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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回头? 以我的名义 ...
这日清晨,晨光温和。
斯图雅奉命走入湖心别院,双手捧着精致的金色托盘,托盘上是一件精致锦盒。他神色恭敬,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谁能让陛下在深夜独坐道天命。他深知,这锦盒里装的那是衣服,分明是陛下捧出来,却不敢递出去的心。
“贵人,”他没有用“工坊总管”和“王的宠姬”这些称谓,只是轻声说出那个干净的敬称,“陛下命我送来衣物一件。无王室规制,无后宫品级,纯素裁制,仅供祭典观礼穿戴。”
沈星燃打开锦盒,一袭素白长裙静静铺展。
材质是上等的柔软亚麻,剪裁简约大气——没有后宫姬妾的繁复镶边和束缚束腰,没有贵族女眷的鎏金纹饰和等级纹样。
线条舒展,版式利落,带着独属于自由的松弛感。
这是整个埃及王室范围内,唯一一件脱离等级制服的长裙。是他打破千年规制,以一己心意,为她量身裁制的体面与尊重。
他给不了她王后之位,便拼尽所能给她最后一份体面。
不让她以卑弱姬妾身份伫立人群,不让她活在旁人的鄙夷与轻视里,以一身干净素白、无阶无品、无拘无束的衣衫,走完在这片土地的最后一程。
这是他能越过祖制礼法,给她最大的温柔和补偿。
“陛下说,”斯图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祭典之日,唯愿贵人风平人安。”话语含蓄,藏着法老最后的奢望。
“替我谢过陛下!”沈星燃接过锦盒。
“以陛下的作风,若小姐穿着这件衣服出席祭典——陛下会在祭坛最高处,亲自为您正名。”斯图雅终是不忍,低声说出法老的打算。
沈星燃的指尖顿住。
正名。在万众瞩目、列国齐聚、神权临世的月神大祭之上,法老亲自为一个女子正名——这意味着他要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告她是谁。
这不是私下许诺,不是后宫册封,是一场公开的、不可撤销的表态。他要用法老的权威为她撕开一道口子,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望着锦盒里那件素白长裙,沉默了许久后,淡淡道,“祭典那天,我会穿。但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然后将裙子挂起来。
纯白衣袂随风微晃,干净通透,一如她来时的模样。
斯图雅恭谨的拜了一礼,“属下告退!”
***
临近祭典前的几天,天空一直罕见的乌云密布。
这一晚,沈星燃在浅眠中,被一阵又一阵的钝痛惊醒。她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全是冷汗——这痛,不是往日的胎动,而是分娩。
来了。
萨伦尼所言字字成真:分娩一刻,血脉断,咒术成。
“小姐!”哈娅慌忙扑至床边,看清她身下洇开的血迹时脸色煞白,“我去叫医官——我去叫陛下——”
“不许。”沈星燃一把攥住哈娅的手腕,声音破碎却决绝,“不许声张,不许传报。今夜谁也不能来。”
哈娅点头,瞬间泪如雨下,转身冲出殿门——却在露台骤然停住。院内灯影绰绰,一排排神殿医官与侍女早已等候在庭院之中。
为首的年长女医官上前一步,向哈娅微微躬身:“陛下有令。今夜之事,不会录入宫籍。只助贵人平安生产。”
哈娅怔住后,声音带着哭腔,“那就有劳各位医官大人了!”。
殿内榻上,沈星燃攥着羊毛被的指尖,微微松了一瞬——她听见了。那个她不许哈娅去报信的人,早就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闯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排了医官守在门外——用她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守住了她最后那点不愿让他看到狼狈。
殿内灯火摇曳,映着沈星燃苍白如纸的容颜。
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将她生生撕裂,可她死死咬住一卷麻布,不喊一声痛。
痛到极致,意识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三千五百年后的现代都市,看见叔叔阿伯特焦急呼唤的模样,看见博物馆里那对青蓝蛇形耳环静静绽放的幽蓝光芒。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记剧痛席卷全身。
沈星燃浑身一颤,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吟破碎在喉间。
窗外,大风有一搭没一搭的刮过,像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窗孔,一下,又一下。殿内,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是一个男孩,哭声清浅。
像猫儿一样微弱,却带着王室血脉里不肯屈服的韧劲,脆弱得让人心碎。
沈星燃瘫软在床榻,浑身脱力,冷汗与泪水混在一起,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孩子的模样。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头,望向襁褓中紧闭双眼的小小婴孩。
眉眼像极了他的父亲。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用命生下,却注定永世不见的孩子。
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他粉嫩的脸颊,却在距离一寸之处,生生停住。
不能碰触,不能留牵挂。
不能让血脉牵绊锁住她最后的归途,“抱走……”她侧过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抱走……。永远,不要告诉他……我是谁……”
哈娅含泪点头,从医官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婴孩,一步三回头,泣不成声。
殿内重归死寂。
沈星燃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身下血迹斑驳。
她完成了——生下孩子,斩断血脉,独自走完了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程。窗外月华如水,她疲惫的闭上眼,让自己沉入一片空旷而苍茫的黑暗之中。
她在殿里安静地躺了整整三天。
医官每日来换药送汤。她没问孩子在哪里,也没问法老是否来过。她怕一问,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就断了。
而这三天里,他也没有来。
他每天都会过问医官她的状况,知道她在恢复。但没有踏入别院,没有推开殿门。他怕一见到她,自己会下令锁住所有出路。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月祭前夜。
