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颜》吟书入墨

33、第 33 章

　　去青城山，要度过都江堰上的索桥。莫言站在桥上凝望这鱼嘴分水的奇景，感慨万千，索桥下是岷江涛涛的流水。

　　小语，你看。这千古之事，一半都好像与水有关。郑国渠，将关中的盐碱之地化作良田，大秦开启了统一四方的历史；京杭运河交连了海河，成就了临安的繁华；还有这都江堰，当年岷江水患，李冰父子在此开山劈石，利用鱼嘴岩台将岷江水在此一分为二。外江排沙，内江引水灌溉成都平原的数十万亩良田，不仅解决了水患，还使得蜀地成了天下粮仓，数百年以来兵家必争之地。莫言道。

　　有道是，水无常象。莫大哥，只要殚精竭虑，运用得法，这如千军万马的岷江之水也能在此化成虚无，归作己用。子语知道他又在想江防的事开解他道。

　　莫言一笑，陷入沉思。他离开了临安，脑海里一遍遍地思虑江防之事，但终不得其法。也许时局留给自己运筹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望着身旁的子语，心有凄然，若自己战死，这乱世之中，她又该如何托付依托？父兄已逝，身世悲凉。虽然她总在人前表现地心定神闲，也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雪见和阿七，对他更是尽心服侍。但有时，他觉得，她眉目的忧郁常藏在低头沉吟的瞬间。阿七也总说她心重，常夜不能寐。若有个良人可依，总不至于每日跟着自己战战兢兢，担心受怕。幸好，郭云飞说来年就去临安向她提亲。

　　小语，那郭公子甚好，你看是不是过些日子写个信问候一下他？他转移了话题。

　　她淡然一笑，他还是想劝她嫁于郭云飞。嗯，不用了。嫂嫂说给我找了个好婆家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你应允她了？对方何人，家里做甚？

　　她看着他脸，他不解的神情，她暗暗觉得好笑。自从去了军中，他身材比以前伟岸，他脸的线条本来就棱角分明，不怒自威，剑眉下深邃锐利的目光有时甚至给人压迫感。他不喜人前多言，也甚少谈论自己所想。只是对她，冰凉的目光有时会含一丝暖意，他生气长叹拿她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有些迷人。她有时也干些不找边际的事，故意惹他生气，比如前几日把他带去花楼。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一向冷漠，近乎大隐于市的他竟然也会脸红羞涩。

　　她嘴一挑，继续说道，说是临安人士，大我两岁，家里是开书斋的。

　　嗯？不会吧。嫂嫂认识那么多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就介绍给你个书斋的卖货郎？他知她可能又在扯谎。

　　是啊，嫂嫂说，生逢乱世，夫家只要有门手艺可以养家糊口就好，到哪里都可以生存。求的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你若嫁了高门府邸，反而人家会嫌弃你家道凋零，不好生待你。总之，我觉得挺好。她低头嫣然一笑。

　　也是。她说的在理，议亲确实讲究门当户对。莫言心想。

　　那，，那郭云飞怎么办？他见她正望着他的脸发呆，有些奇怪。

　　郭公子对我只是一时半会兴起，等他回了关中就找其他女子去了。就你还那么念叨他。

　　你收了人家定情之物，还说人家有二心。你自己不是还允了嫂嫂介绍亲事？

　　谁允许就你们男子可以心猿意马了？本姑娘就如此，怎么了？她一跺脚，朝索桥尽头走去。

　　婚姻大事，怎可如此儿戏？他心下叹道。

　　山外的岷江水奔腾滚滚，天光云影。

　　入了青城山，迎面袭来阵阵林风。密林参天的古树不见其端，绕山而过的是一弯静水深流。枝头垂下青翠欲滴的树叶，寻岸而立的石头上青苔满布，却有几分黯然萧瑟。密林光影稀松，去的人也只能借艘小船顺着那水逆流而上。前山有个道观，还有些人影，行水至后山则幽深不见人。

　　借他们船的店家说，你们俩日暮之前，一定要从后山出来，万不可在山中过夜。这后山闹鬼呢！这观就是为了镇压这恶鬼而立的。

　　闹鬼？莫言暗自好笑。行啊，来一对，杀一双。

　　哎，客官，你是不知，这进后山的船就没有能在里面过夜的。我们当地人都不敢进去，那是阴阳交界之地。前几年有几个人进去探险，好几天都不见出来。后来从这条河上漂出了他们的几俱尸体，死状及其恐怖。

