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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过了几日 ...

  •   过了几日,虞允文脚可以下地,策杖从床上起来。屋子的地上,垒了一摞摞的书,他饶有兴致的翻翻看看。书的页脚分拣齐整,受潮处也被清理干净。

      “先生,如何?还满意吗?”子语问道。她已将经史子集分别示以红黄蓝白四色的竹签,竹签挂以书名方寸大的吊牌。

      “姑娘,这把我比作李密,有些抬举我了。”虞允文心下欢喜。

      “莫大哥说,先生不是凡人,我看了那些书里的注释和先生的墨宝,也深以为是。”

      “哦?姑娘不再恼我对你莫大哥无理了?”虞允文笑道。

      子语正身向他鞠了一躬,“先生大才,请恕子语之前有眼不识泰山。您那些墨宝笔法刚劲却不拘泥形式,行文分析天下形势如数家珍,哪怕是金廷格局也在先生掌握之中。先生雄姿英发,仪表堂堂,此地也非凤栖之地,先生何必郁郁在此,用一腔热血空寻什么抗金之法?”

      虞允文听得赞誉,哈哈一笑,他朝莫言嚷道:莫贤弟,得红颜如此,你好生福气呀!他对子语道:宋姑娘要我帮你莫大哥打仗,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莫言站在梯子上修书架,听得虞允文的话,一脸笑意。

      不是帮莫大哥,是帮天下人呢!子语见他看穿自己意图,解释道。

      “哦,如何帮法?我只是一介文人。”虞允文有深意地探身一问。

      子语指了指他枕头下的信封。

      “不瞒姑娘,我虞允文立誓死身报国已久,那孙道夫若是为我求了个中军武职,望西北射天狼,老夫万死不辞。可中书又是个文职。老夫年事已高,热血已凉,官海沉浮,周旋文墨之间,只叹此生恐难报心中志。”虞允文一叹,眼睛望向窗外。他回想自己七岁成文,十四岁中进士,一心只想征战沙场,趋抵强敌,为此,他甚至年过不惑还未曾娶亲。哪知眉山飞雪,寿村春啼一年又是一年。他也曾数次受职,可授予他的不是什么史官就是文阁学士,他只好以为父养老为由推脱。年轻时想,造福一方总比侍奉尔虞我诈,投身官海沉浮的好。临老了,适逢家国蒙难,感自己空有八尺之身却屈居一方,甘享太平,羞愧之感涌心而上。他羡慕莫言随父征战,甚至不只一次偷偷地抚摸那长剑柄上的烛龙。铁马冰河,竟成了他一生遥不可及的梦境。

      是夜,秋凉,一方棋盘上,黑白子交战正酣。俩只手,指捎棋子,一前一后依声而落。一边的炉上温着茶壶,壶中水从启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虞允文右手持子,饶有深意看了眼莫言,待他开口。哪知,棋局过半,他都不作声。

      “棋如人生,黑子沉稳矫健,如汗血骏马,挥斥坤乾,白子雁落回风,如剑客般洒脱飘逸。”虞允文煞有介事地谈论起来。

      “嗯”莫言低声应了声。

      “诶,那丫头弯来拐去劝了我半天,你不想说点啥子?”虞允文问道。

      “说啥?”莫言眼睛盯着棋盘,仍未抬头。

      “劝我应了这中书舍人之职呀?”虞允文有些沉不住气。“孙道夫喊你们来我这,难道只是让你找我下棋吗?”

      “嗯。”莫言一笑,放下手中白子,伸手去炉上拿来茶壶,沏了一杯茶,看着虞允文。“小语自作聪明,先生莫要责怪。”

      “自作聪明?不是你让她好言相劝,还违心说那么多奉承的话?”虞允文问道。
      “应该不是违心,我从未见小语朝谁低头过。再说,她一个连灶台都收拾不好的人,能为先生整齐了一屋子的书,除了真心相敬,以她的性子,恐也挨不过这么些天。”

      虞允文眉峰一展,接过莫言手中的茶,问道“那你就不劝我吗?”

      “为何要劝?先生又没说不去临安。”莫言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呢?”虞允文问。

      “先生说自己热血已凉,莫言觉得不尽然。昨日给您换药,好像我说过,您的腿三日之内不要下地。今天先生已迫不及待下床行走,若不是心有所志驱使,何故委屈病体强撑?”

      虞允文哈哈一笑,抿了口茶,继续说。“少将军有勇有谋,沙场作战的谨慎机敏倒全用在老夫身上了。”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嘛。”
      “也是。不知你对我们的敌人了解多少呢?”

      “先生说的是金海陵王?”

