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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丧门星  四下是茫 ...

  •   四下是茫茫的夜色,腥湿冰冷的风拂着刘茫的脸,他抬了抬头,从缭绕的浓雾中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光点。

      窸窸窣窣草丛翻动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不少人在走动奔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一声巨响炸开,像是远古野兽的嘶吼。

      吼叫声停止后,一切都安静了。

      刘茫额头上渗出汗来,心脏疯了似的跳动。恐惧爬上他的脊背,被风吹的凉嗖嗖的。

      跑。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但他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的挪动不得。

      黑暗中“沙沙”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巨物正在蜿蜒过草丛向他靠近。

      “过来。”

      低沉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他心跳忽停一拍,两手赶紧捂住口鼻。

      “过来。”

      声音更近了,刘茫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是天太黑,又或许是刘茫屏息不语,那东西在他身边晃过一圈便后渐渐远去了。

      四周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刘茫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双暗金流动的兽瞳。

      “你逃不掉。”

      冷冰冰的声音刺破夜雾划在刘茫心头上,惊惶和痛苦浪潮般翻涌起来,裹挟着他直坠深渊。

      刘茫猛然惊醒,他腾的坐起,赶紧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

      身边的儿子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小手一抓一抓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意识到自己又回到安全的现实,刘茫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靠上床头,伸手抚着胸口慢慢调整呼吸。

      卧室里很安静,暖气很足,整个屋子的温度十分舒服。

      刘茫神思渐稳,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看,手机屏幕亮起,仔细一看才凌晨两点。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小城灯火阑珊,沉默的浸在薄薄的雾霾中,一晃而过的车灯掠过他的眼眸,他揉了揉头发,眼眶有些酸涩。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人,或许他不必过的这么难,更不必每天被噩梦纠缠。

      六年前,刘茫的人生走入了低谷。

      那时他刚刚毕业,热血青年一腔壮志,迫不及待的张开双臂奔向了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然而有时候当你报生活以热情,生活往往会回报你冰冷的大耳刮子。

      刘茫挨的这个耳刮子,格外的狠。

      先是小半年没找到工作,紧接着无良房东以儿子要结婚用房为由扣了他的押金把他从一直租住的房子赶了出去。就在他要准备上街要饭时,一个公司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高新工资!优厚待遇!包吃包住!只要肯努力,花园洋房就在明天等你!

      看看讲台上激情演讲的“经理”,再看看身边打了鸡血一样的同事,刘茫那点热血凉透了。

      两个月后市里几个传销窝点被击破,刘茫抱着警察哥哥大腿号啕大哭的照片上了报纸和微博头条。

      “青年因传销窝点被端痛哭,到底是因获救而激动还是被洗脑太深而恩将仇报?”陈警官皱着眉头读完报纸上的一行大字,抬眼瞧了瞧坐在自己对面缩着脑袋的刘茫。

      一阵沉默后老陈放下报纸,拍拍桌子对刘茫道:“茫茫,你刚毕业,有困难怎么不跟家里说?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这不是想自己闯闯嘛……”刘茫边掰弄手指边支支吾吾的说着,他眼睛滴溜溜乱转,但就是不肯在陈警官脸上聚焦。

      陈警官叹了口气,戴上眼镜在手边的一摞书离翻了翻,翻出一小沓用皮筋扎好的纸片。他扯下皮筋把纸片摊开来挨个看了看,然后从中挑出两张来举起对着光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递给刘茫说:“这两张你拿着。一张是我老朋友公司的名片,最近在招人,门槛不高,你准备准备简历去应聘试一试。另一张呢,是我们家原来住的那个房子,那一直空着,没租出去,你先去住着。”

      刘茫赶紧推回去说:“不行不行,陈叔……这……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这次就够给你添麻烦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警官一声怒吼,刘茫立刻立正站好。

      “我告诉你,你现在可是还没洗脱嫌疑,在警局给你正式通知前,你就得老老实实在我视线内呆着!”

