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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我等你 “好。我等 ...

  •   认亲宴当日,亚珀宅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底比斯的权贵们倾巢而出,车马从巷口一路淤塞到尼罗河岸。庭院里,昂贵的天青石镶嵌的莲花灯流淌着虚假的光辉,乐师奏着庄重却毫无感情的祭礼古曲。侍女们端着蜜酒与烤羊羔,在锦衣华服的宾客间麻木地穿梭。

      一派烈火烹油、富贵祥和的盛大场面。

      沈星燃推开门,冷眼看着这片喧嚣。她知道,这座宅院今夜就像一座精心装饰的陵墓,每一个对她笑脸相迎的人,灵魂都跪在权势与金钱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人群。

      亚珀端坐主位,一身簇新的白袍,脸上挂着用三天三夜对着铜镜练就的慈父微笑。他举杯与宾客寒暄,眼神却像鹰隼般,始终在人群中搜寻更有价值的猎物。

      在他眼中,今夜并非骨肉团聚,而是一场不容有失的交易。他不仅要当众认下这个“嫡女“,堵住市井流言和上司的嘴,更要将沈星燃当作一件献祭给权力的珍玩。

      他要用她年轻的身体和出众的容貌,去填平那位心性阴私的上司贪婪的欲壑,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神庙最高权力的金阶。在他心里,女儿和奴隶一样,都是可以贴上价码的货物。

      他频频举杯与人交谈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院门口——那位刚到不久的顶头上司。那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形微胖,留着一把修剪精致的山羊胡,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祭司低声交谈。

      亚珀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那人却只是淡淡地冲他举了举杯,态度不冷不热,眼底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星燃安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看来这位顶头上司,并不像亚珀以为的那样好攀附。

      这位大人物,当年曾是哈特谢普苏特宠臣森穆特的心腹。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沈星燃时,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仅仅一瞬,便又恢复如常——是她!

      前些日卡纳克神殿石阶上,那个被法老亲自抱在怀中、衣衫古怪却容颜惊世的女子!如今,她竟成了亚珀口中流落乡野的嫡女?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拉住身旁的心腹祭司,悄声吩咐,“把亚珀这个‘嫡女’的底细给我挖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

      细碎的交谈声飘入沈星燃耳中,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她清晰地感知到,几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爬行动物,正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

      有人在议论她的脸,这比议论她的出身更致命。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假装整理衣袖,眼睛的余光扫过那□□头接耳的老祭司,将他们或惊疑、或贪婪、或暗藏祸心的面孔,一张张烙进脑海深处。

      这些人,将是未来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时,院门口进来一道身影,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几位高阶祭司像被人同时扼住了喉咙,脸上闪过如见鬼魅般的震愕。

      他们不约而同地起身,对门口新来的客人躬身致意——那态度,竟比对亚珀还要恭敬十倍。

      沈星燃循声望去,只见斯图雅一身劲装,带着一身与宴会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低调地朝众人颔首。

      他将一份贺礼放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大祭司忙于公务,差我前来,祝亚珀大人家人团聚。“

      亚珀受宠若惊,满脸放光。

      他并不知斯图雅的底细,只当是神庙的恩典,却不知在那些高阶祭司眼中,法老的贴身侍卫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王命。

      斯图雅被安排在了沈星燃的邻座,如同一尊守护神,也如同一座无形的监牢。

      沈星燃起身,礼貌性地冲他点了个头,心底划过一丝讶异。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见过斯图雅,当时他在那位和莱曼长的一模一样的法老身边,今天他怎么会来了?

      沈星燃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疑问按下,静观其变。

      “这两天,进贡大典前的军事演习刚结束,新式战车首次公开亮相,列国使臣都看到了。“

      “听说,米坦尼使臣的表情不太好。“

      “米坦尼现在蹦跶得厉害,三天两头在边境挑事。但眼下,还不足以跟埃及抗衡吧,使臣脸色不好能有什么用。“

      亚珀的同僚们继续压低声音八卦,“听说陛下下一步要改的不是战车,是整个军制,老兵不愿意改,旧贵们更不愿意。“

      亚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瞟着那位上司的方向。

      不知不觉,宴席过半,时机已到。亚珀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那份虚伪透顶的认亲文书。

      “且慢。“沈星燃的声音如一道冰泉,清冽地斩断了满场喧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巨大压迫感,“既然父亲要认我这个嫡女,有些事,就该在诸位大人面前,先说清楚。“

      她顿了顿,拔高的声线如利刃般划破夜空:“请父亲兑现承诺,将我母亲——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留下的葡萄园、亚麻工坊与全部田产地契,当众交割于我!”

