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久非久，如亲如陌》澄唯

30、Chapter 24 君问归期未有期 山留残雪待

　　“噢对了，” 徐老师目光落在林久身上，带着几分回忆“好像莫一沙转走之前，你们的关系变好了很多。我那时候还在想，总算有人能把你俩那点别扭给解开了。”
　　林久的脸微微红了红，那天雨里的温度、少年怀抱里干净的皂角香，像刻进了骨血里，一想起，心口就泛起一阵又软又烫的暖意。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岸，往日里那点别扭、矜持、故作冷漠的伪装，统统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她越发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黏着莫一沙。
　　童年那点笨拙又直白的喜欢，从来不会好好说出口。她不懂什么是温柔，不懂怎么表达亲近，所有的在意，都被包装成了小小的恶作剧和没心没肺的欺负。

　　放课后一起写作业时，她会故意用胳膊肘轻轻撞一下他的肩膀，看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在干净的作业本上晕开一小团黑色，他抬头瞪她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无奈的纵容。她便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看书，她就抱着篮球跑过去，猛地拍一下他的后背，在他回头的瞬间笑着跑开，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做个鬼脸。他从不追，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目光软得一塌糊涂。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不经意地触碰他。假装捡笔，指尖擦过他的手背；递作业时，手指轻轻碰一下他的指尖；甚至走路时，故意往他那边靠，胳膊贴着胳膊，感受他瞬间僵住的身体。每一次，都能看到他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林久每次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她觉得，莫一沙害羞的样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模样。
　　她还变得格外不客气，在莫一沙面前肆无忌惮地做着自己。莫一沙的书包，对她而言从来都是敞开的零食库。她从不问，大大咧咧地直接伸手进去，摸出一块巧克力或者一包草莓味软糖，旁若无人地剥开塞进嘴里，嚼得一脸满足。
　　莫一沙也彻底卸下了刻意的疏离。他不再低头躲开她的目光，不再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不再在她靠近时不动声色地后退。林久无论怎样用自己小小的恶作剧试探着莫一沙，都会被对方接纳，这种感觉让她放松又安全。
　　每天放学，他都会安安静静等在她教室门口，两人并肩走回林久的家。林久话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今天课上老师讲的笑话，说同桌偷偷带的漫画，说路边那只流浪猫又胖了一点。莫一沙话少，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却会在她过马路时，不动声色地走到她外侧，用身体隔开车流。他会一直把她送到她家楼下的路口，看着她进门。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直到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林久路过莫一沙的班级，看到莫一沙的座位空了。她一开始想，这家伙是不是今天早上睡过头了。中午的时候，她又去看，座位还是空着，难道他身体不舒服今天没来学校吗。一直到傍晚，那个位置都空着，也没有人等她一起回家。
　　林久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安慰自己，也许他有什么事情今天没来上课。也许明天又可以见到莫一沙坐在座位上，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的样子，那笑容像是一块清透的璞玉。

　　那天晚上林久失眠了，她没有莫一沙的联系方式，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这种感觉，就像失去了某件特别珍贵的东西，不，这也不能比拟，因为失去一个人，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二天上学时，徐老师找到林久，给了她厚厚的一沓笔记：“这是莫一沙同学留给你的，他转学了。”
　　林久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耳朵里面嗡嗡地响着，又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指尖都在发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委屈、不安、恐慌、被抛弃的愤怒，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包裹。就像小时候被丢在陌生的家里，活得像个孤儿。

　　回忆到这里时，她看了一眼莫一沙，还好，现在的他站在她面前。
　　莫一沙的手机响了起来：“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一边，小声接起了电话。
　　“林久，”徐老师说道，“当时莫一沙不告而别，你应该有点生气吧？其实，在走之前，他做了很多事，只是可能并没有机会告诉你。”
　　“其实他转学走之前来找过我……”
　　徐老师回忆起那天中午，莫一沙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门。徐老师看到他，有些意外：“莫一沙？有事吗？”
　　他攥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徐老师，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老师，有一件事我想拜托您，是关于林久的。虽然我不能告诉您她发生过什么，但您也知道，她需要有人多关心一点，哪怕只是力所能及的一点点也好。我知道我无法要求您做一点什么，但是徐老师，您是我最敬佩也最喜欢的老师，我相信您。”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走了，不能再陪着她了。老师，麻烦您，多照顾她一点。”
　　他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的这份恩情，我之后一定会答谢您的。”
　　一向冷静克制的少年，第一次在老师面前，露出了这样脆弱又恳切的一面。徐老师看着他，心里一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老师知道了，老师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爱自己，保护好自己，老师也相信你可以做到。”
　　“好，一言为定哦老师。对了老师，如果有合适的时机，请你告诉林久，希望她记得，身份不重要，经历过什么也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一直做自己就好。”
　　徐老师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也不过才十二三岁，但是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他也不了解莫一沙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听说他家里不让他在这个地方上学了。至于为什么，他也并不清楚。

　　那天晚上，林久第一次下定决心，重新走回那个她费劲了力气逃脱出来的地方。莫家的那栋楼。
　　她站在栅栏和隔墙的外面，看了很久很久。
　　“莫一沙，你在里面吗？你可不可以不走。”
　　“我保证我会遵守和莫家的承诺，让他留下来。”
　　“以后在学校我绝不会理他，我从来不认识他可不可以。”
　　“都是我的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
　　她在外面一直喊着，语气逐渐转为哀求，可是那间屋子静悄悄的、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麻木的她被脸色难看的父母找到并接走了。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和他扯上关系了吗？你能不能省心一点。”
　　“我们只想好好过安生日子，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一向温和隐忍克制的父母也忍不住在车上开始数落她。
　　林久在车里，在黑暗里，无声地泪流满面。
　　她还是把他弄丢了。

　　那个少年在转学走之前，尽自己所有能尽的可能，把他可以拜托的人都拜托了一遍，这是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情。
　　回想起来，之后哥哥林子乔每天都会陪自己上下学，带上她喜欢吃的一些零食，也许莫一沙也找过他。
　　徐老师一直都对她很好，有着超乎其他老师的耐心，给了她许多鼓励和信心。
　　莫一沙从知道自己必须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把自己从小学以及提前学好的初中笔记一点点整理好。白天上课，晚上回家，他坐在书桌前，把重点用红笔标出来，易错点用括号注明，连她容易搞混的字词，都在旁边额外写了一遍。他把所有笔记按科目分好，用夹子仔细夹好，装订成整整齐齐的几册。那几叠厚厚的笔记一直陪伴着林久。

　　“后来，莫同学也曾经回来过哦。”徐老师说道，“他捐了一些钱给学校修缮设备，也许这里有很多他珍贵的回忆吧。”
　　“谢谢您徐老师，”林久的眼眶有些湿润了，“谢谢您守护了我们这么久。”
　　林久上前抱了抱老师：“以后我也会经常回来叨扰，希望您不要嫌弃哦。”
　　“那太好啦，最好你们多回来陪陪我这个老头。”徐老师眨了眨眼睛，要两个人一起来哦。

　　“老师，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也多多保重。”莫一沙接完电话回来说道。
　　“好哦，不要忘记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那个约定要一直保持。”

　　林久跟上莫一沙的脚步，在月色下面望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影子走。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语文书上读到的那句话，背过的那句诗，就这样在她的心头蔓延，山留残雪待人看，人藏深情等归期。
　　像山上未化的那一点残雪。
　　温柔、皎洁又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