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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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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包了个新活,给一所中学修墙。那时候正七月份,孩子们放暑假,天热得跟火锅炉一样,能把人活活烤下一层皮来。教室旁的柳树叶又蔫又黄,树上的知了半死不活地嚎着。
阿晴的头发和汗衫都湿透了,她把下半段撩起来,拧出黑褐色的汗水,又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接着捡起地上的砖头,一边垒在墙头一边抹上水泥。
她是老手,速度和质量一点儿也不输给男工,但是工头还嫌慢,朝她腿上踹了一脚,让本来沾满水泥的肥裤子上又多了一个泥脚印。
别的工友都笑了,她没笑,慢吞吞往身后挪两步,继续干她的活。
中午刚过十一点,送饭的老头儿来了,工友们扔下手里的家伙事,一窝蜂跑过去把老头围住,抢菜抢馒头,抢完就跑到墙角旮旯里蹲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每次等阿晴上前去的时候,盆底就只剩下点白菜萝卜条,连汤带水只能打半碗,馒头有时候能剩下,有时候一个没有。今天运气好点,还剩下俩,只是被压的不成形。
老头儿就是她住的那城中村房东,个头不到一米六,没头发,人精的跟耗子一样。每月和老伴儿拿两份退休金,还又收租又给工队做饭,兼带着收破烂,总爱干点缺斤短两的事,平日里没少因为这个跟邻里吵架。
“四叔。”阿晴闷闷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碗递过去。
老头儿眼皮没抬地“嗯”了一下,拽过她的不锈钢碗,把盆里剩下那点菜和汤抖抖,直接往碗里一扣,再把剩的两个烂馒头浸在菜汤里,就干净利落地收拾好锅碗瓢盆,推起小推车,走人。
阿晴端着碗,茫然站了片刻,看到几棵柳树荫下全都是人,吃饭的吃饭,睡觉的睡觉,打牌的打牌。于是,她拖拉着沾满水泥的男式胶鞋,走到砖垛后面蹲下,正午时分,这里只有一小块阴凉,还没有一脚宽。
阿晴用毛巾擦擦手,端起碗喝了口汤。菜真淡,跟白水煮的差不多,那夫妻俩为了省钱,连盐都舍不得多放。馒头是各个超市便宜处理的那种,隔夜的,当天上锅蒸一下,一咬一口碎渣子。
老板给的伙食费,工头昧了多少她不清楚,但老头儿肯定没少捞。阿晴抓起馒头,大口吞咽着,一边吃一边腾出一只手,捡起个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她早就辍学了,只是会写几个字而已。
地上写了个“雪”字,还有几个带雪的成语:大雪纷飞,鹅毛大雪,冰天雪地。但即便如此,也解不了这夏天的一分酷暑。
阿晴把菜吃完了,干啃着剩下的馒头,低下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这时候,眼角处忽然闪过一片白光,跟雪一样刺眼,紧接着,一双脚慢慢出现,又白又嫩,纤细漂亮,踩银色的粗跟凉鞋,正一步步走过来。
她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滑,从脚腕处挪到小腿上,那双腿和脚一样白,骨均肉匀,线条流畅,膝盖微微泛红。没一会儿,膝盖上的白裙子及时截住了她的视线。
阿晴慌乱地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打量她。头发披肩,碎发都掩在耳后,穿一袭洁白的衬衫裙,手里拿着几本书。她冲地上的人淡淡一笑,迈过砖头径直朝教室后面走去,什么话也没说。
阿晴以为自己挡路了,赶紧把腿收回来,往砖垛上靠,怕身上的水泥弄脏她的白裙子。
女人越走越远,白裙子摇曳地像朵花,两条腿又细又长,像春天的嫩草茎。
柳树荫下的工友们突然兴奋起来,玩命一样朝她吹口哨,制造动静,兴奋如见了西瓜的苍蝇。他们这类人,排解生活的无趣向来靠这样无聊的方式。
女人没理他们,而是将书放在头顶挡阳光,在前排教学楼的拐角消失了。
她应该是个老师,阿晴嚼着馒头想,虽然长了张女学生的脸,但她的气质更像老师。这所中学有不少老师是外地招来的,住在学校给安排的宿舍,学生放寒暑假,他们偶尔就会留在学校。
这个小县城,教师是很吃香的职业,任谁嘴里说出一个最为体面的活计,十有八九都是教书。一年四季,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吃着国家饭,还有三个来月的带薪大长假。
但是,这样好的差事,阿晴这种人是不敢想的。
她这样的人,只配头顶烈日,在砖头丛水泥堆里跟男人抢饭吃,不然的话就得活活饿死。
阿晴向后捋了一把脏乱的头发,刘海又慢慢挡在眼前,两个多月没剪,短发长长后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其实,不光头发,非要比较的话,她本身和流浪汉也没有太大差别。
工头和城中村的邻里街坊都知道,她是孤儿院里出来的,虽没病没灾,也不缺胳膊少腿,但性格木讷沉闷,不爱讲话,加上没上过几天学,总看起来有些痴傻,所以有些人也管她叫傻晴头。工头这么叫,房东老太太和她老伴儿也叫,一叫就叫个两年。
“傻晴头!”
