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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联姻 再多一瞬, ...

  •   不过数日,一夜暖风拂散王城清寂,整座底比斯焕然一新。
      通衢大道遍铺鎏金软毯,宫墙廊檐悬满白、金、青三色王室帷幔,层叠翻卷,华贵肃穆。

      连日来,礼乐不绝、烟火连绵,将王城底比斯衬得恢弘盛大。
      巴比伦联姻仪仗抵达埃及国境,依十八王朝最高联姻礼制,仪仗于边境换乘王室圣船,沿尼罗河顺流至底比斯。

      图特摩斯派了王室宗亲与大祭司萨伦尼,以埃及最高礼数,赴东境关隘迎候。

      宫人取尼罗河源头活水,净涤车马。
      祭司于河畔祭坛焚香,献祭河神哈匹。

      滔滔河面之上,鎏金合欢木雕琢的圣船破浪而行,船身镌刻着阿蒙神莲花图腾与圣鹰纹路,船帆糅合巴比伦青金双色。

      役夫躬身引绳,逆水稳步前行。
      两岸百姓临河跪拜,绵延数里,声浪震彻河谷。沿途祭司持鎏金香炉随行,抛洒乳香与没药碎末,香气绵延十里河面,萦绕不散。

      圣船平稳停靠在底比斯西岸的王室专属码头上,四名身着祭袍的女祭司列队上前,铺展纯白亚麻毡毯,小心翼翼搀扶联姻公主登岸。

      大祭司萨伦尼手执神明圣油,轻点公主额间,诵念祈福祷文:“域外贵女入我神邦,神佑其安,王赐其荣。”

      祷文落音,菲尔斯特纳获埃及新名“美里塔蒙”,意为阿蒙神所爱。此礼完成,她便褪去外邦身份,正式受埃及诸神与王室正统接纳。

      登岸礼毕,仪仗绕行卡纳克神庙外墙。
      菲尔斯特纳步入正殿,亲手捧起盛满乳香、没药、金沙与青金石的黄金圣盘,献祭阿蒙神像,行三跪九叩大礼。

      萨伦尼立于神像前,洪亮声嗓贯彻庙宇:“巴比伦公主归心埃及,永缔邦契,神盟永世不破。”
      ——这是两国联姻的正统根基,录入王室典藏,昭告天地神明。

      祈福礼落幕,王宫入城大典紧随而至。
      菲尔斯特纳换乘十六名近卫合力抬行的黄金肩舆,头顶鎏金冠冕缀满青金碎宝,流光摇曳。

      她身负家国重任,携城池版图、精锐兵力与跨国商贸特权远嫁而来,是维系两国制衡的核心筹码。
      对于埃及后宫的格局,她早闻那位被法老偏宠的沈星燃无王室册封、无正统名分,心中暗定,要寻时机一见。

      黄金肩舆行于笔直宽阔的斯芬克斯大道上,两侧手持长矛的近卫军肃立如林,乐师奏响竖琴与长笛,盛装舞女踏莲步随行,沿途抛洒玫瑰花瓣。

      金、白、青三色帷幔高悬道旁。
      分别象征圣洁本心、至高王权与神明庇佑。

      仪仗直达王宫正殿,万众瞩目的册封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菲尔斯特纳缓步入殿,从容抬眸望向王座之上的帝王,那位响彻大陆、传奇无双的年轻法老图特摩斯三世。

      图特摩斯端坐鎏金王座,身姿挺拔,宛若神明降世。
      他眼底干净得寻不出半分私人情绪,唯有权衡万方的冷静与疏离。这场联姻于他从头到尾只是国策布局,无关情爱,故而面上笑意浅淡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菲尔斯特纳依两国平等邦交之礼,行对等和亲大礼,身姿谦恭却不失风骨。

      图特摩斯垂眸颔首,将王室黄金指环授予她。并颁下王诏,册封其为高阶王室妃嫔,位次仅次于王后尼菲鲁拉,独享专属寝宫、百人亲随仪仗与王室专属卫队。

      万众瞩目、诸神共鉴之下,帝王与联姻公主互换礼制信物的那一刻,庄严礼钟悠然响起,满殿繁华盛极。

      观礼台一隅,沈星燃端坐于人群阴影里。
      她依礼官吩咐,身着规制内素白织金长裙。周围是贵族女眷们此起彼伏的低语,有人瞥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有人用扇子遮着嘴说了什么,旁边的同伴轻轻笑了。

      她没有看她们,只是望着高台上那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细碎沉闷的轻响——清脆又刺骨,像极了心底某处紧绷的弦,轰然断裂。周遭的礼乐喧嚣,尽数在耳畔消散,归于空寂。仿佛天地间,只剩高台之上,那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他正在把黄金指环套上那位公主的手指。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得发白。
      裙摆被她攥出一小片细密的褶皱,她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松开了手指。可没过多久,那手指又自己蜷了回去。

      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牵过她的手,掐过她的下巴,也用这只手把她从祭台的台阶上捞起来。此刻这只手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在万众欢呼中,接受满殿朝拜。

      礼乐太响。
      响得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块石头。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口气提上来,但它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她有些发慌。

      这一刻,她终于感知到自己的窘迫与难堪。
      她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隐秘过客,只能缩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旁人坐拥她从未拥有,也永远无法触及的一切。