　　哦？如何恐怖？子语问。

　　唉，姑娘你还是别问。

　　来都来了，店家你同我说说。

　　那几具尸体，身上脸上就没一块好肉。像是，像是被无数的恶鬼撕咬过一样。店家的语气里充满恐惧。

　　子语心头一凛，看向莫言。

　　鬼神之说，都是糊弄人的。莫言接过店家的缰绳跳上船。

　　他一人划着桨，子语坐在船头。

　　小语，你怕鬼吗？他问道。

　　不怕。莫大哥，我亲人都死了。有时觉得鬼神之说，也是生命一个温暖的延续。我看不见他们，也许爹，娘，哥哥，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只要这么想，就不会觉得孤单。子语淡然地说。

　　小语，有我在你身边，你不会孤单。莫言道。

　　子语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轻轻一笑。

　　四周只有他桨下潺潺的水声，偶尔听到几声鸟叫蝉鸣。已过晌午，树影重重，密林深处透不下一丝光线，愈见幽深，竟感觉有点凉意。

　　子语用双手摩擦着肩头。突然传来几声虎啸又似猿啼，凄厉异常。她终于感到恐惧，心跳加速。难道这里真的有鬼吗？

　　小语，你过来。莫言道。

　　他让她坐在他身前，依靠着他。

　　不知行了多久，向上望去，树叶间已看不到天空的肌理，这夜应该是无星，无月。四周原来斑驳的树影也都藏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莫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它。只是火折子的光只照亮往前几尺。微弱的光映在黑水中，随着木桨挑起的水纹来回荡漾。

　　莫大哥，若前路，真的遇到什么鬼怪，你还是先脱身，不用管我。子语很害怕他像父亲一样被她拖累。

　　莫言轻轻地笑了声，傻丫头，说什么呢？

　　从我爹开始，宋家人的命运就和那剑纠缠在一起。若我身死此地，那也是命。你，你还有战要打，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不值当。

　　哦？那好啊。那等鬼来了，我便把你交给他，你就做他的鬼新娘去。莫言低头一笑，深深吸一口气，充盈这腐草露水味道的空气里夹杂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反正你也是要把我嫁了，嫁人嫁鬼有何区别？子语叹了一口气。莫大哥，你不一样，你有爹娘，有大哥，有师父，有那么多师兄弟，不该枉死在这荒山野岭。她心里想起她爹为了救她而死在徽州山野，心里悲伤阵阵。她心里发誓，拼尽全力也要想法保全他的命。

　　宋子语，你怎么变的如此婆妈？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莫言试探着问道。

　　我只是。。。子语心里一怔。我本该还你一命，再说你不是我大哥吗？我自然不希望。。。子语话未落音，突然感觉船头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隐约间子语看见船头一双若隐若现的兽脚，啊！子语吓得叫出声来。它脚趾间的是蹼，那兽影通体灰黑，长着双幽绿的眼睛，黑暗中发着绿光，十分瘆人。

　　莫言把火折子靠近一些，终于看清，那一只长得奇特的猿猴。小巧的双耳机警地竖立，细长的手臂，手掌的指尖长着锋利的长甲。莫言想起，那店家说，探险的那些人死状恐怖，应该都是落于这种孽畜之手。黑暗中，他摸到腰间的长剑，悄悄拔出剑鞘。他把火折子递给子语。那兽似乎并未发觉，保持刚跳上来的姿势，侧身立在船头。

　　子语把火折子向前靠了靠，也看清了那立在船头的小东西，她见莫言拔剑，忙道，莫大哥，慢。它可能只是饿了。她掰下适才吃剩的馒头，丢了半个给那小兽。

　　那猿猴本朝以为她害它，望向俩人，也朝她龇牙咧嘴地低叫了声，见无异动，小心地把馒头拾起，闻了又闻，才放进嘴里，后来竟不管不顾地吃起来，狰狞的脸上狼吞虎咽的样子竟有几分可爱。

　　莫大哥你看，它的肚子。

　　原来那兽的下腹隆起，似将要分娩。

　　我说嘛，它就是饿了。子语笑道。

　　妇人之仁。莫言心里想，他眼睛盯着那小兽，一刻不敢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