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缘起 她第一次见 ...
-
她孤身一人,死在一个清冷的早晨,那时江上大雾弥漫,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晚。
那晚的大火烧沸了整江水,她躲在树上看打仗,烟雾里小船登岸,密林尽头人影绰绰,鬼火点点。待车马走进,不过数十骑,再有行者百余人,木车五六,她知道,那是溃散的败军。
昨夜一场大雨,路面泥泞,车行艰难。骑马的红衣男子挥刀砍下了断臂老人的头,同时砍断了他的哀嚎:
铺路。
人头翻滚,鲜血喷涌,无头尸体瞬间被浸透,直挺挺倒了下去。
她惊叫出声,然而人声嘈杂,无人留意,只红衣男子突然抬头,她躲避不急,曝露在火光里忽觉下身一阵温热。
不过一张寻常的脸,可那双血色的眼,像极了被困的兽,男人看着她愣了一瞬,旋即转头。
泥泞处已经用树枝和尸体铺好,木车吱呀驶过,人马萧萧,转瞬消失在密林之后。
她伸手向下身探去,不是水,太过沾粘,月光下,她看见五指上的鲜红。
五谷,不怕。三娘比划道:你长大了。
回忆突然清晰,是了,她叫五谷。
我本来想埋了他,五谷道:但着急换小衣,就没理会。
三娘吃吃的笑,丢了一把皂荚进盆里,里面是刚换的衣服。
我是女人了吗?五谷问,三娘重重的点头。
木青回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他今日收获颇丰,腰里拴着野鸡和兔子,三娘舀了滚烫的热水出来,五谷刚把野鸡按进盆里,就听见木青问:五谷今淘气了吗。
三娘转头看她,笑里透着戏谑,她满心紧张,觉得脸在发烫:
没有,没有,我今天帮三娘捣衣呢。
我不信。
不信问三娘啊。五谷朝三娘挤眉瞪眼,三娘终于忍住笑,点了点头。
不待木青问,五谷便嚷:快吃饭啦,我要饿死了。
五谷睡不着,下身多出来的东西硌得难受,肚子也隐隐的疼,翻来覆去,人愈加烦躁,她只好爬起来静坐。
黑暗里传来隐隐的人声,她突然好奇,于是蹑手蹑脚披好衣服,开门的声音太大,便从窗户翻出去。
林寂山空,下弦月红的像将灶里将熄的火,挂再遥远的西山头上摇摇欲坠,她小心翼翼的挪到东房檐下,门窗紧闭,但窗户竹条间的空隙足够偷窥。
木青又在三娘身上,床吱呀作响,被子里的人形前后晃动。
又在造小人。
她百无聊赖的转身,知道他们还要造很久。
空气清冷,她想到树上水,可肚子一直隐隐作疼,只好作罢,她在石磨旁,盯着月亮发呆。
爹已经走了很久,那年为救木青和三娘被贼人射中了脖子。8岁,她从树上跳下来,握着匕首便要冲上去,躲在石头后的三娘死命抱住她并捂了她的嘴,她一口咬下去,三娘手上至今还有牙印。
贼人被爹布下的陷阱夹断了腿,她也终于挣脱,木青措手不及,刀被她抢了过去,可她虽用尽了全身力气,却终究力道不够,刀卡在了贼人脖子里,三娘冲上来要抱她走,她却看着木青,一字一句道:杀了他。
木青推了另一个贼人落崖,他们后来在乱石里找到了尸体。
突然听见木青笑,一定是说我坏话,五谷皱眉,悄悄潜回窗户下。
果不其然,只听木青道:想不到五谷都那么大了,我只当还是个小子。三娘轻轻的笑。
两人略沉默,又听木青道:要给她找婆家吗?三娘突然笑了,两人便一起笑起来。
五谷暗暗呸了一声,找婆家,这大山本就荒凉,江陵起兵以来,猎户不断南逃,嫁人,嫁给鬼呦。
可身上突然发热,棉衣解开也热,她怕受凉要生病,生病最不好玩,得赶紧回去。
天渐渐热了,开始有蛇虫,五谷不再经常爬树,三娘的肚子里也终于有了小人。
三娘想吃梨,野梨太涩,溪口镇在山脚,木青赶早出门,五谷当然要跟去,行至半道遇见了江叔和他女儿满月,是满月娘旧疾犯了,去溪口镇抓药。
溪口镇好大,有好多铺子,有大船,有好看的女人和结实的男人,五谷紧跟在木青身后。山里待久了,不怕虎狼,对人却陌生的狠。
一路买了梨,盐,焦酥的点心和五色针线,木青看她盯着一个细细的银钗发愣,便买了下来,待递给她,五谷却甩手推开,转身便走,只心里莫名欢喜。
忽听见身后满月叫:五谷,五谷,等等我。
五谷回头,满月跑上前道:渡口有建业来的歌姬,好美的,去看看吧。
渡口不远,拐个街角就是,露天的高台,美貌的女人抱着琵琶轻声唱: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五谷听不太懂,只觉那曲调凄凉,看前排竟有人拭泪,她心里更加惶恐,便要找木青,可回头却只满月和江叔,满月看她着急,便指着拐角道:在那呢。
五谷飞奔过去,拐了弯,果然看见木青靠在墙上,面色惨白。
他在哭!