      她初入这座王宫,是押解而来、软禁立身。
      她滞留于此是困于归途、身不由己。

      他给过她极致的呵护——她被王后掌掴时他赶到,被赫特质询时,他在王座上用一个手势替她挡下万钧雷霆。
      他给过她旁人不及的偏袒——他把湖心别院赐给她,让她坐在他的书房里,翻阅任何她想看的卷宗。

      但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名字。
      不是妻,不是妾,不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被宣之于口的身份。

      那些温柔与偏袒,没有礼法加持,没有王室认证。放在这座金碧辉煌、等级森严的宫殿里,轻得像风一样,一吹就散。

      册封礼成,王诏颁下。
      王宫开设七天七夜举国盛宴,款待文武百官、神庙高阶祭司和列国来访的使臣。

      殿内觥筹交错、礼乐昼夜不息,歌舞升平、烟火连绵,一派盛世祥和。

      图特摩斯手持黄金圣杯,与菲尔斯特纳并肩而立,共饮两国盟誓酒。
      杯盏抬起的刹那,他眸光微偏,下意识越过身前盛装矜贵的公主,在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大殿之中,精准无误地锁定了角落里那道素白清瘦的身影。

      他清晰地看见沈星燃眼底藏不住的失落,看见她极力克制、却蔓延周身的破碎,看见她放在膝上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胸腔骤然发紧,心口泛起细密尖锐的痛感。
      无人知晓,这一场举国欢庆、万世扬名的联姻大典,于他而言是一场不得不演、必须演好的身心煎熬。

      四目相接不过转瞬,他收回眸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波澜与撕拽的痛感,重新覆上得体的疏离与从容。
      他不敢多看一眼。
      再多一瞬,他便会失控失态,打破这整场精心布局的政治制衡。

      随后他优雅举杯,一饮而尽,礼官宣告两国盟约正式生效。字字铿锵,声声无情,既是说给列国万民听,也是说给他听。

      紧接着,他宣布大赦天下轻罪囚徒,全城分发酒肉食粮,与民同乐。整座底比斯人声鼎沸、街巷欢腾,朝野万民无不称颂法老远见卓识,恭贺两国邦交万年永续。

      埃及数十年无此规格空前的跨国联姻盛典。
      漫天繁华、满堂盛景铺陈眼底,沈星燃随礼官列席一隅,心底崩溃的支离破碎。

      殿内灯火通明、乐舞升平,宾客谈笑举杯、一派盛世祥和。
      这般热闹光景,骤然勾起她初到底比斯时的细碎记忆。不过数月光阴,人事翻覆,旧景依稀,却早已恍若隔世。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满殿灯火,也是这样的歌舞升平。
      她误闯凯旋盛宴,被侍卫踹跪在地,他从王座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凉薄如刀。
      那是她生平最难堪的一夜,也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那时她的膝盖磕破了,嘴角渗着血,疼得她想哭,但她咬着牙没有哭。

      今夜她的膝盖不疼,嘴角也没有血。
      可是胸口那块石头,比那一夜更重。

      满目璀璨繁华,照不亮她心底半分暖意,那些藏于细碎温柔里的侥幸、那些辗转拉扯的虚妄情愫,在这场盛大刺眼的联姻面前,被彻底碾碎、尽数熄灭。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清醒——他护她是权衡后的怜惜,亦是克制后的留情,唯独不是不顾一切、弃天下赴一人的偏爱。

      这场联姻,是图特摩斯稳固王权、制衡列国的棋局。是菲尔斯特纳身系家国、远赴异乡的王族宿命。也是她斩断情根、告别虚妄的分界节点。
      自此,她再也不会为他片刻的温柔心软,再不会因他眼底缱绻动摇。

      耳畔发丝轻扬,那枚蛇形耳饰贴于肌肤,泛着幽幽冷光。宿命谶语字字清晰——魂归则见,情动则缚,孕子则锁,献祭则归,无声昭示着她挣脱不开的深宫桎梏。

      宴会现场,满殿贵族女子皆满眼艳羡。
      羡慕菲尔斯特纳名分正统、荣光加身,羡慕她可与神姿绝世的法老并肩山河,纵使这场婚嫁从头到尾是政治博弈。
      世人皆逐繁华盛名,无人懂盛名之下的身不由己。

      唯有哈娅立于身侧,看着满堂喜乐喧嚣,心底只剩酸涩惋惜。
      她家贵人风华绝世、通透绝尘,本应立于光明之巅受人敬仰,却只能隐匿深宫一隅,无名无分,默然旁观旁人坐拥万丈荣光。
      此刻她终于彻悟,自家贵人执意归乡、誓死挣脱王宫的决绝,都不是一时任性,而是早已看清这深宫恩宠皆是刺骨囚笼。

      席间无数朝臣、列国王子,目光频频侧目而来。
      戏谑、嘲讽、窥探、玩味的视线交织错落,尽数落在角落素衣清寂的沈星燃身上。她全程淡然垂眸,神色无波,将所有窥探打量和世俗偏见尽数无视,不动分毫。

      心底却有个声音清冷笃定,尘埃落定——既然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我便亲手为自己铸光。既然你给不了我半分坦荡,那我便彻底收回这一颗付诸真心。

      从这一刻起,你我之间,爱恨两清。
      这条路,来时她是一个人,走时也只是一个人。

      待礼制时辰圆满,她携哈娅安然起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悄然远离这场盛大却荒唐的王室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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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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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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