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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洗澡 ...

  •   第二十三章

      晚上,妈妈躺在浴缸,我给她搓背。
      “左边,下面一点。”
      我笑着:“已经搓红,不能再搓了。”
      “可是还痒。”
      “这是我的背,再搓,我不舍得。”
      妈妈:“再搓一下嘛。”
      我轻轻地抚摸着妈妈颈脖,直到腰际,皮肤象凝脂一般:“妈妈,真好,真美!”
      妈妈:“人呀,只要有一口气,每一块肌肤、每一个毛孔都生机勃勃。但死了,就是一堆物质。”
      我不愿想到死,我非常非常的怕死。
      妈妈:“你外公走的时候,紧紧拉着我的手,眼光充满了恐惧和不该,没有气息后,还睁着恐惧的双眼。”
      “你别说,我怕!”
      “不用怕,我们抛开宗教的来生和上天堂入地狱,承认每个人都会死,对吗?”
      “是。”
      妈妈:“既然死是宿命,就必须面对。”
      我不吭声,用毛巾搓着她的大腿。
      妈妈继续:“我们的教科书,缺少基本常识教育,大部人对死亡讳莫如深。不对的,这是现代教育最大的缺失,而在传统教育中,生老病死是诸子百家的重要内容,西方也一样,你可以点播美国电影《小树的故事》,我非常喜欢那个土著奶奶关于死亡的描述。”
      我问:“印第安奶奶怎么说?”
      妈妈刮我的鼻子:“不透剧,过会你自己看。”
      我夸张地叫:“我疼!你的鼻子疼。”
      妈妈笑了。
      我说:“妈妈,人一旦死亡,什么都没有 ,进入一个不可预知的黑洞,我就很怕,不敢想。”
      “因为不可预测、不可掌控而恐惧?”
      我点头。
      “纯粹的杞人忧天,不预知、不掌控,就代表回到初始状态,你喜不喜欢时光倒流?”
      我笑吟吟:“最好一切重来,我仍旧生在这个家庭,一开始就选择了诺诺。”
      “傻孩子,太微观。我指的是宏观,大的方面,死了,化成尘土,尘归尘,土归土,千万年过后,这尘土是有机物和无机物,甚或植物或动物,幸运的话,又是人。这是事实吧?”
      我说:“对的。”
      “所以后世小乘佛教创设轮回学说,是有道理的。”
      妈妈找了个舒适的躺姿,长谈的架势:“你外公死前的第三天,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你外婆阻止他,他也不管,一改往日沉默寡言。不愧是校长,还总结出几条。第一,是动荡颠沛恐惧篇,抗日解放战争的逃难煎熬,解放后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尤其是六十年代,最顽皮冲动的学生,将出生成份不好的老师,挷在棺材里,还盖上棺材盖板,用锒头一记一记的敲钉子。”
      我的心被纠结,握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你外公也是怕的,虽然他出生在工人家庭,根红的,但他本人上过大学,是知识分子,也要被打倒。”
      “那外公被批斗了没有?”
      “没有,他表现得非常革命,说了很多违心的话,做了很多违心事。第二改革磨合奉献篇,如何恢复教育秩序,迎接第一次高考,如何给学生编制教材,又如何为了评上重点中学,作为校长的他,呕心沥血。刚改革开放时,一切都是两极斗争,你外公说,为了走得稳当持久,什么事情都要兼顾,既要尝试新措施,也要做好老工作,特别累。所谓的改革,说说容易,落实艰苦。”
      我一头雾水:“比如说?”
      “比如,一方面要抓教育质量,一方面还要学工学农,下农村工厂劳动,包括浇大类。”
      “呀?哪里去找大...”我目瞪口呆,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抽水马桶要到八十年代才普及,也要分到新房才有,所以你外公带头,到蓄类池挑到田头。”
      我皱眉:“不是用浇水车这样的桶装,象电视中的老农民一样,挑担?”
      “是的。”
      我有点恶心:“臭气熏天!”
      “你们这代呀,变修了。你爷爷做农民的,吻到这臭味,学得香,因为对庄稼有利。你知道吧,当时家里养的猪牛羊都挣公分。”
      我问:“说明白点。”
      “当时生产大队是集体所有制,一个妇女一整天的劳动挣六、七工分,而一头猪一天也可挣两工分,因为猪分可以做肥料。”
      “不到于吧,资源溃乏至如此?”