      “轰——“仿佛一记无形的惊雷在庭院炸开。

      死寂过后,是再也无法遏制的窃窃私语。诺芙脸上的假笑瞬间皲裂,指尖刺入掌心。西芮则差点跳起来,幸灾乐祸地看向父亲,几乎要为她这个“疯子“姐姐鼓掌叫好。

      亚珀脸色瞬间铁青,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怒,试图用惯常的慈父口吻蒙混:“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这些事回头再说……“

      “回头?“沈星燃冷笑,一声声逼问如同战鼓,“父亲口中的‘回头’,是十天,还是十个月?我已经等了太久,今日当着满座宾客,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还是说,父亲心虚,不敢?“

      亚珀被她眼中那团焚尽一切的烈火逼得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儿“面前,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沈星燃轻蔑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既然父亲今日不便,那我便再等几日。只是,诸位大人今日都听得分明,届时若再以‘忙碌’为由推诿拖延,就别怪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懂‘体谅’父亲的道理了。“

      说完,她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搁下。那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心怀鬼胎之人的脸上。

      她知道,尽管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她今天也是拿不到地契的。只因来宾太过复杂,不适宜彻底闹掰。但她的阐述,已在所有人的心里,插下了一把刀。

      宴席最终不欢而散,天青石装饰的莲花灯依旧流淌着光辉,却再也照不亮满院的狼藉与难堪。

      ***
      认亲宴过后,沈星燃摸清了诺芙母女的套路——阴柔打压,以退为进,用笑脸把刀藏在袖子里。

      她不再绕弯子。

      每天清晨,她算准亚珀在书房的时间,准时推门而入,开门见山:“父亲,母亲的田产契书,何时交割?”

      第一次,亚珀还耐着性子,手指在莎草纸卷上慢悠悠地敲着:“等忙完神庙祭祀就处理。”

      “忙忙忙,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沈星燃站在书案前,纹丝不动。

      亚珀终于抬起头,目光里的温和薄了几分:“你就这么着急?家里还能短了你的吃穿不成?”顿了顿,有些不耐烦的直言不讳,“况且,你母亲的东西早就是我的了,你想要,去神庙告我啊!”

      “我要的不是吃穿。”她的语调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你让我去神庙告,好啊,你给我等着。”

      亚珀意识到说错了话,嘴角抽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的挥了挥手:“知道了,会安排的。”然后起身去了神庙,一整天没有回来。

      第二次,她决定做最后一次协商,刚开口说了半句,诺芙就端着蜜酒笑盈盈地走进来:“哎呀,西提娅,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商量呢,过几日城里有场花宴,我挑了几匹新到的亚麻料子,你帮我看看哪匹衬你?”

      沈星燃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诺芙的肩膀,看向门外——西芮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拈着一朵莲花,冲她笑得天真无邪。

      “母亲的事,和料子无关。”

      诺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当然,契书的事我一直在催账房呢,只是最近账房外出对账,地契又存在神庙库房,总得一样一样来嘛——”

      “那账房什么时候回来?”

      “这……”诺芙端起蜜酒抿了一口,眼神闪了闪,“说不定明天,说不定后天,你也知道,神庙那边的手续繁琐得很……”

      沈星燃没再追问。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诺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一次两次尚可敷衍——这么再拉扯下来,沈星燃彻底失去了耐心——我对你仁至义尽,以后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长久顶着西提娅的身份,寄居在这栋满是算计的宅院。

      短期要替西提娅夺回全部遗产,了结她一世的委屈。长期则要弄明白,自己为何会穿越,为何在古埃及体质会莫名好转。

      那天夜里,沈星燃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椰枣树,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

      她想起远在三千年后的上海——那个有咖啡、有暖气、有手机、有阿柔帮她处理所有杂务的世界。

      她不需要在那里和继母庶妹斗智斗勇,不需要为一笔本就属于自己的家产低声下气地求人。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至少在查清真相之前,她必须留在这里,替西提娅走完这一条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和亚珀一家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办完西提娅的托付,她就要抽身离开底比斯,去往达尔巴赫里神庙寻找时空共振的真相,绝不能在这户人家的内宅争斗里白白耗光时间。

      沈星燃收回目光,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三下——凡事预留两手准备,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当晚,她以置办社交行头、采买伴手礼为由,前往账房支取财物。账房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听完她的来意,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派人去请示诺芙。

      “不必。”沈星燃将亚珀此前当众许诺的“补偿嫡女”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账房大人若觉得不妥,大可亲自去问父亲——只是父亲此刻正在神庙,不知您是否方便跑这一趟?”

