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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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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国国君共有二子二女,是两对龙凤胎,皆为王后所生。
王长子锦腾渊惊才绝艳,参与议事以来政绩卓著,深受景仰。长公主锦腾蛟懒于女红,却自幼弓马娴熟,虽已然嫁作人妇,但仍然掌管京城禁军。
小公主锦重霄八岁那年不幸早夭,自此以后,小王子再也没有在公众面前出现。
当时有市井传言曰,小王子因为精神失常,被送出了王宫。
事过境迁,岁月如梭。
京郊的碧草一年绿过一年,掩盖了多少步履匆匆的过往。雪泥鸿爪化作潺潺清水,随着时间的细流远去。
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二王子锦重黎,就如少有人知道军中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新锐武烈将军,叫什么名字。
沉重的城门徐徐洞开,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朝凯旋的军队劈头盖脸地砸来。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锦重黎差点被这声浪给冲出城门。
“是不是太夸张了?”
他有点吃不消地问身边的副将。
“怎么会,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凯旋而归,大家当然很高兴!”
云涛兴奋地朝周围的挥手,面对夹杂着无数妙龄少女欢迎人群,目不暇接的他对自己的上司连个回头都欠奉。
“又没立什么盖世奇功……”
锦重黎不满道,对此行的毫无斩获暗暗纠结,又似责备众人胸无大志。
“主子,话可不能这么说。”立秋骑马缩在后头,激动的姑娘们开始抛些手帕花枝,近卫那块成了重灾区,“老百姓才不管这些,他们只要亲人平安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哎呦!”
一个香囊正中他脑门,他鬼鬼祟祟地瞟了自家主子一眼,见对方没把注意力往这边放,赶紧将香囊揣进兜里。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没能带给锦重黎丝毫成就感。黑色的藤蔓将他包裹起来,带离了这个世界。他回到了家,那是一个没有人期待没有人守候的家。
他沉浮在涌动的声潮里,精神恍惚。
祈安。
对锦重黎来说,祈安是一场梦,一场用十丈软红铺就而成的绮梦,上面绣着人生百态,紫陌红尘。光滑的质感,一如他曾经的生命。而王宫,就位于这场梦的中央,记忆中一尘不变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那梦就是以这里为中心,铺张开来,温柔地包裹沉溺其中的人。
可是,十年前,他的生命从这里开始被生生撕裂。大片大片混沌的荒芜从裂缝里绵延,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生命。
如今,他回到了这个崩溃的起点。在这里,他生命乃至灵魂的一部分被无情剥离。他就此成为一只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王当然没有出来。是锦腾渊召见了所有四品以上的将领。公式化的表彰赞许自是少不了的,明明是听了几百遍的内容,那些将领们还是露了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表情。
锦重黎自然不在其列,事实上他压根一字没听,只是楞楞地发呆,完全没有发现兄长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觐见结束后,他没有随将领们一同出宫,而是驾轻就熟地绕过侍卫,溜到了王宫深处一座荒芜的宫殿前。
宫墙斑驳,朱门紧锁,冷阶绿苔。
锦重黎撇撇嘴,轻而易举地翻墙而入。
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已经在梨树下等自己。
锦重黎笑了,任凭无穷无尽的温柔湮没自己的眼角眉梢。
“重霄,”他唤,“哥哥从草原回来了。”
女孩也甜甜地笑了,眉如新月,面若芙蓉。
一瞬间,岁月的潮水飞速退去,在水下沉寂许久的记忆翻涌上来,生动如昔。
庭院里又是春意盎然,触目华彩。
片片莹白似雪,却又多了分芳香与温暖。
千树万树,梨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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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小雪进入主殿的时候,锦腾渊正躬身从锦王寝宫中退出来。
大雪急忙附过去,在锦腾渊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后者面色骤变,领着二人匆忙离开。
“里面怎么样?”锦腾渊头也顾不得回,焦声问道。
“属下不敢进去,只是听得里面有笑声传出来。”小雪回答,一面与姐姐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该死!”锦腾渊面上焦灼更甚,几乎要烧起来。
远远见着宫殿藤蔓缠绕的飞檐,隐约的笑声也断断续续入耳。
愉快的,纯真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孩童的笑声。
锦腾渊心下一紧,千丝万缕的不详隐隐抬头。他紧赶几步一掌劈向大门。
轰!腐朽的木门崩裂倒塌,三人不等尘埃落定,便急忙入内。
园子里的人被惊动了。他回过头来蹙着眉瞪了几个不速之客一眼,又扭过头去继续说话。那神情仿佛似在看几个不请自来破门而入的陌生人。
他的面前是一棵枯死的梨树。枯瘦扭曲的枝干像锐利的兽爪,垂死挣扎着妄图撕裂头顶娟秀清净的蔚蓝。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园子里回响,如空谷足音亦空灵而飘渺。
他的眼神空洞茫然,又满载不属于这个人世的温情。
巨大的惶恐紧紧攫住了锦腾渊的心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一步有了动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拖着锦重黎往外走了。
锦重黎莫名其妙被人老鹰抓小鸡似揪着走,自然是不依的,只稍愣了一下便拼死挣扎,连踢带打,高声怒吼:“混帐!放手!放手!”