      “制度生要吧,就这块中国寺地,现在物质丰富到如此,也就三十几年。继续说你外公,他不分白天与黑夜,无所谓加班与下班,满脑子是工作。所以呀,我小时,虽说有个疼爱我的爸爸,但总是不在家,而讨厌我的妈妈,总是在家。”
      我说:“水温有点低,你把脚抬起,我开热水。”
      “妈妈,可能是外公外婆感情不好,外公故意不回家,一直在单位埋头工作。现在也有不少人这样做的,美其名是加班,其实是躲避。”
      妈妈舒适地将腿沉入浴缸:“也有这样的原因,但主要还是想提高高考成绩,对每个学生个体来讲,高考成绩还有发挥得好不好的偶然性,对学校,平均成绩是实打实一分一分拚出来的,所以你外公的模范校长不是虚名。第三,他说的最长最动最感情的一篇。”
      “是什么?”
      “丢失自我后悔篇。”
      我说:“立意不对,所有的一切,是自我选择的结果,违背自我的做法,也是自己的选择,也是自由的。”我怔怔有词。
      “你们这代真好,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小时候,亲身感受到那种政治氛围,你说所有的言行是自我选择结果,只是理论,无法落地。”
      我疑惑:“比如。”
      “比如,我家邻居,厨房是烧灶头的。”
      我插嘴:“爷爷家那种?”
      “差不多,还要小一点,将一叠废纸扔进去,烧开后,发现中间是领袖的头像,连忙用手去抢,但半个头没了,吓得魂不附体,还是被旁边的张大妈看到了,快嘴张大妈其实是个好心肠的人,但这种事过于敏感,一下子传开,第二天,李叔就被抓走,判了8年刑。”
      “这么重?”
      妈妈叹息:“听说,认罪态度好的话,三年也行。但他咬定,对领袖是忠心,不是故意,不是犯罪。在游街时,还重复喊这几名话。这就是付出自我选择的代价,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用命的代价换取自由。”
      “我也不行。”
      “你外公说,他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是追你外婆的三年,一切是那么美好而神奇,充满希望与活力,好象每一天都是艳阳高照,每一天希望与失望并在,其余的岁月都是疲乏阴暗,都在为尽责任,辛劳地活着。好多次,外婆不让他说,他还是一吐为快。他后悔,应该离婚,最对不起的人是外婆,耽误了她的一生,第二对不起我,陪伴关心不够。”
      妈妈哭了:“第三他对不起自己,一直是,先要做好这个,做好那个,想以后再考虑做自己的事。”
      “自己什么事?”
      “他说一直想去看望那个老师,一直想去西藏,一直想写自传,以为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其实,没有明天,只有今天。”
      我也泪流:“对,只有当下。”
      “你外公的病与我的都属于三期,他从发病到离世只活了三个月,而我已经四年多,医疗进步真快呀。”
      我将热水捊在她肩膀:“妈妈,在美国,癌症作为常规病治疗。”
      “当时,我以为自己也只能活几个月,所以辞退工作,只做想做的事,看书,听音乐,做瑜伽,与小姐妹喝茶吃饭。几年下来,净是吃喝玩乐,也无聊。”
      “妈妈,你想干事?”
      “是的。”
      “比如?”
      “写写文章,继续为你爸爸厂里做做帐呀。”
      我说:“不要做的太累。”
      “当然,不为赚钱,不为目的,只为内心的平静,好好按心愿活着,不旺然,不遗憾。”
      我接着话题:“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尽量随心所欲。”
      “对,西方的自由与法治,东方的仁义道德,宗旨都是一样。对他人善良,就是最好地对待自己,这是一条真理。”
      我用毛巾捊着水,轻轻地擦着妈妈的臂弯。
      妈妈:“你还年轻,还有好多事没有经历,而我呀,该做的事都做了,如果老天收我去,也没有什么遗憾。”
      “妈妈,不可以。”
      妈妈微笑:“现在当然不行。我真正的意思是,喜欢活着,好好享受生活。但是,如果要走,坦然接受,不会恐惧。”
      “妈妈,我懂你的意思。当下,你起身吧,给我擦背。”
      “是,公主。”
      我哈哈大笑:“不对,我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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