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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审问 但你要认清 ...

  •   沈星燃被侍卫夹在队伍之中,一路前行,直至法老主帐。

      帐帘掀起又落下,像切开两个世界。
      帐外,是风沙割面、刀兵隐响的喧嚣战场。帐内,厚实的羊毛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只剩沉默。深沉的、厚重的沉默,如同图特摩斯布下的第一道审讯。

      这座战地主帐远比她想象中恢弘奢华。
      织着古埃及繁复图腾纹样的羊毛地毯铺满整座营帐地面,踩上去无声无息。帐内陈设考究精致,华贵典雅,处处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王权尊贵,全然不见前线军营的粗简荒芜。

      她被侍卫推入帐内,脚步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身上残破凌乱的亚麻外袍尽数敞开,内里干净简约的现代服饰彻底展露。独特的剪裁、陌生的面料,与周遭古雅华贵的古埃及景致格格不入。突兀疏离之间,却又带着另一个千年文明的独特美感,夺目又神秘。

      图特摩斯已然换下沙场战衣,身着一身素雅米色便装静坐案几之后。几缕墨色长发散落肩头,冲淡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冷硬,添了几分温润闲适。
      可当他抬眸望来,那双深邃黑眸中的锐利审视,依旧让沈星燃瞬间绷紧全身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已在此等候许久。
      这段时间里,他反复回想这名异乡女子的所有疑点——服饰怪异、口音独特、埃及语生涩却规整、拒不遵从叛军祭司话术、战场之上精准唤出他的完整王名、眼神诡异陌生。

      桩桩件件,皆是无解谜团,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缓缓起身,大步走到她身前。

      高大挺拔的身躯遮挡住帐内灯火,浓重阴影将她彻底笼罩。深邃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最终久久定格在她身上那件奇异衣物之上。

      这般细腻平整的布料、从未见过的织法样式,他遍历诸国、博览馆藏,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非埃及特产的亚麻,非周边部族的羊毛,样式简约另类,却自成风骨,藏着难言的独特美感。

      这不是猎人打量猎物的权衡算计,不是上位者审视罪人的冷漠苛责。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又危险的探究。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缓缓伸出,不轻不重,精准捏住她略显苍白、沾着细沙的下巴。力道克制有度,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绝对掌控,强迫她抬头,直面自己的审视。

      “卡得斯许了你何等好处?”图特摩斯声线沉厉寒凉,裹挟着帝王独有的磅礴威压,“胆敢假扮神职祭司,临阵惑乱埃及军心?”

      这是他布下的第一重压迫。
      用最尖锐的罪名,逼她慌乱,逼她露出破绽。

      “我从未被任何人收买。”沈星燃坦然迎上他锐利的目光,“我莫名流落至此,被叛军强行掳走。他们见我衣着样貌怪异,无人识得,便强行逼我假扮祭司,上阵拖延战局。我从未害人作乱,所求只有活着,找到回家的路。”

      “被逼?”
      图特摩斯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沙场之上,从无‘被逼’一说,唯有生死胜负,与阶下俘虏。”

      “那我便是阶下囚。”沈星燃不再过多辩解,坦然抬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图特摩斯静静凝视着她。
      身陷绝境,生死由人,只要低头求饶、示弱服软,或许能换来体面对待、安稳存活。可她偏偏不肯折腰,不肯示弱。

      他见过无数战俘罪人。王族贵胄,不惜倾尽珍宝、敬献美人、卑躬屈膝以求苟活。底层平民,伏地痛哭、哀嚎求饶、极尽卑微以求宽恕。

      唯独这个异国女子,不卑不亢,绝境之中依旧风骨凛然。
      独特陌生的口音、迥异世人的姿态、直视王权的坦荡、不惧生死的从容,所有一切,都与这个时代的人截然不同。