萨伦尼最后一次从神殿秘库出来,长叹一口气后,眼神悲悯,给了他最终的答复:归魂祭一旦启动,不可逆转。
他听完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像往常一样走向湖心别院。
一进殿门,脚步便顿住了。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沈星燃背对着他,立于窗前,一身素白长裙——是他送的那件。即将满月的月光从窗外洒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银边。
她的背影比记忆中更瘦了。
他知道三天前的那个深夜,她独自经历了什么。他知道她不肯让人来报信,但他全都知道。
“明天,”他立在殿中央,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帝王独有的金石之音,“我亲自送你。以我的名义,以我能破格给你的规矩,以我能给你的全部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归魂而来的人,也是我放在心上的人。我不负天下,也绝不会负你。”
沈星燃背对着他,眼眶里满是泪水,望着窗外满天繁星。
他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她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颤,不敢转身,不敢看他。
她怕一转身,所有的克制全都溃不成军。
望着那抹清瘦微颤的背影,图特摩斯眼含期待,却不得不在心底对自己说:别回头。一回头,我就舍不得了。
她始终没有转身。
殿内孤灯的火苗,被风吹的时燃时灭。
过了许久,他缓缓朝殿门走去,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停住了。
“星燃。”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工坊总管”,不是“王的宠姬”,只是她的名字。除了很早之前在国祭上喊过她的名字,他从不在公开场合这样叫她。这是第二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只留一声叹息,然后抬步离去。
背影挺拔如孤峰,消失在莲池尽头。他走得很稳,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自己会下令锁住这座别院的所有门窗通道。
沈星燃仍旧立在窗前,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夜风里,她才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擦干早已泪流满面的脸颊。
***
窗外,暗夜的天空里还泛着鱼肚白。
卡纳克神殿方向,庄严肃穆的祭典礼乐准时响起。
礼乐穿过神庙廊柱,穿过王宫高墙,响彻王城街巷,百姓们沿街跪拜,焚香祈福,举国同赴这场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天狼星升起之时的月神盛典。
祭坛坐落于卡纳克神庙东部的至高台地,层层白石台阶笔直铺展,宽阔恢弘。
巨型石柱环形林立,刻满祈福符文与祭祀图腾。中央圆形法阵上,纹路深邃繁复,以朱砂、神油、陨铁粉勾勒而成。
环环相扣,暗合天地星辰与时空轨迹,是古埃及流传千年的神秘法阵。
今日的祭坛,汇聚了整个埃及最核心的权贵与四方来客。
王族宗亲盛装肃立,长袍华贵,神色虔诚。朝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姿端正,恪守礼制。老牌祭司与新锐祭司各司其职,手持祭器,诵念祈福经文。
尼菲鲁拉王后按照规制正常出席,一身玄黑镶金祭神长袍,头戴蛇形神圣王冠,立于法老身侧,神色冷肃。
巴比伦公主、各国贵族姬妾、宗室女眷按品级列队,仪态端方,彼此暗藏戒备,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列国使者等来客,齐聚观礼高台。衣冠各异,神色审慎,目光打量着这座埃及最神圣的祭祀法阵,暗中窥探王朝底蕴与神明之力。
万众朝拜,声势浩荡,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古埃及鼎盛王朝的威严与神圣。
沈星燃只休息了三日,便强撑着虚脱的身躯,在烛火中缓缓起身。
分娩的剧痛尚未完全消散,小腹依旧坠痛难忍。浑身虚汗淋漓,面色惨白如纸,在殿内每一步的挪动,双腿都虚软发颤。
可她眼神清亮,神色决绝。
她换上图特摩斯赠予的那件素白长裙,宽松的裙摆恰好遮掩产后尚未平复的身形,也遮住身下未干的血迹。
长发披肩,未戴金饰珠宝,唯有衣领之下,蛇形耳饰静静蛰伏,冰冷的神力悄然流动,与暗藏袖中的陨铁碎片遥遥呼应。
她没再休息,没有等身体恢复。
分娩的第四日,便是献祭之刻,宿命同步,一刻不容耽搁。
“小姐……”哈娅搀扶着她,声音哽咽。
“别哭。”沈星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们一步一步走出别院,朝着神庙的方向。
沈星燃每动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晃,单薄身影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燃尽最后一丝光亮,也要奔赴宿命终点。
沿途侍卫宫人见她这般模样,皆面露唏嘘。却因法老此前严令,不敢阻拦,不敢询问。只能躬身避让,眼睁睁看着这位虚弱至极的女子,走向神庙。
一路行至祭坛之下,沈星燃已是眼冒金星,浑身虚汗,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体后,转过身,拥抱住在这里帮过她无数次的哈娅,气若游丝,“到这里就好。剩下的路,得我一个人走。”
哈娅愣怔了片刻,眼眶里满是泪水,受宠若惊的点点头,“小姐保重!”
“照顾好自己。若有来生,我们还做姐妹!”语毕,她轻轻的松开哈娅,孑然转身,抬脚踏上第一级白石台阶。
每踏一级台阶,身下便传来撕裂般的坠痛,温热的血水一阵一阵的溢出,浸透了素白裙摆,在白石上留下刺目的猩红。
每一步,都牵动产后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每一步,都离骨肉更远,离永别更近。每一步,都踏碎帝王的痴心,踏碎自己的牵挂。
夜风卷起祭坛边的细沙,从她指缝间簌簌滑落。她没再试图握紧,只是任由它们随风而去。
她就这样,以产后最虚弱、最狼狈、也最圣洁的姿态,一步步踏上祭坛,踏入早已安排好的观礼位。
满目华贵如云,鎏金与朱砂交织出王权的威严,唯有她这一身素白,像一滴落入凡尘的泪珠,又像一把刺破神权的利刃。
眼底没有献祭在即的惶恐,没有对生死的畏惧,只剩历经万般拉扯后,近乎残忍的悲悯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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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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