      “现在开始,我是南宋将士,你是完颜亮。你功我守。”

      “先生想与我推演一番?好。”莫言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盒,目光从棋盘的残局上收回,正身而坐。

      秋夜,四周宁静如常,炉中偶尔泛出几星点火花。

      思虑了许久,莫言缓缓道:“我,完颜亮,字元功,金太祖完颜骨打之庶孙。十八岁封为奉国将军,掌管金国数十万兵马。立志开疆拓土,奈何入主中宫的堂兄完颜亶骄奢淫逸,沉迷烈酒和屠杀。我忧先祖一手开创的家业待废,联合中军将士和宗亲发动兵变,终取而代之。”

      虞允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也说道:“我是名南宋最普通的一名将士,十八岁从军,也曾热血报国。早年我随韩将军剿匪,随岳家军抗过金,从青丝到白发。北宋泯灭,靖康血未干,我随军迁都南下,和他们一样过起偏安一隅的小日子。骏马归槽,卸甲犁田,断了长矛作起斧头。打了半生,娶妻生子,终能安享太平。那些死去的人,躯体已入坟,血已凝入国土大地,风波亭自有人去凭栏北望,我等蝼蚁之卒胡不南归?”

      虞允文说到最后,声音低沉近似哽咽,莫言见他额上的皱纹紧锁,眼眶泛红。他身着白袍,挺拔如桦,透过他,莫言似乎看到了那个几十年前,在烽火硝烟的战场上,十二道金牌催师回朝都难撼动的身影。
      莫言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自继位,我励精图治,广纳贤才。金人不同于南方的宋人,个个上能御马,下能打仗,先祖开拔营寨,从草原把我们带到了中原。眺先祖之立业艰难,感后世之力不济。十年了,看遍了宫墙柳腰,红瓦琉璃,金廷的辉煌已索然无味。直到宋人萧裕送来一幅画,一首诗。画里的临安城犹如天堂,杨风柳舞,罗裙轻挑,画栋雕廊林立,亭台楼阁错落。

      子语上前为二人斟茶,烛光下,滑过她玉腕的银镯莹莹闪闪,衬着绸袖半隐下前臂香藕似的透亮。莫言心里一动,二人对视一眼,子语娇羞地避开目光。

      虞允文道:“江南春好。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那完颜亮说要马踏吴山。”

      莫言哼地一笑,望着窗外半轮秋月,许久,道“言自知力微,虽万死只恐守不住家国。父戎马数十载,他说自己也不知打了多少败仗,已经败得让敌人忘乎所以。每想至此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 上头一进□□的光景,恐怕你父有心也无力。”虞允文叹道,“可惜我黄土已没半身,只是个天天空想收复失地的老书生,将军正值狂少之岁,定不忍河山落入群狼。”

      莫言不答,心有凄凉,遥想不远的战场,厮杀声犹在耳,风啸云敛。“不知虞兄,对这战有何高见?”

      “如果你是完颜亮,你会怎么打?”虞允文反问。

      “相传完颜亮暴戾比之堂兄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若是他,会压制心中欲望,整理朝纲,待国内兵强马壮,君民同心,再图谋南下。南下有三条路,海路最快;其次从燕京陆路南下,过长江直入临安。金人不善水,且山东海防那里尚有几万兵马坐镇。还有一条,仿魏延的子午谷之谋,出奇兵取川蜀,占得天府成都各浚县之粮草,蚕食鲸吞宋地。在我看来,第三条路最稳妥。虽然耗费点时间。”

      虞允文默默点头。“你忘了一个人,川峡宣府张浚。这家伙,守城还是个好手。这么多年,若不是他,恐怕北来的军队早踏平了这蜀地。据说那些金人上朝都带刀剑,所谓礼不正则国偏。要想知道仗怎么打,就要先清楚完颜亮是何人。”

      “那还不容易?”莫言指了指虞允文枕头。“中书大人的枕边风,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虞允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虫鸣山更幽,溪水潺潺,月已入云,院落旁树影摇晃横斜。

      子语拧好洗涤的衣裳,转身的时候撞上莫言。他接过她手中的衣物,走到院子里晾晒。

      “这些日子难为你了,照顾俩个大男人。”

      “没有。这山中挺好的。闲来无事就煮茶看书听雨,你和虞大人对诗下棋也好不乐哉呢。”子语嘴一撇。“两个男人大晚上,谈什么宫柳细腰,好不知羞。”

      莫言挽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热,笑道:“那两个男人,大晚上应该谈论什么?”他用手拨了拨她手臂上的三环银钏,传来叮叮碰撞之声,悦耳舒适。

      一阵风凉,子语轻咳几声。

      莫言抱起她往屋子走去,他将她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过几天回临安了,明天先抓只鸡给你补补。”

      “谢兄长怜爱。”

      “兄长?看来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莫言俯身亲吻她的脸颊,秋风萧瑟吹得她的脸略显冰凉。

      “莫不是你无情,去了军中那么久,也不知道给我写一个信来。”子语娇嗔道。

      “你要我写什么呢?嗯?”莫言笑道,“写,为兄对你相思成疾?不合礼法,诉兄妹之情?子虚乌有,再说,你和莫少城那时情投意合,我何必多此一举?”

      “那你以后,不合礼法的事,别做了。”子语伸手要蒙上被子,被角被莫言紧紧拽住。

      “草莽之人,哪顾得上什么礼法?”他在她唇上一吻,哈哈一笑转身出门。

      子语满意地笑着入眠,梦里还听到溪水撞击卵石之声,漱石枕流如是这般甜蜜。她梦里仿佛回到徽州那个山中的小屋,他制墨,她画画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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