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屑玩家的攻略游戏》一生一花竹

171、众生_九惟 神啊，请垂

　　多年未见，总有说不完的话题，略过意见不合的，两位交谈许久，待到晨光熹微，花御才告别，回去了若草山麓。

　　在屋里徘徊了一会儿，九惟决定去找在能谋善断的五条慎吾为自己出谋划策，觉得这样比独自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推开房门，梳着倭堕髻、更显婉约绮媚的唐衣美人站在门前，微微抬起了右手，似要扣门。房门突然打开，她神色有些惊讶，放下了手，顺势整理了一下不见一丝褶皱的衣袖：“您已经起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

　　“昨夜圣上梦魇，急召慎吾大入宫觐见，慎吾大人今早传信，说要在宫中连做三天法事，近日脱不开身回府。还有……”

　　“还有？”

　　“您每日的功课别忘了，慎吾大人回来要检查的。”

　　“知道啦。”

　　九惟撇了撇嘴，显得有些孩子气，“我去院子里走走。”

　　唐衣美人微微一礼，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五条慎吾的宅邸门可罗雀，平日里也鲜少有人来访，但这并不代表这座宅邸无人关注。

　　至少，五条家的人已经察觉迟迟不肯依从家族的安排同藤原家的贵女成婚的五条慎吾可能在金屋藏娇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娇”。

　　熏风解愠，少女跣足散发，在庭院徐徐踱步，美丽的裙摆翩跹地拖曳在草地上。

　　橙树的花还没有落尽，芬芳扑鼻，馥郁明快。少女抬手握住一小段带着雪白小花的枝条，枝头凋谢的花朵处违反自然规律地迅速结出了饱满的金黄果实，被她轻轻地摘下。

　　细白的手指被汁水淋得湿透了，橙花的香气将修长的指尖整个裹住，粉嫩圆润的指甲沾染的一点晶莹，犹如花瓣上凝结的露珠。

　　纤手破新橙，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不拘礼法、穿着异常大胆的服饰。

　　五条清彦上门拜访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来这里之前，作为新任族长，五条清彦先去阴阳寮拜访了贺茂役君天元，旁敲侧击家族中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子弟心上人的消息。当时天元手里拿着一卷书，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双鎏金色的深邃眼眸恰好与他对视，似乎已经知晓了他的目的。

　　“你可以当她是‘山鬼’。”

　　《九歌》中的神女，抑或鬼怪？

　　五条清彦伸手摸了摸腰间左侧横刀样式的咒具，若是神明，自当请回本家供奉，若是鬼怪……

　　“你心里的‘声音’有一点特别。”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五条清彦瞳孔一缩，心脏狂跳。

　　他用自己坚定的意志把手从横刀上移开，按捺住拔刀相向的本能，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动不敢动，避免让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触怒对方。

　　无论是五条慎吾的警告，还是贺茂役君天元令人费解的态度，抑或内心深处对神明的敬畏，都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似神似鬼、美丽稚嫩的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面前，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注视着五条清彦。

　　——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和路边的一朵花、一只虫子、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无差别对待带来的非人感，让五条清彦感觉到了久违的恐惧。

　　只要一想到自己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眼前的神灵会为了这只蚂蚁让他偿命的可能，就令人不寒而栗。

　　“鄙人的声音特别在何处？”

　　五条清彦再无杂念，面上保持着谦卑而真诚的笑容，顺着神灵的话说道，袖中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攥紧了，好让双手不至于颤抖。

　　在重仪容到病入膏肓的平城京贵族之中，外貌出众是一个重要的加分项，五条清彦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肤色白皙，眼角微微上挑，顾盼神飞，天生唇角上扬，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如沐春风。

　　九惟从小在若草山麓长大，后来又长期住在五条慎吾的宅邸，身边的咒灵鬼怪式神，年迈如狸猫化作的老妪，水獭化作的老叟，皆鹤发童颜；年轻如美艳动人的蛛女，温柔婉约的红药，虽然模样与常人有异，其实也各带各的美感，绝无一个貌寝之辈。

　　而她自己外貌，也是顶尖的美姿仪，使得她对人类“貌美”的标准不知不觉提高了许多。

　　但五条清彦，是真的可以用颜如宋玉来形容。至于是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不得而知了。

　　“太吵了。”

　　难得愿意跟陌生人类多说几句话，九惟吃了一口酸甜的橙子，蹙了蹙眉，有些苦恼的样子，“我听到了三百二十八个婴儿聚合起来的啼哭。”