      “可是……”

      陈警官看他这个犹豫扭捏的样子,直接打断他说:“那行,你住看守所吧,跟你那些个同事拼房睡。”

      “……”

      不等他开口,陈警官抄起电话就要拨给看守所。刘茫赶紧按住他的手说:“叔,我去,我一会就打车去。”

      陈警官眼睛不错珠的盯着他,他咽了咽唾沫三指一并抬起胳膊指天发誓:“出了警局我就直奔您那房子,多绕一圈我自断双腿,成吗?“

      陈警官满意的点了点头,放下电话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串钥匙。天色将晚,陈警官一手搭着刘茫的肩,随着警局下班的人流出了街口。

      刘茫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嘴上一句“叔,别送了”还没落下音,老陈就跟着挤上了出租车后座。

      出租车司机打量了他俩一眼,打开计价器开口问:“去哪?”

      刘茫刚要出声,老陈却捂住他的嘴往后一推说:“龙城花园。”

      他从兜里掏出老陈在局里给的卡片,指着上面别苑小区的地址疑惑的看着老陈。老陈没搭他的茬,保持着捂着刘茫嘴的姿势和司机扯起闲篇来。

      眼看着老陈和司机聊得越来越高兴,刘茫只能无奈的把卡片揣回兜里,眼睛盯着正前方看起风景。

      车在龙城花园的门口停下,老陈拍拍车座前后排之间的铁栏杆指着小区对司机说:“你继续打着表就行,等我去拿个东西回来接着开。”说罢老陈抓起刘茫的手也放在了铁栏杆上。

      “咔”

      刘茫手上一沉,然后慢慢睁圆了双眼。

      “陈...?!”

      砰的一声车门响,老陈把刘茫惊叫的声音关在了车里,然后拍拍裤腿潇洒的进了小区。

      司机抻头从车窗看了一眼老陈后扭过头问刘茫:“小伙子,逃课上网叫你爸逮了?”

      刘茫看着手上明晃晃的手铐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

      “嗨,没事”司机怜悯的看着他继续说:“我爸也是警察,我小时候也被他铐过。”

      刘茫抽抽嘴角:“不是。”

      刘茫差两厘米到一米八,一张娃娃脸,顶着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身材偏瘦,整个人往铁栏杆一趴,看上去像个正在读高中的半大孩子。

      看着司机充满怀疑的目光,刘茫重复了一遍“不是。”然后挪了挪屁股继续说:“我大学都毕业了。”说完还努力坐直,给司机展示了一下自以为很健硕的身板。

      司机大哥瞧着他那个样子噗嗤一声乐了,扭回头看着正前方说:“别装了,你就是说你明天六十大寿我都不会放你下车的。”

      “你也得能放我。”刘茫翻了个白眼,把自己手上那副银镯子晃的叮咣作响。

      司机叹了口气,捻着方向盘上破洞的针织保护套的线头悠悠道:“体谅体谅你爸吧,你看他鬓角都白了。”

      我也希望他是我爸。

      刘茫没再搭茬,扭脸看向车窗外。

      夕阳烧灼着天边的几缕薄云,冷风一过打碎了它们,残破的云片像是烧尽了只剩下灼热的灰烬,落在刘茫的视线里,烫坏了他脑子里那一团乱麻。

      打他记事起,他就是孤身一人,父母留给他的只有“刘茫”这个名字和一张旧的快看不清字的法治日报。

      三四岁的时候他寄养在老家农村的小姨家里,提起父母,小姨就会拿出那张报纸,然后告诉他报纸上最大的那张照片就是他爸。

      “那妈妈呢?”

      每次他问出这个问题,小姨的眼里就渗出恨意,她不再言语,只是红着眼盯着刘茫看,家里的人也会变得奇怪,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只把刘茫排除在外。

      他小心地把那张旧报纸收藏起来,每天都悄悄拿出来看看。他想,等上学能识字了,就能读懂报纸上的字,然后就能知道爸妈在哪。

      刘茫七岁才进了村里的小学上课,然而老师就像当他不存在一样,其他小孩都像躲着怪物似的躲着他。这样的情况不止在学校出现,整个村子里的人基本上对他都是这个态度,看到他时嘴里总念叨着一个词。也是同年,小姨家的房子起了大火。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火光冲天,他坐在院子里的洋灰地上,小姨夫和表弟满身是血的栽到在他旁边,他吓得连哭都不会了。

      警察冲进来控制了放火伤人的歹徒,火光太亮,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听到小姨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咒骂。