      账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没敢动。

      一箱黄金、成套银器,被搬进了她的房间。

      沈星燃关上门,蹲下身,双手扣住箱沿,将整箱黄金搬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手腕微沉——足够她在底比斯城外隐姓埋名生活大半年。

      她放下箱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些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局势失控,至少不必饿死街头。

      第二天入夜,沈星燃换上一身粗麻短衣,将头发用布巾裹紧,从侧门溜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灯,月光被两侧的土墙切成窄窄一条。她贴着墙根快步走,拐过两个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闪身,后背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一个巡逻的麦德察守卫举着火把从巷口走过,火光在她脚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盯着那团火,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等了足足百息,才从墙根下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接头地点在城南一处废弃的陶窑。麦德察守卫靠在窑壁上,像是来了有一阵了。他双手抱臂,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警惕与犹豫的神情。

      “你是亚珀府上的?“他上下打量她。

      “我是亚珀发妻的女儿。”沈星燃从腰间取出一小包金银,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你父亲生前是这座宅院的老管家,对吗?”

      守卫的目光落在那包金银上,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临终前,念叨过这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他说他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对不起大小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这些话能有个地方说出来,也算还了他一个心愿。”

      沈星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底泛开一阵酸涩——连一个仆人都记得的承诺,亚珀身为生身父亲,却可以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守卫接过金银,将父亲生前口述的全部细节——亚珀亲口承诺家产归嫡女的时间、地点、在场证人——一字一句,写在了莎草纸上。

      沈星燃将证词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站在废弃陶窑的阴影里,望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眼下人证、物证、舆论,三线齐备。接下来,她得找一个能呈交诉状的地方。这时候的古埃及,最高司法权掌握在维西尔手中,但底比斯的日常审判多由神庙祭司兼理——亚珀正是这个体系中的一环。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回走,直到穿过两条暗巷,拐过一个弯——她猛地停住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优雅的剪影。没有冠冕,没有仪仗,但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让整条暗巷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沈星燃认出了那张脸——和前些日卡纳克神庙石阶上抱着她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她下意识攥了攥指尖。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两个字,"星燃。"

      沈星燃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不属于西提娅,不属于她在古埃及拥有过的任何一个身份。她攥了攥自己的衣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那人的下颌猛地绷紧,像是把那个名字重新吞回了胸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冰,“你一个人走了很远的夜路。”

      沈星燃微微蹙眉,他这话说得,好像她在这里走过的每一条巷子、见过的每一个人,他都看在眼里,“陛下深夜独自出宫,不会只是为了看我走了多远吧?”

      图特摩斯看着她,她叫他“陛下”——她已经认出他了,却不记得他叫过的那个名字,“你手里那些东西,需要一个能直达王座的人。”

      沈星燃的指尖猛地收紧,她是准备走官方途径,可这件事她谁都没告诉。她忽然想起宴会上斯图雅的出现。法老的贴身侍卫无故登门,今夜法老又“恰好”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

      “想要吗?”他直接问。

      沈星燃与他对视了片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星燃出言回绝,“多谢陛下好意。若有需要,我会自己走进王宫。”

      图特摩斯没有说话,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骄傲、清醒。唯一不同的,是她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光。

      “好。我等你。”他侧身让开了路。

      沈星燃从他身侧经过时,一缕极淡的雪松香掠过鼻尖,她的脚步顿了一瞬。这个味道让她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灼伤过。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向亚珀宅院的侧门。

      推门而入,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等你”这三个字太笃定,笃定得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几日,沈星燃按照她的计划,用同样的方式,悄悄接触了底比斯市井商贩、城郊田庄农户——那些当年亲眼见过西提娅被驱逐、诺芙抢占田产的百姓。

      她每次都换不同的路线,有时扮成采买的侍女混出府,有时趁着夜色从侧门溜出去,她不敢相信亚珀家中的任何一个人。

      每一份证词、每一两金银的流向,她都用自己的方式做了记录,以备后续核对。

      短短几日,市井间关于“高阶祭司亚珀苛待发妻独女、侵吞巨额嫁妆”的流言再次悄然发酵——只是这一次,亚珀靠着连日在神庙周旋、主动出资祭祀的操作,暂时把民间舆论压了下去。

      表面看上去风波平息,实则底层百姓心中的怨气只增不减——亚珀这种弃发妻嫡女于不顾的恶劣行径,神庙的高阶祭司们都不管,以后谁还敢相信玛阿特秩序的公道性?

      沈星燃冷眼旁观亚珀粉饰太平的手段——亚珀这种极为势利现实的人,软硬不吃。她拒绝了法老的好意,但“直达王座”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维西尔的门槛她摸不到,神庙的路也走不通。

      她翻开这几日收集的证词,指尖划过莎草纸上的墨迹,忽然想起认亲宴上,几个高阶祭司的闲谈——进贡大典。

      那是一个所有祭司都会参加,维西尔也会出席的一场公开仪式。她不需要摸到谁的门槛,只需要在那一天,让所有人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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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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