　　看似无缘无故的一句话，却让五条清彦心中对神灵的警惕程度飙升，不确定接触这样一位能够倾听人类心声的神灵是好是坏。

　　这三百二十八个婴儿是怎么回事他心里很清楚。

　　咒术师之间的传承一直很艰难，普通人与普通人结合生下来的孩子天生拥有咒力的概率非常低，而一对咒术师的夫妇结合生下来的孩子是咒术师的可能性也并不高，为了能拥有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后代，他娶了三任妻子，若干妾室，都没能生下生来就是咒术师的子嗣，而家族旁支的咒术师血脉也少得可怜。

　　于是为了坐稳自己族长的位置，也是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五条清彦研究起了后天觉醒咒力的方法。

　　他先是让心腹暗中外出采买走投无路卖儿卖女的流民的孩子，接着便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实验，还真成功了两例，然后才是用自己的子嗣。

　　他的二十个孩子，死了十九个，唯一一个成功后天觉醒咒力活下来的孩子是妾室所生，生母因为多次生育难产血崩，二十三岁便去了，便抱养给了只生育了两个女儿的正室。

　　为了保密，他还杀死了所有参与实验的下属和采买回来的孩童，包括那两个非五条家血脉的成功案例，都被他指使下属囊载扑杀，事后灭口。

　　五条清彦沉默片刻，觉得神明应该不会有什么道德洁癖，通过简单的对话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格之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因为在上一届皇权斗争中把握住了机会，没出几个咒术师的藤原家在朝野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可以用权势和财富，像支使早已全面为朝廷效力的阴阳师那样支使咒术师。被一群一只手就能捏死的普通人给全面压制，是自视甚高的咒术师们所不能接受。

　　虽然山鬼没有展现祂的威能，但是平城京的最强咒术师和最强阴阳师都对这位神灵另眼相看，那么祂一定不容小觑。所以五条清彦果断地选择向祂寻求庇佑。

　　九惟手里的一瓣橙子刚送到嘴边，人类的愿望就收入耳中，“可以哦。”仔细听了听，又道：“你们想让家族长盛不衰？”

　　祂绝对是公平的，无论人类、咒灵、花鸟鱼虫，祂都一视同仁，只要真诚地向祂许愿或者祈祷，祂几乎有求必应，这些对祂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尽管祂有时候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方式，不是当事人想要的。

　　五条清彦轻轻点头，声音清朗：“作为交换，五条家将在若草山麓世代供奉您。”

　　他知晓山鬼和若草山麓有着密切的联系，在山鬼被慎吾带下山前，若草山麓周边的村庄年年风调雨顺、从未被恶鬼和咒灵侵扰，这种现象已经引起了阴阳师和咒术师的注意。如果不是占卜不出结果，他们也不会在商议之后派五条慎吾前去调查。

　　当然，五条慎吾直接陷进了温柔乡里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自从从若草山麓回来，五条慎吾将自己的宅邸看得紧到令人发指，连自家人也防。五条清彦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使了点小手段把疑似胳膊肘往外拐的五条慎吾调开。

　　与古坟时代后期和飞鸟时代不同，奈良时代的天皇在大臣中臣镰足（后被赐姓藤原）的协助下，推翻了氏族统治，自此皇权复兴。现在手握实权的圣上降旨，五条慎吾又怎么会不遵从？

　　虽然五条清彦知道，五条慎吾“金屋藏娇”的原因，就是不愿意让这位年幼的神灵沾染凡尘。

　　想到这里，五条清彦知道自己务必要在三天时间内打动对方，否则等五条慎吾回来后事难料，当下便推金倒玉般的行了个大礼。

　　“如果您喜好富丽堂皇的庙宇，我们就去彻夜不停地修建；如果您喜好纯金的雕像，我们就去熔炼家族里所有的黄金；如果您喜好华美的衣物，我们就去宴请京都所有善于纺织的女工，为您制作最华丽的羽衣；如果您喜好精致的首饰，我们就去派遣采珠女为您打捞最莹润的珍珠；如果您喜好美味的食物，我们就每天供奉珍馐美馔；如果您喜好纯洁的少年少女，我们也会竭尽全力为您寻来……”

　　比起一位真神的帮助，这些身外之物都不值一提。

　　他这样突兀地跪拜了下去，郑重其事地叩首，九惟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翠欲滴的眸子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望神灵垂怜。”