      那天是刘茫七岁生日,他终于懂了报纸上的话——“男子赌博成瘾欲杀妻儿骗保,造成一死一伤后潜逃。”

      旧报纸和大火一起消亡在那个夜里。关于爸爸最后的消息,刘茫是从村口唠嗑的女人们嘴里听来的。

      那个杀妻抢劫的男人还没熬到判刑就在看守所里自尽了,据说是被妻子的冤魂吓疯了。无论真实与否,刘茫知道他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个人了,没办法彻底看清他的脸一次,更没办法说一句恨。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一辆轿车开进了村子,喇叭一路从村口按到小姨家门口,惊得村里鸡飞狗跳。

      那天早上刘茫正准备拎着破了好几个窟窿的书包去上学,一开门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蹬着一双恨天高,金边的大墨镜占了小脸的一半,挑染成暗粉色的长发披在身后,耳朵上挂着两个银闪闪的大耳环。她右手夹着一支烟,左手拎着一个皮包。

      刘茫冷不丁的被吓了一个哆嗦,女人倒是很淡定,她拉下墨镜朝刘茫吐了个烟圈问:“你叫什么?”

      “刘.....刘.....刘茫。”

      女人皱起眉:“你骂我?”

      “......”

      刘茫酝酿了一下准备辩解,但女人直接绕开他进了院子推开了堂屋的门。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爆发开来,刘茫赶紧扔下书包跑到门口,那女人已经和小姨推搡在一起,小姨的头发被女人攥在手里,女人的墨镜被打飞在地。

      刘茫撸起袖子上去帮小姨,但刚靠近就被小姨误伤,被她飞起的一脚踹的在地上滚了两滚,身上还有伤的表弟站在卧室门口直哭。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最后还是去喂牛的姨夫回来了才把她们两个拉开。

      那天大人们具体说了什么刘茫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女人和姨夫对着抽烟,满屋云雾缭绕,像有毒的仙境。

      最后女人把一直拎着的皮包扔在桌子上,拉链一拉开刘茫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见那么多红票子。

      但还没等他凑上去看清楚票子上的花纹,女人就拎起他出了小姨家上了门口的轿车。

      刘茫心想自己一定是被卖掉换修房子的钱了,他趴在车窗沿朝小姨哭喊,不停说自己错了。然而小姨只是站在门里冷冷的看着他,汽车启动时刘茫听到她说:”去死吧,丧门星。“

      汽车一路驶向城市,穿过一阵光怪霓虹最后停在一处小区门口。女人拎着他上了楼,她敲开一扇门,暖色的光和饭菜的香气一起扑到刘茫的脸上。

      那一瞬间,饥饿让刘茫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活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刘茫吸了吸鼻涕抬起头看他。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老陈,当时他两鬓还是乌黑的,皮肤看上去又细又嫩。

      老陈手里拎着饭铲,腰上系着围裙,看到两眼肿的像□□一样还淌着鼻涕的刘茫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个小时后小肚吃的溜圆的刘茫才知道那个女人是他的亲姑姑,系着围裙的“陈叔”是他的准姑父。

      之后的日子刘茫过得平淡且幸福,姑姑虽然嘴毒泼辣,但是对刘茫好的没话说,老陈也把刘茫当成儿子养。三个人就这么组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家庭。

      直到刘茫初三那年,一声尖厉的刹车声叫停了这一切。

      那天雨下的很大,姑姑在去挑婚纱的路上出了车祸,等刘茫赶到医院,医生已经把白布拉过了她的头顶。

      姑姑没了,整个刘家只剩下了刘茫一个人,凭他一个不到十四的孩子很难独自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他本以为会被送回山里的小姨家,但老陈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带着他一起生活,供他读书。

      这些年老陈也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个孩子虽然跟刘茫差了十几岁但和他十分亲近,老陈的媳妇也对他视如己出十分照顾。

      但越是这样,刘茫就越想逃。

      考上大学后他就赶紧离开了老陈家,逢年过节也是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他实在是怕了,他这个人身上的霉运像是会传染一样,和他太亲近的人都会被感染,爸妈、小姨一家、姑姑......无一幸免。

      刘茫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开始想些别的事情,试图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可那句诅咒似乎又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去死吧,丧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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