离道。
“昨天奇爷给了我好大一笔数目，点都点不清。”
“是吗？……”莫离还兀自望着门外发着呆。
“奇爷还给你留了信封！”刘管家声音放大了一倍将望的出神的她重新拉回对话中。
“嗯？”莫离缓缓地转过头来。
“给你的信封！”刘管家的音调再上一个八度，从怀中掏出物件来。
“那就麻烦您帮我拆了吧。”莫离突然很想知道信里的他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知道莫离不识字想叫让她这个老太婆帮她念信，刘管家赶忙纠正：“不是信，是房契……青海古的房契！”
莫离脑子里空白了，惊讶了，困惑了，最后也想当然的愤怒了。
程英奇到底在想什么？！以为给她戴上沉重无比的黄金枷锁她就再也逃脱不了他的掌控了吗？用青海古压死她微弱的一点自尊让他很有成就感吗？还是他本来就是怪人一个喜欢通过散播钱财来炫耀他的乐善好施？
本来对程英奇油然而生的罪恶好感都在这一瞬飞灰湮灭，莫离心目中自以为逐渐开始了解的他原来也是这般恶俗。男人总喜欢把金钱和女人联系在一起。程英奇不懂，真的不懂。金钱只能用来买死物，买不下一个人，更无力挽留一颗溜走心。
和他不多见面的这些天来，她总隐隐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可他是程英奇，是大上海有权有势的男人，亲眼目睹他在大都会里风花雪月，挥金如土，她应该对他有基础的认识。
“我……”莫离似乎坠落到谷底，她对自己心底的这种失落感到很莫名其妙，心底逐渐被涌上的伤心填满，让她愤恨眼前那张很薄却十分刺眼的纸张。
“别！！别！小离你这是干什幺！”刘管家力挽狂澜，从莫离手中抢过即将被摧毁的那一纸契约。
“刘管家醒醒！我们不能就这样收了他的东西！上海的雨季打雷频繁，很危险的！”莫离对着刘管家叫嚷着，她突然一下觉得自己很吵闹，脑子里想象着自己瞪大双眼激动的有些颤抖的丑样子。
刘管家被莫离突发的愤怒吓到，赶忙拉起她的手似乎安慰。
“小离你为什幺要生气，不想要就不收，没必要用撕的。”刘管家是在责怪她吗？
莫离这才重新恢复了平静。也是的，她为什幺要生气呢？在她被关押的期间，程英奇不仅没有伤害她一根毛发，还让她感受到一点被人关怀的温暖，如今更是白白送了一幢房子给她，她究竟对自己的好运气还有什幺不满？为什幺还要失控的冲无辜的刘管家大声嚷嚷？
或许……
她心中突然有一个很可怕的认知。
或许，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她已经在意他看待她的方式。不希望和其她女人一样被他用金钱所打发。
莫离不愿做书房后园里茫茫花海中的一支唐菖蒲，只愿成为他窗台上的一株小草。哪怕只有一点绿也是被他摆放在特殊位置的独秀。
程英奇回到青海古却不见莫离的身影，刘管家的表情也不甚自然，问起莫离时似乎很犹豫不知该说不该说。
“她怎么了？”平静的气息有一丝改变。
“莫离姑娘要离开了……”
气氛冻结，程英奇脸上的线条被拉得紧致，他独自走到书房窗前。
刘管家叹息，摇了摇头退出门去。
程英奇只是伫立窗前，喧嚣浮华的十年对他来说如同蜻蜓点水，涟漪圈圈却无留恋，直到一个叫莫离的女子出现，虽强硬的让她在自己的生命里多做停留却始终免不了最后的分别。
此刻他唯一念想的就是，她会去哪里？
房间里很静，他在窗玻璃上见到一晃人影。
“谁？”警惕心起，辨认着那一团朦胧，背后来人的身形分明是个男人。程英奇腰上的手枪此刻已经蓄势待发。
他忽地转身，却不着急拔枪。打量起来人。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暗灰色长风衣，同样拉低的帽檐下有一对锐利双眼，程英奇不禁冷笑一声。想要他死的人果然还真不少。
“回去告诉法国人，他们动作太慢。”
杀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猜得出雇他的一方。适才一直躲在书柜背后的阴影里，本想在他给背影的时候偷袭却忽视了倒映在窗上的影子。行踪暴露却迎上对方的冷静与不屑，他心下里暗忖这程英奇绝不是省油的灯。
沉默的对峙却听得门外吵闹。
“小离！奇爷心情不好，别进去！”
紧接着是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书房内的两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跌跌撞撞的闯进门来。
门在不经意间被撞开，杀手的位置正对书房门，一个躲不及被强烈的冲击狠狠拍到了地上。
纠缠的两人这才停下，莫离和刘管家望见地上的“不明客”连忙伸手去搀扶。
现在形势有些混乱，地上的杀手对着突然伸出的四只手不禁喜上眉梢。
“从来没听说程英奇金屋藏娇，今日夜探青海古竟然一次见俩，而且年龄相差之大令人乍舌，可见程英奇对女人的品味领域之广，着实博爱！”杀手感叹之余还是决定挑年轻的下手，毕竟年轻貌美的女子才是大众口味。
他一把抓住莫离的手，然而此时却有另一只手伸出将莫离揽至胸前。
程英奇不知不觉已从窗边移到了门口。
尽管莫离的右手手腕被身前杀手抓得疼痛，腰间还抵着黑幽幽的枪口。但左手却被程英奇向后牵着，背贴上他宽实的胸膛，感觉着那沉稳心跳让她有一种脸红心跳却十分安心的错觉。
“你也有软肋。”杀手诡笑。
程英奇冷冷道：“你逃不掉。”
“是吗？你的人在我手上。不心疼的话可以开枪试试。”语带挑衅。
莫离感觉着程英奇手上传来的温暖。
“他说的不错，你走不掉。”莫离淡然。
“嗯？”对方挑眉不解。
莫离反手握住程英奇，捏了捏他的掌心。程英奇也有些疑惑，此时的莫离却兀自挣脱了他的手，从身后取下一个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上杀手的手臂顺势一拉，借力旋转二三旋，夭矫灵动的身躯带着杀手来至书柜前，纤指一搭将他扣在了书柜拉环上。凶手握有□□那只手腕以朝下的姿势固定着，他奋力扭动着朝地上猛开了几枪。莫离急忙后退几步，只见地上的木板被打出一个个窟窿，伴随着木屑飞溅。程英奇再次揽她入怀用一只手臂替她遮挡，似是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翼下。
杀手这时才得以定睛看，将他捆绑之物是一只玲珑精致的手铐。他后悔选错了人质对象，惊愕于这看似手无寸铁的小女子竟然随手变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刘管家在一旁也看得惊奇，只有程英奇才能认出，手铐属于青木坊——十六铺码头的监狱。这手铐曾经的目的是为了禁锢她。
莫离对书柜上的男人道：“曾经的我和你做了一样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失败。”
她转身，程英奇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眼睛里的一抹深色朝幽底蔓延。
本来气势汹汹的想冲进门来指责他，甩下青海古的房契，再潇洒的给他一个走出去的背影。可当真正面对他时却怎么也拿不出进门时的那股气势。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薄纸塞进程英奇手中。
“我不会再杀你，我们还是做回陌生人吧。”她幽幽道。
半响的沉默。
“你舅舅因我而死，就不恨我吗？”突然冒出这个问题，他的脸铁青。
莫离顿了一下，“恨……”她咬紧了嘴唇。
“那就留下，看我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十 二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