      他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
      然后,缓步绕至她身后。

      压迫感骤然松弛。但这不代表仁慈,而是给她“说谎的安全感”。诱使她放松警惕,在舒适中露出真正的破绽。

      无声的沉默,化作最凌厉的审问。厚重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后,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沈星燃静立原地,纹丝不动。
      呼吸微微急促,心绪略有起伏,脊背却始终笔直挺拔,未曾弯折半分。耳膜里心跳声声轰鸣,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
      她无比清楚,此刻的沉默,是一场极致凶险的较量。言多必失,多说多错,唯有静观其变,方能寻得生机。

      良久。
      图特摩斯微眯眼眸,终于缓缓开口,语调淡漠,凉薄无情:“依埃及军律,蛊惑军心乃是重罪,你该死上十回。杀你,太过便宜。”
      短暂停顿,他话锋一转,沉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星燃。”

      独特陌生的读音入耳。古怪的发音体系,全然不属于任何已知部族邦国。
      图特摩斯心底疑虑愈发深重。

      他再度绕回到她身前,目光缓缓扫过她沾沙的脸颊、干裂的唇瓣,最终落回那双始终不肯低垂、坦荡无畏的眼眸。
      “你说,你想要回归故土。”他语气平淡,暗藏探究,“你的家乡,在何处?”

      这是第三阶段。
      前面所有的施压与松绑,都是为这一问做铺垫。他要知道她的来历。这是他所有疑惑的核心。

      沈星燃双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尽数化作沉默。
      她该如何作答?说她来自三千年后的现代?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上海,英国伦敦?
      这般荒诞离奇的话语,无人会信,只会被当作疯言妄语,招来更深的猜忌、更重的罪责,还会彻底断绝所有的生机。

      图特摩斯将她欲言又止、眼底为难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猜想得到印证,她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无从说起。

      帐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星燃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风声,长到她能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十七下。她默数着,这十七下心跳,跨越了三千年的距离,落在这个男人面前。

      “你不愿讲,本王不逼你。”图特摩斯缓步走回案几之后落座。修长指尖轻轻叩击木质桌面,沉闷的声响规律起落,似在权衡利弊、估量她的价值。
      “但你要认清现实。这片土地之上,你无根无凭、无依无靠。踏出军营半步,你活不过一日。”

      “我明白。”沈星燃声音微微发涩,心底满是无奈与清醒。

      “所以,你没有选择。”图特摩斯眸底幽光一闪。
      朝堂之上,神权滔天,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他急需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无根无凭、身世干净、不受任何人掌控的棋子,来打破朝堂固有的僵局。

      而沈星燃一无所有、无牵无挂、来历成谜。这是她的致命软肋,也是她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利用价值。

      他缓缓起身,背过身望向帐外漫漫黄沙,语气威严:“北疆的战事很快便会了结。待战事结束,你随本王回底比斯。”

      “我不去。”
      沈星燃脱口而出。

      底比斯,埃及的权力心脏,深宫与神庙交织的漩涡。踏入那里,她便会被困在这片远古土地,回归现代的希望只会愈发渺茫。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图特摩斯骤然回眸,深邃黑眸如寒刃刺入她眼底,“从你被擒的那一刻起,你的生死、你的去向、你的命运,尽数由本王做主。”

      沈星燃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那种被绝对王权彻底掌控、身不由己、无力抗衡的窒息感,如细密冰针扎满心口,酸涩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帐外,是黄沙漫天、厮杀方歇的残酷古战场。帐内,是王权压顶、前路未知的绝境困局。
      她如同一只被雄鹰利爪牢牢擒住的飞鸟,挣脱无门,只能任由命运裹挟,彻底沦为任人掌控的阶下囚。

      她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那目光里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其细微的、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灰。

      图特摩斯看见了那一点灰。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挥了挥手。侍卫上前,将她带出主帐。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
      帐内重新归于寂静。图特摩斯独自站在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是她方才抓住的位置。

      衣料上,有几道极细的褶皱。是她的指痕。
      他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没有甩开她。就像他不明白,为何会因为这个女人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灰,而觉得这满帐的华贵陈设,忽然有些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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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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