他武功甚高,锦腾渊险些被挣脱了去,大雪小雪急忙上前帮忙,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弄出宫殿,一个个具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好在院内的景象脱离视线后,锦重黎也渐渐安静下来。
锦腾渊见他眼神恢复清明,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冷声道:“可清醒了?”
锦重黎迷惑地眨眨眼,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低头道:“末将失礼,请殿下恕罪。”
“还好。本王可不想一个口口声声说要尽心尽力保家卫国的人得了失心疯。”锦腾渊漠然道,想了想,挥退大雪小雪,这才放柔了声音,“小黎,不是说过,不要来这里了么?”
锦重黎依然低着头,斑驳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末将明白。”他低声回答,语调怎么听都像在说“末将不明白”。
“你啊……总是虚心听讲屡教不改。”锦腾渊注视着面前落寞的青年,不知为何回想起了当年那个无法无天花样百出破坏力惊人读书时处处不在捣蛋时无处不在的小王弟,胸口一阵剧痛。
“殿下王令,末将不敢不遵。”锦重黎语气平平,想早点把锦腾渊打发走早点了事。
“你若是肯听那最好,王兄这么做也是为你好。”锦腾渊向来老谋深算,可是每次遇上这个仅仅是看似很懂事的弟弟,就完全没了辄,无论怎么做都会觉得不妥。
“殿下的耳目无处不在,末将当然不敢再犯。只求殿下这次高抬贵手,别把末将发配边疆了才好。”锦重黎状似恭顺地低垂着眼睑,却话中带刺,满心希望能把锦腾渊呛个半死。
可惜锦腾渊宽宏大量的程度,不是锦重黎这种小肚鸡肠的狭隘小鬼可以想象的。
“这个自然不会,你好容易回家一趟王兄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罚你?”锦腾渊全然不以为忤,温言回答。
锦重黎攥紧了拳头。如果说话的是其他人,他早就震怒失控了。不知为何,面对锦腾渊的时候,他总能把自制力提到最高。也许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高度戒备,也许只是纯粹因为不愿意被小看。
“末将多谢殿下海涵。”他花了一番时间来保证自己语气的平和,“只是不知殿下特地来此间找末将,所为何事?”
“惊蛰带来的信为兄已经看过。你肯帮忙,王兄心里高兴的紧。”锦腾渊温言道,“现在王兄这里就有一件事情需要你来做。”
“末将蒙殿下青眼,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锦重黎干巴巴道,心头却涌出几分跃跃欲试。
“王兄且问你,是否有把握统帅军队?”
锦重黎猛然抬头,前一刻还冷漠的眸子焕发出惊人的神采。就如同,寂寥的夜空里绽放的绚烂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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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殿下,这是镇国将军呈上来的文书。”清明从守候在书房外的许珉手中接过一卷文件,轻声向锦腾渊报备。
锦腾渊也不多言,取过文书兀自读了起来,半晌,剑眉微蹙,似有些为难。近卫们看得奇怪,但无一人敢打扰询问,只能垂手侍立两旁,在心中暗自揣测文书内容。
老天保佑不要是边关告急之类的才好。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当口,惊蛰一蹦三跳,无视殿门外侍卫的劝阻与殿内近卫的指责目光,径直跑到兀自沉思的锦腾渊面前,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大舅子,这是我费了老劲才写好的,你快给我看看。”他眉飞色舞道,看那样子让人以为写的是什么恢宏巨篇奇文佳作。
锦腾渊舍了文书,按按太阳穴,打趣道:“莫不是给小黎写了情书,让我给你参谋参谋?”
诸近卫忍俊不禁之余都松了口气——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瑶凌苍应该还在江那边。
“怎么样,我的报告水平更上一层楼了吧,”惊蛰见他一言不发只顾低头看,便自顾自乐道,“条理清晰,表达明确,用词……”
“批了。”锦腾渊淡淡地给出了自己的决定,“今日小黎去那里了,我有些担心,你早点回去看看。”
“恭喜恭喜,他现在还肯对你发脾气。”惊蛰笑嘻嘻地取回信,又指了指桌上的文书,“我还是早点去准备一下,毕竟那支军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锦腾渊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真是一条坎坷的试炼之路呢。他有些感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