一工友从砖垛后面嚷一嗓子,成功把望着不远处地面愣神的阿晴吓了一跳。
工友嘿嘿笑了,走到她身边蹲下,说:“借根烟抽。”
阿晴手里还拿着一口馒头,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里翻腾半天,从一堆钥匙、打火机、零钱和烂纸片里摸出小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刚拿出来就让他一把抢走了。男人从里面抽出一根,放嘴里点着,熟练地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口袋。
阿晴没出声,因为他们每次都这样。
“一会儿完工带你玩去啊。”他嘬了一下,吐出长长一口雾气。
阿晴低下头把剩下的馒头吃完,还是不说话。
她知道他们要去哪,城中村有条街,被人私下里称为“脏街”,臭水沟遍地,道路泥泞不堪,街头堆满生活垃圾,街边的麻辣串臭豆腐,吃了第二天保准拉稀跑肚。还有,道两边的民宅院子里,什么招牌都没打,里面却都是做皮肉生意的。他们经常拉着她去,吃两碗米粉,再找个女人解解馋,就跟逛街一样随意。
男人拍拍她的肩,把抽完的烟头吐在地上,没有用脚碾灭就走了。
等他走远一点后,阿晴扭过头张望一下,把碗放在一块砖上,探出身子悄悄向前爬过去,从泥沙地上捡起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她吹了几下,放在手心里擦干净,递到眼前端详起来。这是一只耳坠,金的,上头还嵌着一粒小小的钻石。阿晴又四周望了一圈,合上手,把耳坠攥在手心里。
这不是她的,毋庸置疑,肯定也不是这群男人的,而且上午还没在这儿出现。阿晴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刚刚那个花儿一样摇曳的女人,这是她刚才掉落在这里的东西。
思考片刻后,阿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朝教室那边走去。
“干啥去!”工头坐在一颗柳树下喊。
“解手。”阿晴头含糊不清地说。
“就在那砖后面尿吧!”有人起哄道,一群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露出一片黄牙板子。
“解大的。”阿晴咕哝一句,面不改色地走了,身后人笑得更加厉害。
学校的厕所在教室后面,阿晴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热得手心里全是汗。等绕过第一排教室后,她躲在墙角,把手里的东西又展开看了看。
耳坠是一只天鹅,脖子很长很优美,眼睛就用钻石做的,很是精致优雅。像这么亮闪闪的东西,阿晴只在市中心的商场柜台里见过,不敢上前去看,更别说摸了。
看了一会儿后,她把它捏在手心,走到一个水龙头跟前搓洗脖子上的毛巾,用干净的毛巾将它擦几遍,包起来,然后就开始在这一排排教学楼当中寻摸。那个女老师不知道去哪了,她或许还没发现自己东西丢了,不然一定会回来找。
也是巧了,没走出几步,她就看见那白裙子在一栋楼的楼梯口出现,低着头好像在找什么。
两人相隔几十步远,阿晴走到那的时候,女老师刚抬起头,看见她后愣了一下。
“你……有事?”她问阿晴。
阿晴半低头,把白毛巾打开,给她看里面的东西。
女老师“呀”的一声,说:“我说怎么找也没有,原来掉那边了,谢谢,谢谢了啊!”说着拿过耳坠,顺手戴在耳朵上。她微微俯着上半身,衬衫裙开了两个扣子,圆润的胸口半遮半掩。
阿晴偷瞄一眼,赶紧心虚地低下头去,把毛巾别进裤腰带里,打算转身离开。
女老师这时已经戴好耳坠,见她要走,忙喊道:“哎,小伙子等一下!”
阿晴一愣,抬起脸来望向她,女老师也愣了,面带尴尬地“诶呦”一声:“不好意思……是女生是吧?”阿晴半晌才点点头,她对“女生”这种称呼很是陌生,可能因为对面站着的是个老师,用词和别人不一样。更多时候,别人针对于性别称呼她时,顶多是“女的”。
女老师伸手把耳边的碎发拢了一下,说:“这样,我请你吃个饭吧,有时间吗?”
阿晴更愣了,她挠挠头,又拽了拽自己裤子,终于艰难开口道:“不用……”
女老师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牙齿整齐雪白,嘴边还有个小酒窝。她画着淡妆,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
“这耳坠要是落别人手,可能就找不回来了,幸好被你捡到,我必须要请你吃个饭啊。”
阿晴望着她的脸,使劲摇摇头,突然转身跑开了。等回工地上的时候,她的脚步都是飘轻的,天仍旧那么热,她的心口更热,燥得人浑身刺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