她第一次见男人哭,这才知道男人也有眼泪,心下竟莫名一丝欢喜,原来男人也笨,爹说过,哭是应为笨。当下却又不知所措,闪念要转身跑开,又觉得不妥,只呆呆的立住。
木青却飞快的拭干泪,并不理她,径直朝江叔走去,五谷紧跟在他身后,心跳的厉害。
唱歌的女人已经消失,一个变戏法的正从空空的布袋往外掏东西,大的小的,各种玩意吃食,引得台下的人轰堂叫好。
木青跟江叔耳语,而后朝五谷道:你跟江叔回家,明天江叔送你回去。
你呢?
我有事,今晚不回了。依旧青白着脸,五谷知道不能在问。
人间四月,天长夜短,快到家时太阳才落,红霞满天,蔷薇遍野。
满月摘了好些回去,说要给她娘看,五谷到底孩子气,她早忘了木青,跟满月满山摘花,江叔只叫小心,有刺。
遥远里看见孤烟袅袅,满月跑得越发快,五谷突然想起江叔满身的叮叮当当,便跑回去接了青梨。
江叔到底老了,没有太推辞就给了她,自嘲道:不中用了,就是年前,也不让你插手。五谷只笑,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
待到门前,却发现院子里有三匹大马,五谷跟江叔面面相觑。
午阳开门出来,笑道:满月说五谷来了,我还不信。五谷冲他做鬼脸。
谁来了,江叔问。
是路人,娘让他们住西屋了。
推门进去,竹床上满月娘半依着,一个青衫的男人正给她把脉,午阳道:这是客人。青衫男子起身跟江叔行礼:打扰了。
你是先生,江叔问。
是。
那你看她这病可厉害?
无妨,不过生孩子凉着了,变天的时候注意保暖,没大碍。
江叔眉开眼笑:我就说嘛,溪口镇那老头惯会唬人,让人多买药,要挣银钱,可见庸医黑心。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青衫的男子也笑着起身:天色不早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五谷趴在窗户上朝外看,青衫男子闪身近了西屋,午阳立在厨房门口盯着西屋发呆,江叔叫了两声他才回神,大步进了主屋。
他们是干嘛的?江叔问。
说是去东梁郡投亲。满月娘道:他娘子长得好看极了,比三娘都好看,还有一个女婢,也跟画似得。
你瞎说,五谷瞪满月娘:三娘最好看。
满月娘看着江叔,连同午阳和他媳妇半夏一起笑起来,五谷有些尴尬,夺门要走,只被半夏一把拉住:快吃饭去,要凉了。
五谷吃了满满一大碗蒸肉,引得满月和半夏都笑:吃那么多,真是个小子。五谷不理她们,埋头在碗里。
一时半夏收拾了碗筷,三人便在厨房后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月亮越升越高,流云影影绰绰。
五谷突然想起上个月木青猎了一头野猪,獠牙如玉般白,她洗净藏了起来,本打算给满月的,可惜今天没带。
你明天让我爹带给我。
好。
又一阵静默,月色清亮,夜风里间或有鸟声,再是满山蝈蝈叫,山林悉悉索索,似乎有虎狼经过。
半夏突然道:满月有婆家了。
啊,五谷一时呆住,待回过神来,抓着满月的胳膊死命摇:哪的哪的,什么时候?
满月难得羞涩,似乎气恼的瞪着半夏。五谷当然不依不饶,终究是半夏开的口。
是溪口镇医馆夏先生的娘家侄儿,叫良升,在医馆做学徒,还是年初爹带着满月给娘抓药时,被先生一眼看上,第二天就来家提亲了。
谁要嫁,满月似乎生气了:都是娘,说我太野,要被婆家管管才好。
你却没有婆婆,半夏道:听午阳说,良升是孤儿,你是不用在像我一样碰到个千刁万恶的小姑子了。
满月一时回不过神,待明白,起身追着半夏喊打,半夏只往五谷身后躲。
天色朦胧,半夏已经起身,五谷推了推身边的满月,却是陈梦正酣。
她小心下床,厨房里半夏正在烧火,江叔在院里扫地,看见五谷,问睡的可好。
雾气轻薄,山风里是草木的清香,天上晨星数点,东方渐亮。
半夏舀水出来,喊五谷洗脸。
一时洗漱完毕,她帮着半夏烧火,不多时西屋的门吱呀响了,窗户里看去,一袭蓝衫的女子朝厨房走来,看见江叔,款款行礼。
半夏已经迎了上去,说姑娘早起。青衫女子又行礼,说打扰。随后要了热水并木盆走,临走冲五谷点头,一双眼睛含着笑,五谷瞪大了眼,一言不发。
看你,吓着人家。半夏送青山女子出门,转头向五谷笑道。
哪就那么胆小。
都跟你啊,小子似的。
小子才好,我爹跟江叔都喜欢小子。
就你有理了,得,你去叫满月,我伺候娘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